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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已经有喜欢的人 两人在亲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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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早上,周母比平常晚起了一点。
堂屋里已经有了动静。周振川烧好水,沈知言将昨晚留下的饺子端进灶间,等水滚起来再下。
两人没有把活全做完。
面盆还扣在架子上,桌上也留着需要收拾的碗,周母洗过脸,便过去搭了把手。
“新年好,伯母。”沈知言笑着说。
“好,都好。”
周母应了,又看向儿子。
周振川正拿着笊篱,听见便转过身,也说了一句新年好。
她点点头,没有像往年那样嫌他话少。
饺子出锅,三个人坐下吃早饭。院外不时有人经过,隔着门互相道贺,声音里带着笑。
周母喝了半碗热汤,身上暖过来,才道:“你大姨上午来。昨儿留的肉馅,等会儿再包些。”
周振川应声,说桌子自己来收。
沈知言问需不需要添点别的菜,周母说够了,又叫他别忙,一会儿去换件齐整衣裳,亲戚来,坐着说说话。
她说得和平常一样。
可沈知言总觉得,伯母今天看向自己的次数比往常多些。
不是不高兴,也没有冷着脸。
只是目光落过来时,偶尔停得久一点,像在想一件还没想明白的事。
他没有贸然问。
初一还有客人,眼前该做的事情不少。沈知言将碗送进灶间,周振川跟着过来,伸手接过。
“我刷。”
“那我擦桌子。”
两人各自做事,谁都没说多余的话。
周母坐在堂屋,听着里头的水声,捏了捏手里的抹布,随后站起来,去柜里拿待客的炒豆和花生。
她昨晚没睡踏实。
一个念头绕来绕去,后来觉得自己想多了,刚要放下,又想起儿子的眼神。
可再怎样想,也只是想。
她不能凭自己看见的几下动作,就忽然去问两个孩子什么。
先过年吧。
她把纸包打开,将炒豆倒进碟里。
上午,大姨提着一小包点心来了。
她住在城里的另一片家属院,进门先拍掉鞋上沾的雪末,笑着说外头的路滑,走得比平时慢。
周振川迎过去,接下东西。
“您怎么不叫人送一趟?”
“没多远,腿脚还利索。”
大姨说完,看见沈知言,脚步停了一下。
周母便介绍:“知言,老沈家的孩子。春天调过来的,在家里住着。”
大姨这才记起来,笑道:“你妈年轻时候,我还见过。你这眉眼,有几分像她。”
沈知言叫了声姨,接过她脱下的外衣,挂到门边。
大姨瞧着他,很是喜欢。
人干净,说话也不抢,见她坐下,先把热水送到手边,又将果碟往前推了推。
“在哪儿上班?”
“印刷厂,技术科。”
“好,正经有个工作。来这边还习惯吧?”
“习惯。伯母照顾得好,家里也方便。”
大姨笑着点头,又说他母亲是个细致人,难怪孩子也稳当。
周母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神情渐渐松了些。
有了旁人,堂屋里热闹起来,昨晚那一点难以言说的疑虑,好像也能暂时搁到一边。
她问姐姐家里的事,大姨便说孩子们一早出去拜年,自己先过来,晌午还得回去。
周振川进灶间添水,沈知言拿了张凳子,坐在桌子另一边。
今天没有坐在周振川旁边。
周母看见,心里反倒轻轻动了一下。
他并不是刻意换位置。客人坐下以后,哪里空着,便坐在哪里,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留意这些从前根本不会留意的细节。
大姨喝了口水,顺手剥开一颗花生,忽然问:“知言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那也该说对象了。”
沈知言的手停了一下。
周母抬眼看过来。
大姨并没觉出什么,接着道:“你妈信里催不催?男孩子有了稳当工作,找个知心人,家里也放心。”
沈知言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过年见亲戚,这样的问题很寻常。说还没想,话题便能暂时过去;说工作忙,也总有人点头。
可后头多半还会有下一句。
正好认识谁家的姑娘,要不要先见一见。
他不愿意让人替自己费这份工夫,更不愿意把另一个人的事情推着往前走,等到不得不拒绝时,才说自己其实不需要。
沈知言将手里的花生壳放到桌角,轻声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灶间里,周振川倒水的动作慢了一点。
大姨却立刻笑起来。
“这才对。已经谈上了?”
沈知言点头。
“嗯,已经在一起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
没有故意往谁那边看,也没有把声音抬高,像回答刚才在哪个单位上班一样,清清楚楚交代了一件事实。
周母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原先听儿子说过有喜欢的人。那时只想着他终于开了窍,虽然没答应相亲,也总归知道往这方面打算。
眼下沈知言也说有了。
她该替他高兴。
可昨晚那些画面又浮上来,叫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该放什么神情。
大姨仍笑着问:“也是这边上班的?”
“现在在这边。”沈知言道。
“那好,离得近,见面方便。”
周振川端着热水进来,将壶放稳。
沈知言没有看他,继续听大姨说话。周振川也没有插嘴,只在母亲身边站了一会儿,便坐到另一张凳子上。
大姨转头见他,又笑着问:“你呢?知言比你小,人家都定了,你还不着急?”
周振川抬头。
周母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立刻答,先看了一眼母亲,随后才道:“我也有喜欢的人。”
“这倒巧了。”
大姨看向妹妹,笑着埋怨:“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白替他操心。”
周母勉强笑了一下。
“他前阵子提过,没说清楚。”
周振川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大姨倒没多想。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工作安稳,有了对象,本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那你也别拖着。合适了,总得叫你妈见见。”
周振川抬眼,声音不高。
“会跟我妈说的。”
他说的是说,不是带来见。
大姨没留意这点区别,又转向沈知言。
“你妈知道没有?”
沈知言停了一瞬。
“还没同她仔细说。”
“可得说。家里人知道了,也帮你看看。”
沈知言点头,没有敷衍地应一句已经准备带人回去,也没有许下自己眼下还办不到的事。
“我会找个合适的时候,认真同她讲。”
周母听着,心里更乱了一点。
他回答得太认真。
不是过年随口拿一句有人了来挡话,也不是年轻人害臊,故意不肯多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得告诉母亲。
大姨吃了一块点心,忽然想起自己来以前的一桩打算。
“原先我还想着,若你没说对象,正好替你问一问。我以前同事家的孩子,也在厂里做事,人挺稳重。”
沈知言看向她,神色仍温和。
“谢谢姨,不过不用替我问了。”
“先认识也没什么——”
“我现在有了喜欢的人,不合适再去见。”
他说得不急,却没有给这件事留一个含含糊糊的余地。
大姨看了他一眼。
沈知言又道:“人家也有自己的打算,别让她白费心。”
这回大姨没有再劝。
她点点头,把手里的花生壳放下。
“也是。有了就好好处,不能两头耽搁。”
沈知言应了声好。
话题到这里便停了。周母起身,说灶间的水该开了,问他们要不要添。
大姨将杯子递过去,又开始讲前些日子邻居家孩子考学的事。
堂屋很快恢复了寻常的热闹。
沈知言听着,偶尔接两句。周振川起身去帮母亲,临出门前,目光在沈知言脸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
周母却正好看见。
她端着杯子,转身进了灶间。
炉上的水壶响着,里面的水早已滚了。她将壶提开,拿一块布垫住壶柄,低头往杯里添水。
周振川走到旁边。
“妈,我来。”
“不用。”
她答得比平时快。
周振川的手便停在半空。
周母自己也察觉了,缓了缓声音。
“你把馅端过来,包些饺子,晌午让你大姨吃了再走。”
“嗯。”
儿子转身去取东西。
她望着他的背,忽然觉得,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有些事情也许真的瞒了她很久。
而她日日同他吃饭,竟一直没有问过。
晌午那顿饭,大姨吃得很满意。
饺子热,菜也齐整,两个年轻人起身递东西,没有谁只顾着坐着等吃。她夸妹妹有福,又说知言住在这里,倒像家里另添了个儿子。
周母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沈知言正将汤放到她手边,听见大姨说,也只笑了一下,没有接。
周振川低头夹菜。
两个人都没有顺着那句另添儿子说话。
周母心里那一点疑虑,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当着姐姐的面问。
这种事,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也不能在饭桌上随便抖出来,让人猜、让人笑着问。
她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先吃饭。
大姨走时,周振川送到巷口。沈知言留在院里,同周母一道收拾桌子。
碗叠好,剩菜盖上,桌上的花生壳扫净。
忙到最后,周母忽然叫了声:“知言。”
沈知言转过身。
“伯母?”
她看着他。
眼前这孩子仍是来时的模样,干净,安稳,叫人看着舒服。住了大半年,他从没把自己当作只等别人照顾的客人,能做的事情总先伸手。
她喜欢他。
这份喜欢从来没有假。
可想到另一种可能,她心里又像被什么堵住,问不出来,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有。
沈知言静静等着。
周母最后只是问:“你妈那边,年后回去的日子定了吗?”
“还没,要等厂里的安排。”
“定了早些写信。”
“我知道。”
周母点头,拿起擦桌子的布。
沈知言看着她微微绷着的肩背,没有再低头避开。
他大约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被看见了。
可他不能替周振川向母亲开口,也不能趁人还没想明白,便拿一番准备好的话催着她接受。
他只将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柜里。
周振川回来的时候,堂屋已经收拾齐整。
母亲在西屋理东西,沈知言站在院里,拍掉门槛上的雪末。
周振川走近,压低声音。
“刚才……”
沈知言抬眼看他。
“有喜欢的人那句?”
周振川点头。
沈知言将手里的扫帚放到墙边。
“说的是实话。”
“嗯。”
周振川望着他,胸口那一点发紧慢慢化成了别的东西。
刚才在灶间听见时,他先是意外,随后便有些热。那句话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可他知道,沈知言说的是他。
不再只是两个屋子之间,灯下悄悄讲的话。
有人问起,沈知言没有把这份心意藏成一句还没想过。
“我也不想去见别的人。”沈知言道,“说清楚,姨就不用替我张罗了。”
周振川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妈今天有些不一样。”
沈知言没有否认。
“我也觉得。”
两人站在院里,谁都没有再笑。
门上新贴的红纸被风吹得轻轻动,灶间还有午饭留下的暖气,巷子里几个孩子跑过,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空鞭炮纸。
一切仍在过年。
可有些话,不能总等过完这一天,再等下一天。
周振川看了看西屋。
“我得跟她说。”
沈知言望着他。
“你想好什么时候,我陪着你。”
周振川摇了摇头,声音却很稳。
“我先跟我妈说。不是让你躲着,是我自己的事,不能等她先问到你。”
沈知言点头,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很快又松开。
“别说都是你的主意。我也有话要讲。”
“知道。我先讲我的。”
周振川看着他,沈知言轻轻应了一声。
下午,两人照常做家里的事。
周振川把炉边的煤添好,沈知言写了几行要寄给母亲的话。没有谁刻意避开另一人,也没有因为觉得母亲可能猜到了,便故意装得生疏。
晚饭比晌午简单。
周母吃得不多,说中午还没消下去,周振川便没再往她碗里夹菜,只把热汤放近一点。
沈知言收拾过碗,拿着笔记回东屋。周振川留在堂屋,将两张凳子归到桌下。
周母坐着,没有起身。
儿子看见,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望着他,过了片刻,终于道:“振川。”
“妈。”
周母的手压在膝上。
她原先预备说,明天寻个工夫,咱们谈谈。
可儿子停下来,站在她面前,那句明天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周振川把最后一张凳子放稳,拉过另一张,坐下。
“您是不是有话问我?”
周母看着他。
这一天里,那些被她反复压下去的念头,终于不再只是昨晚的一点错觉。
儿子的神情太认真。
像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叫住他。
东屋的门帘已经落下,里面亮着灯。堂屋桌角的收音机关着,院外仍有零星爆竹声。
周母慢慢开了口。
“你说有喜欢的人。”
周振川点头。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了下来。
“你跟妈,把这件事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