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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过冬的棉袄 沈知言补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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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合照在东屋桌角放了几个月。
先是窗外的树叶浓绿,午后得将相框挪开些,免得日头直照;后来风凉下来,窗扇不再整日开着,照片前面添了一只压纸的小镇尺;等院里的叶子落尽,周母便开始翻冬衣了。
这几个月,周振川换过一回车胎,沈知言在技术科独自跟完过一份小活。热天晚上,他们拿着蒲扇在院里坐;入秋后,晚饭后关起堂屋的门听广播,凳子也挪得近了。周母嫌两人总挡着柜门,叫往旁边坐,他们便一道挪,挪完仍挨着。
周振川的棉袄是从木箱底下找出来的。
灰蓝色的布面,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补过,扣子也不是同一年换的。去年入冬时还穿得好好的,春天收起来前洗过一回,叠齐压在箱底,眼下拿出来,带着一点旧衣裳放久了的气味。
周母提着衣领抖开,往院里一看。
“今天有太阳,先晒一晒。”
周振川接过去,挂上绳子,伸手拍了拍。
棉花晒过便松一些,穿着也暖。他站在院里,捏了捏肩头,觉得还能再穿一年。
沈知言从东屋出来,手里也抱着冬衣。他自己的棉衣没周振川这件厚,外面另有一件旧外套,平日上班,里面添一层就够。
周振川先看他的衣裳。
“够暖吗?”
“现在够。真冷了再添。”
沈知言将衣服晾好,转身时,看见周振川棉袄下摆露出一小截翻开的里布。
他走近,轻轻拨了一下。
里面的线缝散了,棉絮从破口里露出来。再往上看,腋下也有一道裂口,布面已经薄得发亮。
“这儿破了。”
周振川低头:“去年就有一点。”
“你没补?”
“想着收起来前补,后来忘了。”
他说完,伸手将露出的里布塞回去,像这样便能再多撑一阵。
沈知言没让他塞完,托住下摆,又往里面看了看。
肩背的棉花有些结块,袖里的棉也挪得不大匀。外面瞧着还算齐整,里头却已经旧得厉害。
“得补一补。”
“我晚上缝。”
沈知言抬头看他:“把口子缝住?”
周振川点头。
“里布这么薄,挨着旧针脚再缝,过几天还会裂。”
周振川听完,也摸了摸那处布。
确实薄。
他想了想:“那添块布。”
“得添大些,把磨薄的这一片盖住。还有棉花,也得理一理。”
两个人站在绳子底下说话,周母从灶间出来,听见末尾,便过来看。
她一瞧,也皱起眉。
“去年叫你穿着小心点,你总说没事。这里头都磨成什么样了。”
周振川没辩解,只伸手托着衣裳,让她看得方便些。
周母捏了捏棉花,说家里还有几块布,拼着补也能用,就是颜色不一样。
沈知言道:“里头不碍事。我来补吧。”
周振川立刻转头:“这么厚,不好缝。”
“先拆开一点,又不是隔着全件往里扎。”
沈知言说完,将下摆的破口合好,免得风把棉絮吹出来。
“晒着吧,晚上再看。”
当天晚饭后,棉袄便摊在了堂屋桌上。
周母找出几块旧布。沈知言一块块比过,挑了稍结实的两片,又请她帮着看,哪些地方该拆,哪些不必动。
他会补衣裳,却没整件拾掇过这样厚的棉袄,不能凭自己想当然。
周母坐在旁边,教他先把下摆拆出一段,再从里头理顺。两边袖子先不急,肩背那一处若铺得不匀,穿上反而顶得难受。
周振川搬了张凳子坐过来。
“我做什么?”
“把这几道旧线拆了。”沈知言指给他看,“只拆这里,别一气全拆开。”
周振川拿起小剪刀,照着动手。
他平时拆机器,哪里先松,哪里后取,自有章法。到了衣裳上,却得放慢下来,生怕剪断一处不该断的线,最后收不回去。
沈知言看他低着头,小心挑线的样子,笑了一下。
周振川没抬头:“笑什么?”
“你比我还小心。”
“拆坏了,你还得多缝。”
他答得认真,沈知言便没再笑。
那晚只拆好、理好棉花,时间便不早了。
周母揉了揉眼睛,说明天再弄,不必赶一夜。沈知言点头,将棉袄叠起,拿一块干净布盖着,放到不碍事的地方。
周振川看了看。
“这两天我先穿外套。”
“里面多添一件。”
“知道。”
可第二天一早,院里的水桶边沿已经有了薄冰。
周振川拿瓢碰了碰,冰片便碎成几块。他洗脸时,那一点冷直往指缝里钻,进屋拿衣裳,便把原先要穿的一件薄衫换成了厚些的。
沈知言看见,没有催自己赶工,只提醒他骑车把领口扣好。
补棉袄不是一夜就能做完的事。
何况白天都要上班。
沈知言晚上拿出来缝一阵,眼睛累了便收起。周振川在旁边帮着递线、压布,有时看出哪一处棉花仍鼓着,便提醒一声。
两个人一点点做,倒没有谁成了专门服侍人的那个。
新添的布到底有限,有一片旧的太软,周母也说使不得。沈知言便在下班路上买了一小截结实的里布,又带回一点棉花,补在最薄的肩背和袖子里。
周振川看见纸包,伸手接过来。
“多少钱?”
沈知言告诉了他。
不多,却也不是白来的。
周振川点点头,将钱数记在心里,刚要去拿日用账,沈知言便道:“这回我自己买的。”
他手停了一下。
沈知言将布展开,量过大小。
“你不用立刻算回去。”
周振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
“行。”
他们已经把这件事说过。他想给沈知言买糖,沈知言也可以想替他补一件衣裳。只要日常的钱不混,不必每回都推让半天。
周振川把账本放回去,去灶间提了壶温水来。
沈知言缝到一半,抬手揉了揉指节,他便将杯子放到手边。
“歇会儿。”
“把这一小段收好。”
“嗯。”
周振川没抢针,也没一遍遍问累不累。只坐着等,等他剪断线,再将摊开的棉袄收好。
几晚以后,衣裳终于补完了。
外面还是原先的灰蓝色,袖口旧,前襟也有浅浅的折痕。翻开里面,却能看见新补的布铺得平整,磨薄的地方遮住了,棉花重新压匀,不再一团厚、一团薄。
沈知言将最后一根线头剪去,抖开衣裳。
“试试。”
周振川从他手里接过,先低头看了看。
针脚不全一样。
有一段是沈知言缝的,细些;肩头难下针的地方,周母教过,他自己也补了几针,便略大一点。拼上的两片布颜色不同,却都洗得干净,稳稳当当地贴在里头。
周振川看了很久,才把胳膊伸进去。
衣裳刚上身,便觉得不一样。
肩背贴着,袖里也暖,抬手时不再有棉絮在里头往下坠的感觉。他站直,扣好前襟,又试着转了转肩膀。
沈知言问:“紧不紧?”
“不紧。”
“腋下呢?”
周振川抬起手。
“合适。”
周母坐在门边,看他来回动了几下,笑道:“这下能踏踏实实穿了。别总磨破了还说能用。”
周振川点头。
他摸了摸胸口的布面,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暖和多了。”
沈知言这才松一口气,将桌上的针线收起来。
第二天,周振川却没有穿它出门。
沈知言拿好饭盒,见他仍套着外套,里面添得鼓鼓囊囊,便往隔间看了一眼。
那件补好的棉袄搭在床头。
“怎么没穿?”
周振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今天厂里有活,怕蹭脏。”
沈知言微微一怔。
他看了看周振川身上的衣裳。也不是不能穿,只是领口层层挤着,活动起来不如棉袄方便。院外的风已经吹得门帘一下一下晃,早晨骑车,手脸都要冷。
“到厂里不是换工作服?”
“换。”
“那路上穿,到厂里收好,不就行了?”
周振川没立刻答。
沈知言忽然明白了,走近一点,低声问:“舍不得?”
周振川耳根有些热。
“刚补好的。”
“外头还是旧的。”
“里头新的。”
说完,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些孩子气,便低头把饭盒装进车前的袋子。
周母在灶间收拾,沈知言便没有在堂屋多说,转身去了隔间,将棉袄拿出来。
“先换上。”
沈知言伸手撑开一只袖口,周振川便把胳膊伸进去,再自己穿好另一边。
“今天回来,我要查暖不暖。”沈知言替他翻正后领。
周振川低头扣好扣子:“隔着衣裳查?”
沈知言手上一停,抬眼看他。周振川已经笑着去拿饭盒,留下他站在原地,耳尖一点点热起来。
出门时,周母看见他换了衣裳,只说外头冷,骑慢些,便转身去忙自己的。
两人到了院门口,周振川把车推出去,回头等沈知言坐好。
沈知言伸手扶住他的腰侧,手掌落在棉袄外头,能摸到里面重新铺匀的棉花。
周振川忽然问:“你坐后头冷不冷?”
“围上围巾了。”
“手呢?”
“戴着。”
周振川这才踩下脚踏。
巷口的风迎面过来,吹得人眼睛微微发涩。他将领口拢紧一点,胸背却始终暖着。
这一暖,叫他一路都记着。
到了厂里,他把棉袄脱下,搭进柜子,换好工作服。老刘经过,见他手里那件衣裳,随口道:“这袄子拾掇过了?”
“补了补。”
“早该补。去年见你袖里都空了一截。”
周振川点头,伸手将露在外面的袖口放好。
老刘没再说,叫他拿工具。
当天的活有些零碎。周振川忙到下午,手背沾了油,洗过一回,指缝里还有一点。他下班换衣裳时,先把手擦干,才去拿棉袄。
穿到一半,袖口还是碰到了柜门边的旧灰。
他低头看见那一点印子,手停了停。
若是从前,大约会立刻找布来擦,擦不掉便一路惦记。可这会儿他想起早上沈知言说的话,只把浮灰轻轻拍去,便扣好了衣裳。
棉袄还是暖的。
并没有因为多了一点印子,便少了什么。
傍晚天阴,周振川骑到印刷厂时,门口比前些日子暗得早。沈知言还没出来,他站在车旁,把手拢在袖里,等了一会儿。
门卫出来倒水,见他穿着厚衣裳,笑道:“今儿可不暖和。”
“是。”
“这天像要下雪。”
周振川抬头看了看。
灰白的天压在屋顶上,风里有一点细细的湿气。
没过多久,沈知言从门内出来。
他一眼便看见周振川身上的棉袄,走近时,先问:“暖和吗?”
周振川点头。
“暖和。”
沈知言笑了,没再查看哪里脏了,也没问他有没有仔细穿。只是将布袋放好,照常坐上后座。
回家的路上,果然落了几粒细小的雪。
轻得很,沾到袖口便化了。沈知言伸手接了一下,手套上只留下一个暗点。
“下雪了。”
周振川放慢车速。
“看见了。”
“还没积,路不滑。”
“嗯,也慢点。”
到了家,两人身上带着一点冷气。
周母正在灶间烧水,听见院门响,便叫他们先关好门,别把堂屋的暖气放出去。
周振川停好车,进屋脱棉袄。沈知言接过来,准备替他挂到不碍事的地方,手刚碰到领口,他却没有松。
沈知言抬眼:“怎么了?”
周振川看着他,低声道:“今天袖口蹭了点灰。”
沈知言顺着看了一眼。
浅浅一点,拍过以后,已经不大看得出来。
“知道了。”
周振川笑了一下。
“我没心疼半天。”
沈知言也笑,伸手在那一处轻轻掸过。
“这就对了。”
屋里有人,不能靠得太近。周振川便只是将衣裳递过去,看他挂好。
晚饭后,沈知言回东屋整理白天的笔记,周振川在院里收好东西,进来时又摸了摸挂在门边的棉袄。
里布平整,棉花柔软。
那几道针脚藏在衣裳里面,出门谁也看不见,却实实在在跟着他走过了今天的路。
他掀开东屋门帘,沈知言抬头望过来。
“川哥?”
周振川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明天还穿。”他说。
沈知言先是一怔,随后笑着点头。
“本来就该穿。”
周振川嗯了一声,将手伸到桌边。
沈知言把笔搁下,手放进他掌心里。
刚从院里进来,周振川的指尖有些凉,掌心却是暖的。他慢慢握住那只手,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这样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自己大约还能穿很久。
穿脏了便洗,穿旧了再补。
明早天冷,他只管穿着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