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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喜欢的是知言 周振川向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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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川坐在母亲面前,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该说什么。
从下午站在院里,告诉沈知言自己要同母亲讲开始,那句话便已经在心里过了许多遍。可真到了这张桌子前,看见母亲压在膝上的手,他仍觉得喉咙发紧。
周母也没有催。
堂屋灯下,桌面擦得干净,角上摆着一碟没吃完的炒豆。早上大姨坐过的那张凳子已经收进去,眼下只剩他们母子相对坐着。
东屋里传来翻纸的轻响,很快又静下来。
周振川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随后抬起头。
“妈,我喜欢的人,是知言。”
周母没有动。
她看着儿子,像是那几个字虽然听见了,却还没能在心里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谁?”
周振川声音低了些,却仍清楚。
“沈知言。”
灯泡轻轻晃了一下。
院外有人走过,说话声从墙边飘进来,又远了。周母望着儿子,眼里先是茫然,随后才慢慢有了别的神情。
“你说的喜欢,是哪一种?”
周振川没有再绕。
“不是当兄弟,也不是住在一块儿,说得来。”
他停了一下,手掌贴着膝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热。
“是想跟他在一起,往后两个人过日子的那种。”
周母的背一点点坐直。
她昨晚想过。
今天也想过。
可那些念头再怎样让她不安,总还能寻一个旁的解释。儿子心细,知言性子好,两个人年纪近,住久了自然亲。她甚至有一阵觉得,是自己听了大姨那些问对象的话,才把事情想岔了。
如今儿子亲口说出来,她便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可躲。
“知言是个男的。”
“我知道。”
周母眉头皱起来:“你知道,你还——”
后半句没有接上。
周振川望着她,没有因为那一句没说完的话低下头,也没有抢着说她想得不对。
他知道母亲不是没听懂。
她只是不能信。
周母慢慢伸手,将桌边的杯子挪了挪。杯底碰在木头上,响得很轻,她却像被那声音惊了一下,又收回手。
“你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
“他来以后。”
“来多久?”
周振川想了想。
“不是哪一天忽然想的。刚开始想多见着他,后来接他下班,回家一道吃饭,越来越想跟他待在一块儿。”
周母听着,嘴唇动了一下。
原来那些她觉得热闹、觉得踏实的日子,在儿子心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所以你把东屋让给他,给他买东西,天天去接?”
周振川摇头。
“刚来的时候,让东屋,是觉得那屋住着好。他一个人过来,您也高兴。我那时候还没想清楚。”
他说得慢,不愿意让母亲以为,从沈知言踏进这个门开始,自己所做的每件事便都有了旁的目的。
“后来知道喜欢了,才想追他。”
周母猛地抬眼。
“你先说的?”
“嗯。”
“不是他……”
她停住,看了一眼东屋的方向。
周振川顺着那一眼,心里微微发紧。
“是我先说的。知言没叫我喜欢他,也没拿住在家里这件事,同我换什么。”
周母看回儿子。
“我不是说他换。”
周振川点头,放缓了声音。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您讲清楚,不能叫您把我自己做的事,想成是他带着我。”
屋里又静了一阵。
周母低头捏着衣角。
她一直觉得儿子在这些事上迟钝。人家说谁家姑娘不错,他听完便算;同事玩笑催他,他也不大往心里去。她前些日子知道他有喜欢的人,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他不是没有上心。
只是上心的那个人,竟同她想的全不一样。
“知言知道吗?”她问。
周振川看着她:“知道。”
“他怎么说?”
这句话出口时,周母自己也屏住了一口气。
若只是儿子一时想错,若知言不过把他当朋友,这件事是不是还没有走到她不敢想的那一步。
周振川没有替她留下这样的指望。
“他也喜欢我。”
周母闭了闭眼。
周振川的声音仍低,却没有含糊。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杯里的水不再冒热气。
周母看着桌上的碟子,里面几颗炒豆堆在一处,一旁还有儿子下午随手折好的纸包。东西都是熟悉的,屋子也是熟悉的,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坐着的这个地方,有些站不稳了。
她伸手扶了一下桌沿。
周振川立即往前动了动。
“妈——”
“你坐着。”
她说。
周振川停下来,没有去碰她,只把那只杯子推近些。
周母没喝。
“什么时候的事?”
“天暖的时候。”
她抬起头。
“到现在这么久,你们一句都不跟我说?”
这句话里终于有了明显的难过。
周振川胸口一紧。
他先前想过母亲会生气,会不信,会问以后怎么办。可等她问到这一句,他才更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每天回这个家,母亲每天给他们做饭,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却一直不知道。
她不只是怕。
也会觉得,被亲近的人隔在了外头。
“是我没早说。”他低声道。
周母看着他:“你不是没寻着工夫。”
周振川没有辩解。
“嗯。”
“你怕我不答应。”
“怕。”
他说完,喉咙动了一下。
“也怕您难受。我想着日子照旧过,等有个合适的时候,再跟您说。可后来一想,哪一天都不会好开口。”
周母眼眶慢慢红起来。
“所以就瞒着。”
周振川低下头,又抬起来。
“让您到今天才知道,是我不好。”
“知言下午也说,您可能看出来了。我跟他说,我先同您讲。”
周母听见两人还商量过,心里又涩了一下。
儿子已经会同另一个人商量这样大的事。
她却是最后才听见的那一个。
“你们都想好了,我说什么还有用吗?”
周振川的手慢慢攥紧。
“有用。”
“有什么用?”
周振川看着母亲,喉咙发紧,第一回开口竟没说出声。
他缓了一会儿,才道:“您说,我听着。可您要我不喜欢他,我做不到。”
周母望着他。
周母等着他再说一句,像小时候那样,最后总会认错、答应下回改。可周振川坐在那里,没有低头。
周母明白了这一点,眼里的泪反倒落不下来。她只觉得心里许多早已摆好的东西,忽然全被挪开,露出一块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填上的空。
“往后呢?”她问,“你们这样,往后怎么办?”
周振川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他们在河边说过。怕工作受影响,怕家里难过,怕外头的人多嘴。可亲口对母亲回答,又不是重复几句当时的话便够了。
“先把工作做好。”他说,“日子该怎么过,还是得怎么过。钱一块儿商量,家里的事一起做,不是谁只顾着自己。”
周母听见钱,抬起眼。
“所以你们弄那个账,也不只是怕买重了。”
周振川点头。
“是想着一起过得有个数。但家里的钱没乱,您的那份,也没有拿去做别的。”
“我没说你动我的钱。”
周母声音发紧。
她想起那本横格本,想起两个年轻人坐在灯下,一笔一笔记进来的钱。那时她只觉得做事认真,还叫儿子别什么都让知言写。
原来他们已经这样安排过了。
她比儿子以为的,知道得还少。
周振川没再细讲那些账目。
他知道母亲这会儿问的,已经不是哪笔钱出了、哪笔钱剩着。
“妈,我想跟他过。”周振川说。
周母看着他:“你才多大,就敢说以后?”
他抿紧嘴唇,许久才答:“我知道自己要谁。以后……我们慢慢过。”
“外头的人知道了呢?”
“眼下不往外说。”
“能一直不说?”
这回周振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不能给母亲一个自己也没有把握的保证。
“我不知道能不能一直没人知道。”他说,“但不会拿这个当玩笑到处讲。真有事情,也不会只让您或者知言去担着。”
周母抬手按了按眼角。
“你说得容易。”
周振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今天也没觉得容易。”
屋里静下来。
这一句没有顶撞的意思,也不是比谁更委屈。周母看得见,儿子坐得直,手却一直攥着,指节都绷起来了。
他怕她。
更准确地说,是怕她难过。
可怕成这样,仍旧把话说了。
周母转开目光,望向桌角的收音机。
机壳旧,提手上的纸还在。前些日子他们才一块儿说过孩子的父亲,今天她却忽然很想问问,若那个人还在,会怎样坐在这张桌边。
她脱口道:“你爸要是还在……”
话没说完,便停住了。
周振川也看向收音机。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也想过。”
周母回头。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周振川说,“要是在,我也得跟他说。”
他没有拿父亲替自己说好话,更没有说父亲一定会比母亲明白。
周母听着,眼里那一点热终于涌上来。
她低头,用衣袖擦了一下。
周振川坐在原处,没催,也没劝她别哭。
他这时候才真正觉得,自己很笨。
机器出了问题,可以拆,可以查,查明白便有地方落手。母亲坐在面前难受,他却不能随便动一动,就把这份难受修好。
更不能为了让她立刻好起来,说一句自己办不到的话。
过了很久,周母才问:“是不是我从前同你沈伯母开的那个玩笑,叫你记岔了?”
周振川摇头。
“不是。”
她抬眼看他。
“那只是个玩笑,我知道。您没有叫我这样,沈伯母也没有。”
他的声音比先前稳了一点。
“我喜欢的是现在的知言。是我自己认出来、想清楚,才去跟他说的。”
周母望着儿子,许久没有接话。
这条路,她也不能往回推给一句多年前的玩笑了。
孩子已经长大。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她越明白这一点,便越没法把眼前这件事当作几句劝说就能改过来的糊涂。
堂屋里渐渐凉了。
周振川起身,想去看看炉子,周母却叫住他。
“先别忙。”
他坐回来。
周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憋着。
“我今天听不下去了。”
周振川点头。
“好。”
“你也别跟我说,让我马上想开。”
“我不说。”
周母看着他,又往东屋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一直很安静。
她不知道知言是不是听见了,也不知道自己明早见着人,该说什么,该怎样端一碗饭过去。
可这些眼下都想不清。
“先各自回屋。”她说。
周振川应了,却没有立刻走。
“妈,您要喝水吗?”
周母摇头。
他便将凉了的杯子收起,换了一杯温水,放到她平时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这回她没有说不用。
周振川把堂屋的凳子归好,等母亲站起来,才往旁边让开。
周母走到西屋门口,手搭着门帘,停了一瞬。
“这件事,先别往外说。”
“我知道。”
她没再回头,掀帘进了屋。
门慢慢合上。
周振川站在堂屋,望着那道门,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掌心里有几道指甲留下的浅印。
东屋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
沈知言很快开了门。
两个人对上目光,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沈知言没有一直贴着门听。他只知道外头谈了很久,中间有几段静得让人心里发紧,也听见周母最后叫他们各自回屋。
周振川进来,将门带好。
“说了。”
沈知言点头。
“伯母怎么说?”
周振川在床沿坐下,慢慢把方才的事情讲了。没有把母亲的话说成责怪,也没有挑几句轻的,让沈知言以为已经没事。
“她难受。”他说到最后,“今天不想再听了。”
沈知言站在他面前,过了一会儿,才坐到旁边。
“那就先停一停。”
周振川点头。
他看着桌角的相框,忽然低声道:“她问我,往后怎么办。”
沈知言也望向照片。
“你怎么说的?”
“我说先做好工作,日子一起过。别的,我没说一定没事。”
沈知言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样说就够了。”
周振川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肩背终于慢慢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有些哑。
“我看她哭,心里不好受。”
沈知言没有说这不是他的错,也没有说母亲迟早就会接受。
他只是靠近一点,将手放到周振川背上。
“我知道。”
周振川闭了闭眼。
沈知言坐在他身边,没有躲,也没有急着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周振川慢慢转过身,将额头靠在他肩上。
沈知言抬起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