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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年夜饭的座位 年夜饭里, ...

  •   除夕那天,周振川没有天不亮就起来。

      他记着沈知言的话,睁眼以后,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院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他穿好衣裳出去,灶间的门还关着,东屋门帘却已经动了。

      沈知言端着洗脸盆出来,头发有一点乱,见着他,先笑了一下。

      “正好。”

      周振川接过盆,放到水桶旁边。

      “我烧水。”

      “我拿面。”

      两人说定,便各自做事。

      周母起来时,灶间已有了热气,堂屋桌上的面盆也摆好了。沈知言往里面加水,周振川在旁边把昨晚泡好的粉条捞出来,预备切碎。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道:“还真把我省下了。”

      “擀皮还等着您。”沈知言说。

      “这个倒没忘。”

      周母洗过脸,挽起袖子,先去看肉馅。

      今年买的肉比平日多些,肥瘦都有,掺着白菜,闻起来很香。周振川剁得细,案板下垫了旧布,免得震得桌腿乱响。

      他一边剁,一边听母亲说要留出多少,明日还有客人来,不能今天全包完。

      沈知言把面揉好,盖上,过来接他的刀。

      “我剁一阵。”

      周振川没让他站到案板正前,先把脚边的凳子挪开,又将刀柄递稳。

      “这块白菜还得细些。”

      “看见了。”

      周母正在拌另一盆素馅,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也没多想。

      这些日子,家里早就习惯两个人一块儿做事。提水、买菜、收衣裳,谁先看见便谁做,轮到另一人,也没有什么客套话。

      她喜欢这样的热闹。

      儿子从前也勤快,只是屋里一少个人,许多话便跟着少了。如今沈知言住着,晚上吃饭有人讲厂里的事,收音机调不准了也有人帮忙听,连那几本放在东屋里的书,都叫这个家多了一点安静的生气。

      面醒着,三个人先吃了早饭。

      周母拿出压平的红纸,让周振川把裁好的几张收齐。春联上的字是托厂里一位写字好的老师傅写的,墨已经干透,铺在桌上,红得亮眼。

      沈知言端着熬好的浆糊,周振川拿着春联,两人去院门口贴。

      墙边有残雪,砖地却扫得干净。周振川先将旧纸揭去,拿布擦过门框,等沈知言抹好浆糊,才把新的一幅贴上。

      “高不高?”他问。

      沈知言往后退了一步。

      “右边再上去一点。”

      周振川照着挪。

      “这样?”

      “嗯。”

      周母站在院里,帮他们看另一边。等两幅都贴齐,横批也压好,她才满意地点头。

      “过年了。”

      周振川从凳子上下来,将沾着浆糊的手洗净。沈知言正往屋里端碗,门槛上有一点湿,周振川伸手托了托他的胳膊。

      动作很快。

      沈知言没回头,只把碗拿稳,说了一声:“知道。”

      周母看见了,也不过想着儿子心细。

      上午包饺子,堂屋里满是面香。

      沈知言包得不算快,捏出的褶也不像周母那么齐整。周振川却更慢,他手指粗,怕用力太重把皮捏破,每包一个都得翻过来看一眼。

      周母看得直笑。

      “你小时候就这样,怕漏馅,捏得能立起来。”

      周振川将手里那只放到盖帘上。

      “漏了不好煮。”

      沈知言看了看那只鼓鼓的饺子,笑着说:“这只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怎么了?”

      “等会儿给你。”

      周振川也笑,把下一张皮接过来。

      周母没有插话,手里的擀面杖来回滚着。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儿子蹲在桌角,捡她切面团时掉下的小块,揉来揉去,最后弄得满手都是。如今他坐在原来的地方,肩膀已经宽得能挡住半扇窗,低头听沈知言说话的时候,神情却又有些像小时候。

      只是那点高兴,比小时候安静。

      不吵,也不闹,旁人不留意,便看不出来。

      晌午吃过一顿,下午还得做年夜饭。

      周母本来想让他们歇着,自己去炸丸子。沈知言说油锅还是她掌着稳当,自己帮着把拌好的萝卜丝团起来,周振川则负责往盘里接。

      几个人挤在小灶间里,火气暖,人也暖。

      油锅响起时,周振川伸手将沈知言的袖口又卷了一道。

      “别沾着。”

      沈知言手上都是馅,便顺着抬起胳膊,让他卷好。

      周母站在炉前,余光瞧见,手里的笊篱停了半拍,随即又伸进锅里,把丸子翻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留了心。

      也许是儿子的动作太自然。

      没有问,也没有等人提醒,伸手就知道该卷到哪里。沈知言也没说什么,胳膊抬起来的那一下,好像早就知道周振川要做什么。

      两个人仍在说丸子炸得好不好。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

      周母将第一锅捞出来,叫周振川端走,又嘱咐先别吃,里面烫。

      沈知言笑着应下。

      等他团好手里最后一个,周振川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掰开的丸子。

      “晾凉了。”他说。

      沈知言低头看了一眼:“先给伯母。”

      周振川便递到母亲手边。

      周母尝了半块,点头说咸淡正好,剩下的让他们分了。

      儿子这才把手里的另一半递给沈知言。

      那不过半块萝卜丸子。

      周母却又看了他们一眼。

      外头天色暗下来,爆竹声比白日密了些。

      年夜饭摆好以后,堂屋桌上满满当当。炖肉、白菜粉条、炸丸子,还有一碟平日舍不得多买的卤菜。饺子分两盘盛着,热气往上冒,碗筷摆得齐整。

      周母洗了手进来,见周振川已经将自己的凳子挪到沈知言旁边。

      两个人都坐在桌子靠东的一侧。

      她的位置在靠炉子的那边,椅背上搭着一件薄褂子,伸手便能取到。

      “怎么都挤一边?”她随口问。

      周振川扶着凳子停了一下。

      “这边靠窗,您坐里面暖和。”

      这话倒也说得通。

      桌子本来不大,旁边又搁着年货,若四面都放椅子,进出便不方便。他们先前也这样坐过,并不是今天忽然换了地方。

      周母坐下,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大一样。

      她看着儿子将沈知言的碗往里挪了些,免得贴着桌沿,沈知言则顺手把周振川面前的筷子掉过头来。

      谁都没有特意说一句。

      事情就在两人之间这样接上了。

      周母夹起一只饺子,先叫他们吃。

      “忙一天,总算坐下了。”

      沈知言端起杯子。

      杯里是热水,没有特意买酒。他笑着祝她新年顺遂,又说这一年住在家里,给她添了不少事情。

      周母立刻摆手。

      “说这个做什么。你住着,我还轻省不少。”

      周振川也拿起杯子,跟着说了一句。

      三只杯子在桌中央轻轻碰了一下。

      周母看着他们,心里原先那一点说不清的异样,被年夜饭的热气压下去,先剩了高兴。

      她说起沈知言的母亲。

      年轻时两个人如何一起买布,怎样为了几分钱站在柜台前算半天,说到后来,自己先笑。沈知言也听得笑,偶尔讲一句母亲如今的习惯,便同旧时的事情接上。

      周振川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周母发现,只要是沈知言开口,儿子便总会抬眼。

      不是敷衍地应一声,而是真的听。

      有时候沈知言的话还没说完,他嘴角就已经扬起来,像知道后面要讲什么。

      这又叫她有些出神。

      儿子待人不差,她一直知道。邻居有事找他,他也愿意搭手,厂里的老师傅来了,他照样恭敬。

      可眼前这个样子,她似乎没在别人跟前见过。

      一盘饺子吃到一半,沈知言夹起一只,忽然停了停。

      周振川看过去。

      那只饺子的边捏得厚,鼓鼓地立着,正是上午他包的。

      沈知言没说话,只将饺子送进他碗里。

      周振川看见,低头笑了一下。

      “还真认得。”

      “说了给你。”

      周母端着碗,听见这两句,才想起上午的玩笑。

      她原本也该跟着笑,却在抬眼时,看见沈知言望着儿子的神情。

      那笑很轻。

      没有客气,也不像平日接人一句玩笑,更没有故意逗给她看。眼里仿佛只落着周振川一个人,等他接住那只饺子,便已经高兴了。

      周母的筷子慢慢停在碗边。

      她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一处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只是觉得,自己方才看见的那一眼,不太像她一直以为的那样。

      周振川没有察觉。

      他吃完饺子,抬手去端热汤。碗盛得满,碰到手指,他下意识换了换握法。

      沈知言立即伸手,托住碗底。

      “先放下。”

      两人把碗稳稳放回桌上。

      沈知言看了看周振川的指侧,低声问:“烫着了?”

      “没有,就热。”

      周振川答完,见母亲也望着,便笑了一下。

      “没事,端急了。”

      周母点点头,叫他拿布垫着,别徒手碰。

      饭照旧吃下去。

      外头爆竹响起来时,周振川去门口放了一小挂,沈知言站在门内,等他点好退回来。周母隔着窗看他们,红纸屑散在雪边,儿子进门时抖了抖袖子,沈知言便接过他手里的火柴盒。

      饭后,周母将剩下的饺子盖好。灶间传来两人洗碗的声音,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手里的盖子悬了片刻,才落到碗上。

      等两人回来,神情已经同平时一样。周振川问还要不要添热水,沈知言将擦干的茶缸放回桌上,问她晚上想听哪个节目。

      周母看着他们。

      “随便找个热闹的吧。”

      收音机响起来,堂屋重新有了人声。

      三个人坐在一起,听了一阵节目。窗外不时亮起一点火光,谁家的孩子跑过巷子,鞋底踩着碎冰,嘎吱嘎吱响。

      周母拿出白日留的炒豆,让他们吃。

      周振川抓了一小把,没往自己嘴里送,先递到沈知言掌心。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将其中几颗又分回去。

      这两下动作很快。

      周母低下头,把纸包折好。

      等到她说困了,要回屋,两人一齐起身。

      周振川替她把靠门的凳子挪开,沈知言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薄褂子,递过去。

      “伯母,明早您别急着起来,饺子都有了。”

      “你们也别起太早。”

      她接过衣裳,走到西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振川正低头同沈知言说话。

      沈知言站得近,手里还拿着那个纸包。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很窄的一点空隙,儿子笑着,眼睛也没往旁边看。

      周母叫了一声:“振川。”

      周振川立刻抬头。

      “妈?”

      沈知言也转过来。

      她原先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却忽然没有了准话。

      于是只道:“院门扣好了没有?”

      “扣好了。我再看看。”

      “扣好就行。”

      周母放下门帘,进了屋。

      西屋灯亮着,她没有立刻脱衣裳。

      外头仍有收音机的声音。周母坐到床沿,脑中却又浮起沈知言递那只饺子时的眼神。她把褂子展开,折好,原先折齐的两只袖口反倒没有对上。

      堂屋里,周振川又去检查了一遍院门,回来时,沈知言正把桌上的碗移到柜里。

      “伯母回屋了?”他低声问。

      “嗯。”

      周振川走近,伸手接过最后一只碗,放稳。

      忙了一整天,两个人终于有了一点独处的工夫。

      沈知言转头看他,轻轻叫:“川哥。”

      周振川应着,将他的手握了握。

      “新年好。”

      沈知言笑起来。

      “还没到时候。”

      “先说。”

      “那新年好。”

      两个人站在桌边,没再往下说,只安静握了一会儿手。

      东屋桌角的相框擦得干净,院门上的红纸也贴得齐整。饺子包好了,明早的水烧好了,这一年最后一顿饭,终于从准备变成了吃过。

      周振川望着沈知言,觉得今天很好。

      隔着一道墙,周母坐在灯下,却迟迟没有躺下。

      她想着那两只摆在同一侧的饭碗,想着儿子低头笑的样子,又想起沈知言把那只饺子夹过去时,眼里的神情。

      窗外爆竹响了一阵。

      周母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帘。

      外头两个年轻人的声音都轻了下来。

      她没有喊他们,也没有问,只伸手,把床头那件薄褂子又叠整齐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年夜饭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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