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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今年一起过 沈知言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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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厂里下班的人说起话来,十句里总有两三句绕着过年。
谁家要提前蒸馒头,谁得去外地接孩子,谁还没买到合适的肉。更远些的,已经开始打听车次,午休时拿着纸,算哪天出发、哪天能到家。
沈知言也被问了几回。
刘师傅整理完一叠样张,见他还在核页码,便随口道:“过年回不回去?”
沈知言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还没定。”
“早些定。要回就早些打听,别到跟前再着急。”
“嗯。”
刘师傅说完,继续忙自己的,并没有追问。
沈知言却看着纸上的页码,过了一会儿,才将那一页翻过去。
母亲前些日子的信,他已经读过两遍。
信里仍是家常。问他添了冬衣没有,工作忙不忙,周家伯母身体怎样。末尾提到春节,说若休息的日子合适,便回来一趟,路上冷,提前把行程想好。
没有催得很急。
可沈知言知道,母亲是想见他的。
从春天来这里,到眼下天冷得院里水盆都要结冰,已经过去大半个年头。信写了不少,见面却一次也没有。
他想回去看母亲。
也想留在这里。
这两个念头并不互相抵消,却叫他迟迟没把回信的最后一段写完。
傍晚出厂时,周振川已经等在门外。
灰蓝色棉袄穿在身上,领口拢得齐整。自行车后座的棉垫比夏天厚了一点,沈知言坐上去时,发现外头另铺着一块干净布。
“你添的?”
“早上有霜,怕垫子潮。”
周振川等他坐稳,才推着车往前走。门口这一段有薄冰,得过去以后再骑。
两人走出一阵,沈知言问:“你们厂里过年怎么排?”
“班长还在排值班。我们几个轮着来,不能全走。”
“你呢?”
“说是除夕和初一能歇,后头再看。”
周振川答完,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问了?”
“今天刘师傅问我回不回家。”
周振川推车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沈知言看见了,没立刻接着说。
路边有人挑着两筐白菜经过,两人让到旁边,等那人走远,周振川才问:“你想回去?”
“还在想。”
“伯母也想你。”
“嗯。”
周振川点点头,跨上车。
骑出去以后,他照常绕开路面冻得硬的地方,照常问家里是不是该添酱油。只是那一句还在想,像放进衣兜的一张纸,一路都能感觉到。
回家吃饭,周母也提起了这件事。
“知言,你妈来信说过年没有?”
沈知言点头:“问我能不能回去。”
“可得早些想。你要回去,我给你带点东西。她爱吃的那个咸菜,家里还腌着呢。”
周母说着,又想起路远,觉得带咸菜沉,便改口说能带些晒干的,回去泡开也是一样。
沈知言听得笑了。
“伯母,您先别忙,我还没定。”
“那你定了告诉我。”她夹了一筷子菜,“若不回,也就在家里过。多添一双筷子,热闹。”
周振川低着头,给母亲碗里添了些汤。
沈知言看他一眼,没当着周母多说。
饭后,两人去院里把空煤筐搬到墙边,预备下回买煤时好装。周振川抬起筐,拍掉底下的煤屑,又将晒衣绳收进屋里。
他做得很慢。
沈知言等他收完,才轻声问:“你想我留吗?”
周振川转过身。
院里天黑,堂屋的灯透过门帘,照着一小片砖地。沈知言站在亮处,围巾还没解,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脸上。
周振川没躲。
“想。”
沈知言点了点头。
“想怎么不说?”
周振川看了看西屋的方向,声音低下来。
“你回去看你妈,也是该的。我说了,怕你不好定。”
沈知言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告诉我想留,不是替我定。”
周振川怔了一下。
这句话他前不久才同沈知言说过。
想要什么先讲出来,能不能,怎么安排,两人再商量。
轮到自己,他却又觉得,有些愿望会给人添为难,不如先收着。
周振川低头笑了笑。
“我也犯这个毛病。”
“嗯。”
沈知言没有笑话他,只往前走近一点。
“我想回去看她,也想在这里过年。不是因为你不好意思说,我就只能回去。”
周振川听着,胸口那点闷才慢慢散开。
“那你怎么想?”
“我再算算假,看看什么时候回去更合适。先把信写完。”
周振川点头。
“行。”
他没有问还要几天,也没趁着沈知言说想留下,就立刻替他安排年夜饭。
可当天夜里回隔间,他看见床头那件棉袄,还是忍不住想,若除夕早上醒来,东屋有人,院里也有人来来回回,那一天大约会同从前很不一样。
沈知言则在灯下重新铺开了信纸。
前面写的是工作和天气,母亲问到的几件事,都已有了回答。末尾空着,他看了一阵,终于拿起笔。
他告诉母亲,自己今年想在周家过年。
春天借住到现在,伯母照顾得周到,家里的活他也已经做惯了。临近春节,路上人多,来回赶得仓促,他想等年后同厂里商量好休息,再找个合适的时候回去看看。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添上一行:
我很想您,回去的日子定了,提前来信。
他没有把想留的意思全推给路途,也没有只报一句单位忙,便当作这件事说完了。
想念是真的。
选择留下,也是真的。
第二天,他把信寄了出去。
回家时,周振川问他信写完没有,他便点头。
“跟我妈说了,今年想在这儿过。”
周振川扶着车把,半天没动。
沈知言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浮起来。
“怎么,家里没地方了?”
“有。”
周振川答得太快,旁边一个提菜篮的邻居都回头看了一眼。
他把声音放低,接着道:“一直有。”
沈知言坐上后座,手搭在他腰侧。
“那就今年一起过。”
周振川站在车旁,转头看他。
“真定了?”
“定了。年后回去的事,我自己再安排。”
周振川点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骑出去好一阵,才又低声说了一遍:“一起过。”
沈知言在后面应了一声。
“嗯。”
这件事说定以后,周振川像忽然多了许多事情要想。
家里还有多少面,年夜饭包几种馅,沈知言爱不爱吃炸丸子,除夕晚上的炉火该什么时候封。
有些能问,有些他先自己盘算,盘算着盘算着,便列了张纸。
周母看见纸上的东西,吓了一跳。
“你这是过年,还是预备请半条巷子的人?”
周振川低头看了看。
肉,豆腐,粉条,白菜,萝卜,还有他临时想起的几样。单看每一件都不多,合在一起,的确有些不像三个人的饭量。
沈知言站在旁边,也看了一遍。
“家里有的先划掉。”
周母立刻赞成:“还是知言明白。”
三个人坐到桌边,把柜里的东西、缸里的东西挨样数了。能放的提前买,容易坏的临近再买,没必要为了过年,什么都堆在屋里。
周振川将纸改了又改。
沈知言拿来日用账,翻到后头,算了算这一阵剩的钱。平时家里买粮菜的开销都有数,春节多出来的几笔,便另外列出来商量。
周振川看着他写字,忽然道:“过年这回,我多出点。”
沈知言没有立刻反对,只问:“为什么?”
“我今年攒下的,够。”
“我也够。”
周母听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够就都留点余地,年后还过不过日子了?”
两人都笑。
最后仍照各自手头的情况添了一份,没有谁包揽,也没有把母亲原来留的家用算重。周母把纸收好,说明日正好去买东西,让他们别下班再挤着跑。
事情这样定下来,周振川反倒觉得比自己一口气全办了更踏实。
买多少,花多少,家里人都知道。
沈知言不是等着他招待的客人。
周母也没有为了多一个人,突然忙得团团转。
过了些日子,沈知言收到母亲回信。
他是在午休时读的。
信里说,知道他住得安稳,自己便放心。既然已经想好,就好好同伯母过年,别只坐着等吃,能帮的忙要帮。回来的日子等定了再说,不必为赶一趟,把自己折腾得太累。
母亲又写,邻居婶子约了她除夕一道包饺子,初一再去看亲戚。她已经应下,叫他不用为这一顿饭来回赶。沈知言读到这里,才把一直压在信边的手松开。
末尾还有几句替她向周母问好的话。
沈知言读到那里,指尖停在信纸上。
母亲大约还是有些失落的。
字里没有责怪,却问了一句,能不能在年前再寄封信,把这阵子的事多说一些。
沈知言把信叠好,心里软下来。
晚上回家,他将问好的那几句念给周母听。
周母听完,便说自己也得写一张,不能老让孩子替她传话。她找出信纸,想了半天,先问老朋友冬天腿还疼不疼,又说家里的收音机修好了,近来听戏很清楚。
写到沈知言,她停下来,转头看人。
“你有什么让我说的?”
沈知言笑道:“就说我吃得好,睡得也好。”
周振川在旁边补了一句:“棉衣够暖。”
周母看他一眼:“我还没忘这个。”
信写完,沈知言又添了自己的一页。
他没有只写放心,讲了厂里最近做的活,也讲伯母准备了什么,讲天气冷了以后,院里早晨能看见薄冰。
至于母亲爱吃的那点东西,他们挑了能寄的干货,仔细包好。周母出一份,沈知言另买了一份,周振川帮着找结实纸盒,绑紧绳子。
去邮局时,周振川提着包裹,沈知言拿着信。
排到柜台前,两人一道核了地址。
包裹交出去以后,沈知言站在门外,呼出一口白气。
周振川问:“还想家?”
“想。”
沈知言答得坦然,随后转头看他。
“在这里高兴,也不耽搁我想她。”
周振川慢慢点头。
“嗯。”
他接过沈知言手里的空布袋,挂到车把上。
“回去的日子定了,告诉我。我送你上车。”
“好。”
周振川没有因为人答应留下,就把年后那一趟当作不该提的事。沈知言听着,心里更安稳了些。
腊月越往后,院里越有年味。
前排有人剁馅,后排有人洗笼屉,晾衣绳上不再只有衣裳,还挂着擦净的旧围裙。周母翻出了家里的大面盆,让周振川洗好,放到不会落灰的地方。
一个休息日,沈知言同他一起擦东屋的窗。
窗框内侧的灰先用干布掸掉,玻璃再擦。周振川个子高,负责上面,沈知言擦下面,水盆放在两人脚边,谁用完布便拧一拧。
擦到桌旁,沈知言将相框拿开。
照片里的两个人仍是暖和时候的模样,穿着单薄衬衫,肩膀挨在一起。
周振川低头看了看。
“那时候还热。”
“嗯。”
“现在都要过年了。”
沈知言将相框上的灰擦净,重新放回桌角。
“过得挺快。”
周振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桌上那张照片,又看看眼前穿着棉衣的人,忽然伸手,将沈知言手里的湿布接下来。
沈知言抬头。
周振川把布放到盆沿,低声道:“以前到这时候,我都是想着还有哪些东西没买。”
“今年呢?”
“今年也想。”
沈知言笑了。
周振川跟着笑,随后又说:“还想,到那天早上,一开门能看见你。”
屋里静了一瞬。
沈知言走近些,伸手握住他有一点凉的手。
“看得见。”
周振川低头,慢慢将那只手合进掌心。
“我起来烧水。”
“我和面。”
“我剁馅。”
“那伯母就擀皮。”
他们这样一人一句,仿佛除夕那一天已经在眼前排好了。
沈知言看着周振川,忽然又道:“也不一定非得这么分。谁起得早,谁先做,剩下的醒了再帮。”
周振川点头。
“行。”
“你别天不亮就把所有事都做完了。”
“不会。”
沈知言眼里带笑:“我也想忙一点。”
周振川应了,这回是真听进去了。
西屋传来周母叫他们的声音,问窗擦完没有,灶间有热水,过来暖暖手。
两人松开,周振川提起水盆,沈知言收好布,一起出了东屋。
堂屋桌上放着新买来的红纸,周母还没裁,说等他们得空,再商量门上贴什么。面盆已经洗净,扣在架子上,煤筐也添满了。
离除夕还有几日。
沈知言站在桌边,伸手压平红纸卷起的一角。周振川将盆放下,走到他旁边,也伸出手,压住另一头。
周母看着,说先别急,明天拿本厚书压一夜,自然就平了。
两人便照着做。
书放稳以后,沈知言抬眼看向周振川,声音很轻。
“今年一起过。”
周振川望着他,笑着点头。
“嗯,今年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