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一夜没有睡好 坦白之后, ...
-
周母回到西屋,把门合上,却没有立刻躺下。
床头那盏小灯亮着,光落在被面上。她坐在床沿,听见堂屋里有杯子轻轻碰桌的声音,随后是周振川的脚步。
儿子走到东屋门口,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又关上了。
周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冬日里裂过的细口,已经好了,只留着浅浅的印。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想起方才儿子攥着手坐在桌前,指节绷得那么紧。
他说怕她难受。
可还是说了。
“我喜欢的人,是知言。”
那一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周母闭了闭眼,脱下外衣,搭在床边。被窝里有白日晒过的一点暖气,她躺进去,却觉得脚底迟迟暖不过来。
院外还有零星爆竹声。
这本该是初一夜里。
吃过年饭,送走亲戚,家里粮煤都添足了,两个年轻人也不用连夜赶路。若没有今晚那番话,她原该睡得踏实,明早再想初二做什么菜,哪家该去拜年。
如今这些事情仍在。
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先想哪一件。
她翻了个身,望着墙。
墙的另一边是堂屋,再过去,便是东屋。沈知言住在那里大半年,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春天刚来时,她还怕孩子不习惯。
一间旧房,窗缝会漏风,洗漱得出门提水,远不如有些地方方便。知言却没嫌过,第二天便帮着刷碗,后来连家里的米面放在哪儿,也记得清楚。
她常在信里同老朋友夸。
说你家孩子稳当,懂事,来了以后,振川也比从前爱说话。
想到这里,周母伸手拉了拉被角。
她在信里写过的那些话,一句也不是假的。
可眼下,她竟有些不敢再想那封信。
知言的母亲知道孩子留在周家过年,知道这里有人照应,还托他带了问候。若将来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看自己?
人家把孩子放心留在这里。
她却连家里什么时候起了这样的变化,都不知道。
周母胸口发紧,慢慢坐起来,伸手端床头的水。
杯里的水仍有一点温。
是儿子临走前换的。
她喝了一口,喉咙缓过来,心里的乱却没有减轻。
她想过要生气。
瞒了那么久,她当然生气。
也想过,明早把儿子叫来,好好说他一顿,让他别再这样,赶紧把这份心思收回去。
可话在心里过到一半,又停住了。
振川今晚坐在她面前,已经不是一个被数落两句,便会说下回不敢的孩子。
他认了瞒着她。
别的却不肯认。
周母将杯子放下,坐着出了会儿神。
儿子十七岁那年,家里少了一个人。那时她自己也慌,守着病过的人留下的衣裳,守着还没还清的钱,夜里想起明天,便不敢多想后天。
振川出去干活,回来时,肩头磨得发红。
她问疼不疼,他说没事。
问吃了没有,他说吃了。
有几回她后来才知道,他那句吃了,不过是在外头啃了半个凉馒头。
她气过,也心疼过。
再后来,儿子进厂,慢慢学会手艺,家里的钱一笔笔有了着落。他能修东西,能买煤,能把坏了的门窗收拾好,她心里那份悬着的怕才渐渐落下去。
她总想着,再给他找个好姑娘,家里添一个人,往后他便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她甚至想过,若他们有了孩子,自己还能帮着带。
不必多有出息,身体好,家里和睦,每年过节坐一桌吃饭,就很好。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放了多年,没有哪一天专门拿出来细想,却早已成了往后日子该有的样子。
如今儿子说,他想同知言过。
那她一直想着的那些以后,又往哪里放?
周母低下头,慢慢将被角抻平。
她没有觉得沈知言不好。
这才是最叫她难受的地方。
若孩子性子坏,若骗钱,若只会叫振川干活,她能一件一件说清楚,哪怕儿子不爱听,她也敢讲。
可知言不是。
买鞋的时候,他替振川挑合脚的;冬天补棉袄,坐在灯下缝了几晚;振川临时加班,他担心,跑到厂里去找。那些事她都知道,过去看着还高兴。
她没法今天知道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就把这些照应也说成坏心。
但两个男人……
周母看向门口。
这个念头一到这里,便像遇上一堵墙。
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日子,都是男人成家,女人嫁人。家里再穷,夫妻有个伴,孩子长大了,也是一家一家的往下过。
她没见过儿子说的这一种。
不知道哪里能站住脚,也不知道外头的人能给他们多少难听话。
巷子里有些事,才一点苗头,就能从这家门口传到那家灶间。今日问得还客气,明日便添了别的说法。真落在自家身上,不是关上门就都听不见了。
厂里呢?
儿子靠手艺吃饭,知言也好不容易调过来。他们每日都要去见人、做事,总不能一辈子只守着这几间屋。
她不懂会不会真出什么大事。
正因为不懂,才更怕。
怕一句话传出去,事情便不再由他们说了算。
也怕她这个当妈的知道得太晚,等到要帮,已经没地方下手。
夜渐渐深了。
外头安静下来,堂屋的灯也灭了。
周母听见隔间的门轻轻响过,儿子应是回屋了。她望着那一点门缝,心里又涌起一个念头——他们既然已经在一起,为什么仍旧各睡各的?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往下想。
她翻身躺下,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又睁开。
不能让脑子里的每一个猜测,都变成明日问出口的话。
知言住在她家,不等于她能拿孩子的每一件事来盘问。振川是她儿子,也不等于她气起来,就可以什么伤人的话都说。
可不说,她又怕自己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让了步。
周母在黑暗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还没有想明白。
东屋里,沈知言也没睡熟。
桌上的相框没有挪走,书和笔记仍摆在原来的地方。他躺着,听见西屋偶尔有床板轻响,知道伯母大约也醒着。
他没有过去。
周振川说过,母亲今天听不下去了。
若这时他再去,哪怕语气再轻,也可能让人觉得,儿子刚说完,另一个又来接着说,非得把她说得答应才算完。
沈知言将被子往肩头拉了拉。
明日该做的事情仍要做。
伯母若愿意听,他再讲。
若暂时不愿意,他也不能只为了让自己安心,催着她给一句准话。
隔间里,周振川翻过一次身,随后便不再动。
他的旧床本来就响,夜里越静,越听得清楚。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睡着,也不知道自己若去问一声,会不会又叫她觉得,连歇一晚的工夫都没有。
他只将明早要穿的衣裳放好,睁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小窗。
这一夜,没有谁再去敲谁的门。
天快亮时,周母才迷迷糊糊睡了一阵。
醒来,窗上已透着灰白的光。她听见院里提水的声音,随即是灶间门打开,炉盖轻轻碰了一下。
儿子起来了。
她躺着没动,等了片刻,又听见沈知言低声说:“先烧这一壶,够洗了。”
周振川应了一声。
仍是原来那些话。
可她听着,却觉得心里酸。
周母穿好衣裳出去时,两个人一齐看过来。
周振川手里拿着煤铲,沈知言正擦桌子。
“妈。”
“伯母。”
她点点头,去水桶旁洗脸。
盆里的水已经兑好,不冷不烫。她将手浸进去,刚抬起来,周振川便把毛巾递到旁边。
周母接过,擦了脸。
“今天吃什么?”她问。
沈知言答:“熬了粥,昨晚的饺子热一热。您想吃煮的,还是煎的?”
她看着他。
沈知言没有像做错事那样缩着,也没有特意笑得热络。他只是站在灶间门边,等她说想吃什么。
周母喉咙有些紧。
“煮吧。”
“好。”
他转身去添水。
周母走进堂屋,坐到桌边。儿子将炉边的位置留给她,这回自己坐在另一侧,没有挨着沈知言那张凳子。
她看见了,心里却并没有因此松快。
若两个孩子如今连坐在哪里,都得先想她会不会难受,那这个家往后该有多别扭。
可她也还不能像昨晚以前那样,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早饭摆上桌,三个人吃得安静。
周振川几次想开口,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沈知言也没急着讲厂里见闻,饭吃完,便照常收拾碗。
周母没有拦他。
等他去灶间,她才问儿子:“今天是不是要去厂里?”
周振川点头。
值班表后来定了,他初二下午要去。
“下午。”
“那就去,别为了家里的事耽搁。”
“我知道。”
她望着儿子眼下那一点淡淡的青。
“昨晚没睡好?”
周振川看过来,没有说谎。
“睡得晚。”
周母低头把桌上的碟子收齐。
她本想说自己也没睡好,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自然知道。
说出来,倒像要他立刻拿什么来补。
堂屋收拾过,沈知言去院里洗抹布。周振川仍坐着,见母亲没起身,也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周母才低声道:“昨晚我想了很多。”
周振川背慢慢坐直。
“妈,您说。”
她看着他,眼里有疲倦。
“我原来总想,等你成了家,屋里再添张小床。”
周振川望着母亲。她的目光落在墙边,像那张没买过的小床还摆在那里。
“连放哪儿都想过。”她说。
周振川喉咙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周母将一只空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收了吧,别只顾坐着。”
他接过去,把碗搁到旁边的木盆里,又坐回来。母亲拿布擦了擦桌沿。
她沉默了一阵,才道:“我现在答应不了。”
“嗯。”
“也不知道哪天能答应。”
周振川看着她,声音有些哑。
“我没要您今天给一句话。”
周母垂下眼。
门外,沈知言将抹布晾好,脚步在院里停了一下,没有进来。
周母听见,朝门口看了看。
她知道他在让母子两个说话。
这个孩子一向会替人想,可如今这份体贴,叫她心里更难受。她怕自己下一句话说重了,让人站在院里连门都不敢进。
“知言那边,”她缓缓道,“你也别叫他一早起来,像等着我发落一样。”
周振川抬起头。
周母避开他的目光。
“我没说让他走。”
这句话说完,她又补上一句:“也不是我已经想开了。”
“我明白。”
周振川答得很轻。
他心里那口绷了一夜的气,终于能缓缓吐出来一点,却没有因此笑,也没有赶紧说母亲其实已经接受了。
她给的是眼下还能留在这张饭桌前的余地。
不是一个他们可以拿来替她下结论的答应。
周母站起身。
“先过今天吧。”
她说。
周振川也站起来,却只应了一声好。
上午,家里仍有事情要做。
煤得添,炉灰得清,昨日用过的笼屉要擦干。周母把要留给亲戚的点心重新包好,手里的结打了两次,才系牢。
沈知言走过来,问这包放在哪里。
她抬头看他,停了片刻。
“柜子上层,左边。”
“好。”
他放好,转身时,周母又叫住他。
“知言。”
沈知言站稳。
她望着眼前的人,半天才说:“今天冷,出门多穿一件。”
沈知言喉间微微一动。
“我知道,伯母。”
周母点头,拿起桌上的旧纸包,没有再说。
午后,周振川换好衣裳准备去厂里。
他将那件补过的棉袄穿上,扣到领口,推车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堂屋,沈知言在灶间烧水,谁都没有送到门外。
他道了一声走了。
周母应:“路上慢些。”
沈知言从门边抬头,朝他点了点头。
周振川这才出了院门。
车铃响过,脚步声远了,家里渐渐静下来。
周母看着桌上的水杯,伸手握住。
杯壁是暖的。
她昨晚怕过的那些事情,今天并没有少。心里的那堵墙,也没有因为吃过一顿早饭就消失。
可孩子们还在这里。
儿子去上班,知言在灶间,炉上有水,屋里有热气。
周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沈知言从灶间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布。他看见她坐着,脚步缓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着周振川替自己开口。
他将布放好,走到桌边,轻声问:“伯母,我能坐一会儿吗?”
周母抬眼看他。
过了片刻,她点了点头。
沈知言拉开一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