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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屋给你 周振川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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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川提着旅行袋,径直走向堂屋东边。
门上挂着一道蓝布帘子,洗得有些发白。他用手背挑起来,先将袋子放到门里靠墙的凳子上,再侧身让沈知言进去。
“这屋。”
沈知言跨过门槛,脚步微微一顿。
屋子朝南,窗外没有遮挡,下午的阳光铺在床沿和地面上,照得靠窗那张木桌也泛着暖色。墙是刷过的白灰墙,近地面处颜色深些,床头挂着一件工作服,下面摆了双布鞋。
床不算宽,叠好的被子方方正正,枕巾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浅印。桌上搁着几本书,一只玻璃罐里装了铅笔和尺子,还有一叠用夹子夹住的纸。
沈知言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周振川的住处。
“我住这里?”
“嗯。”
“那你呢?”
周振川指了指堂屋后头。
“隔间里有床。”
沈知言回身看过去。隔间的门关着,窄得只够一个人进出,上头嵌着一小块玻璃,玻璃后面黑沉沉的,看不清里面。
“原来有人住?”
“以前我住过。”
他说着,走到床边,将那件工作服取下来,又伸手去拿自己的枕头。
沈知言上前一步。
“振川哥,先别搬。”
周振川停下动作。
“怎么了?”
“你原来好好住着,我一来就让你腾地方,不合适。”
周母在堂屋里听见,接了话:“知言,床单前两天就洗好了,被子也晒过。你只管住,不用想着这个。”
“周姨,我住隔间也一样。”
“那间不朝阳,窗户又小,你坐了一夜车,先住个舒服的地方。”
周母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嘱咐两人慢慢收拾,便掀帘出去了。
屋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个。
周振川抱着枕头,看了看沈知言。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屋?”
“不是。”
沈知言望向窗边。阳光落在桌角,那几本书的边缘已经翻软,却放得整齐,旁边一把钢尺擦得发亮。
“屋子很好。我只是觉得,你住惯了,换到那边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
周振川说完,见沈知言仍站着,又补了一句:“不信你看看。”
他把枕头放回床上,领人去开隔间的门。
门刚推开,沈知言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旧纸味。里头搭着一张窄床,床板已经擦过,墙角摆着两个木箱,一个装杂物,一个盖着布。高处有扇能打开的小窗,朝着后头的通道,光透进来,勉强照亮半间屋。
周振川伸手挪开床上的小板凳。
“这个拿出去就行。”
沈知言往里走了半步,看了看床尾,又看他。
“你的腿放得下?”
周振川低头瞧了一眼。
床尾离墙还有一点空隙。
“放得下。”
“我比你矮些,住这儿不是正好?”
周振川没有立即答。
他伸手摸了摸床板,确认上头没有落灰,才说:“我在这里住过几年。以前东屋是我爸妈的,我睡这边,后来才换过去。床没改过。”
那句话说得平常,沈知言却听出,不该再追问是什么时候换的。
他点了点头。
周振川侧过脸,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隔间我收拾过,不是临时凑合。我白天不在家,回来吃过饭就睡。你还带着书,晚上要看东西,这里放不下桌子。”
沈知言回头望向东屋。
旅行袋沉,是因为里头有几本印刷方面的书,还有过去记的工作笔记。他没有说过晚上要用桌子,周振川却记住了。
“这屋是你自己要让的?”他问。
“嗯。”
“不是周姨让你搬?”
“她问过我。我说这样住。”
周振川的语气稳下来。
“家里就这点地方,总得安排。你来了,不能让你坐在床沿上看书。”
沈知言不说话了。
借住之前,他想过最坏也不过铺个临时床位,白天去单位,晚上回来尽量少占地方。如今有人认真替他算过,书放哪里,人坐哪里,他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受。
周振川见他沉默,又问:“是不是还有哪儿不妥?”
沈知言抬起头。
“没有。只是让你费心了。”
“这算什么费心。”
周振川说得太自然,像拿扳手拧紧一枚松动的螺母,做完便算做完,不值得专门提。
沈知言笑了笑。
“那东屋我先住着。隔间一起收拾,你别什么都自己搬。”
周振川应了一声,将脚边的小板凳递给他。
“这个不重。”
沈知言接过来。
“我也不是只拿得动板凳。”
周振川看看他,终于笑了。
“知道。你那包书,也没见你少带。”
两人先将隔间的木箱挪了位置。
小些的箱子塞进床底,大些的贴墙放好,正好能摆洗脸盆。床头原先搁着几块备用木板,周振川拿出去,靠到院里的墙边,空出来的地方便可以放鞋。
沈知言拿抹布擦窗台时,周振川去东屋收衣服。
柜门打开,里头并没有多少东西。两件换洗的工作服,一件厚棉袄,几件衬衣和秋衣。周振川将衣服抱出来,叠放进隔间的箱子里,又把鞋提过去,床头立刻空了。
沈知言站在东屋门口,忽然发现,让出一间住惯了的屋子,也只是几趟来回。
那些东西从柜里取出,从床边搬走,原本属于一个人的地方,就这样一点点空下来。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书。
“这些也搬?”
“书先留着,我用的时候来取。桌上那几张纸给我。”
沈知言将纸递过去,目光掠过最上头的一张。纸上画着零件的轮廓,旁边标了尺寸,字不大,却写得清楚。
“这是你画的?”
“照着旧件量的。厂里有些老设备,图纸不全,修过得留个底。”
“画得真细。”
周振川将纸边对齐。
“漏一个尺寸,回头就得重新拆。”
他把纸夹进一本册子里,没接那句夸奖,却也没有说自己做得不好。
沈知言望着他低头整理的样子,想起饭桌上那个连汤碗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人,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新鲜。
原来同一个人,手里拿着不同的东西,神情也会不同。
周振川把自己的被褥抱走,从柜顶取下另一床被子。被面是深蓝色的,洗得干净,棉花晒过后蓬松起来,落到床上时带起很轻的一股暖意。
沈知言伸手接住被角,和他一起铺开。
床单也是洗过的,折痕还在。两人一人站在床的一边,将角拉平,掖进褥子底下。
周振川弯腰时,手背从沈知言眼前掠过。虎口那道裂口随着动作张开了一点,他却像没觉出,仍压着褥子往里塞。
沈知言把那一角接过来。
“这里我弄,你去拿枕头吧。”
周振川一松手,被角便从床沿滑下去。沈知言赶紧捞住,另一头又松了,两人只好重新各拉一角。
“看来还不能赶你走。”沈知言说。
周振川抬起眼,嘴角动了一下:“刚才就想说,一人铺不平。”
等四角理齐,周振川才松了手,去取枕头。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两声。待床铺好,屋里已没有多少周振川住过的痕迹,只留下窗边几本书和墙上一枚没拔下的钉子。
沈知言打开旅行袋,先将厚外套取出来,再拿出自己的书。
衣服不多,两件衬衫,一套换洗衣裤,还有母亲硬塞进去的毛背心。书却装了大半袋,包在旧报纸里,连边角都护着。
周振川把柜里空出的那层擦了一遍。
“衣裳放这儿。”
“够用了。”
沈知言将衬衫叠好,放进去,又把母亲做的布袋摆到最里侧。袋里是针线、几枚备用扣子,还有剪得整齐的补衣布。
周振川看见,问:“你会缝?”
“缝扣子会。别的只能凑合。”
“我妈会,衣裳破了找她。”
“也不能什么都找周姨。”
“那找我也行。”
沈知言转头。
周振川神色平常:“工作服常刮破,总不能一破就换。”
“行。”沈知言笑着把布袋收好,“那以后有不会的,问你。”
他说完,见窗框边粘着一道窄窄的纸条。
纸不是旧的,颜色比墙面白些。最下面的窗角也补过,一块裁得齐整的纸盖住了裂缝,边缘压得服帖。
沈知言走过去,抬手轻轻碰了碰。
“这个什么时候糊的?”
周振川正在替他把空旅行袋折起来。
“前几天。”
“天暖了,还糊窗缝?”
“晚上凉。这扇窗框有点松,北风一大,就往里钻。”
沈知言沿着窗沿看了一圈。容易漏风的地方都补过,靠近窗扣处却留着,窗户仍能正常开合。
“你这几天还住这里?”
“嗯。”
“那先前怎么没糊?”
周振川的手停了一下。
“白天上班,回来没顾上。”
“这几天就顾上了?”
他低头将袋子的提手收进折缝里。
“你要来住。”
只有四个字。
沈知言原本还带着一点打趣,听见这句,便安静下来。
他又看了看那道新糊的纸条。纸裁得窄,浆糊没有抹到玻璃上,一点不显眼。若不是站到窗前,他未必会注意。
“信上说我后天才到。”他轻声道。
“提前弄好,省得到时候忙。”
周振川把折好的旅行袋放到柜顶,往后退了一步。
“灯也看过了,灯绳在床头。你夜里起来不用摸黑。”
沈知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一根细绳从灯座引下来,垂在枕头旁边,末端打了结,便于伸手找到。
窗缝、被褥、灯绳。每一样都不是多大的事情,放在一起,却让他连一句顺口的“麻烦了”也说得不大自在。
说轻了,像没看见;说重了,又要叫对方局促。
最后他只说:“都很好。”
周振川似乎一直等着这句,眉眼终于松开。
“那就行。”
院门外恰在这时响起孩子的声音。
“川叔,我把车拿来了!”
周振川应声出去。
沈知言想起先前那个问车铃能不能修的小男孩,跟到窗边,看他将小自行车扶稳,蹲下来拧开铃盖。
孩子站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下午要和谁去玩。周振川一边听,一边用螺丝刀拨正里头的零件,装回去试了两次。
车铃重新响起来,孩子高兴得要骑着往外冲,被他叫住。
“门口有人,推过去。”
小男孩赶紧下车,出了院门才跨上去。
周振川收起工具,抬头时,正好看见窗后的沈知言。
隔着玻璃,两人对上目光。
沈知言指了指窗扣,又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是在看窗户。
周振川点头,没多想,拎着工具去了隔间。
沈知言站了一会儿,将窗户开了一条缝。清凉的风送进来,带着院里湿土的气味。他把桌上的书重新排好,将工作笔记压在最下面,又拿出母亲给他的那张地址纸。
纸已经用不上了。
他想了想,仍夹进笔记本里,没有丢。
周母从外头回来,见两间屋子都收拾停当,站在门口问他缺不缺什么。
沈知言说够用了。
她不放心,进来摸了摸被子,又掀起褥角看了看。
“晚上冷就把被子往上盖。要洗脸,厨房那只高桶是干净水,别动门边的,那个留着洗抹布。”
沈知言认真记下。
周振川站在她身后,又补了一句:“院外厕所往西,过两家就是。天黑了那边路不平,手电在堂屋抽屉里。”
“知道了。”
周母见他眼里已有些倦意,便叫儿子出去,自己也放轻脚步。
“先睡一觉,吃晚饭叫你。”
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言没有马上躺。他坐在床沿,低头脱鞋,才发现袜子前端被一路走得有些潮,脚底也隐隐发酸。
方才忙着说话、收拾,还不觉得。这会儿真正安顿下来,疲倦才一层层涌上来。
他把鞋摆正,解开衬衫最上头那枚扣子,枕着新铺好的枕头躺下。
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气味。
窗外偶尔传来街坊说话的声音,堂屋里周母似乎在问儿子晚上做什么饭,周振川答了几句,接着便静了。
沈知言原本只想闭一会儿眼,却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窗上的光已暗下去。
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抬手碰到床头的灯绳,才记起这是周家的东屋。
外头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还睡呢?”
“嗯。”
“该叫了,再睡晚上又睡不着。”
片刻后,门上轻轻响了两下。
“知言?”
沈知言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醒了。”
帘子没有立即掀开。
“吃饭了。”
“好,我就来。”
他穿好鞋,把衬衫领口理齐,走出去时,周振川正往桌上摆碗。
隔间的门开着,窄床上已经铺好了那床旧被褥,枕头放在里侧。墙边的木箱合着盖,工作服折起来搁在上头,一双布鞋摆在床下。
周振川把自己的地方也收拾得妥当。
沈知言站在门边看了两眼,才走到桌旁。
周母端着饭进来,问他这一觉睡得怎么样。
“很踏实。”
她听了便笑:“那就好,认床才受罪。”
周振川坐下,没说什么,只将盛好的那碗饭推给他。
这回沈知言接得自然了些。
夜里洗漱完,他将白天换下的外套搭好,把第二天要带的笔记本放到桌角。出门去倒水时,隔间还亮着灯。
周振川坐在床沿,看那本夹着零件图的册子。肩膀宽,床又窄,显得屋子越发逼仄。
沈知言在门口停下。
“振川哥。”
周振川抬头:“缺东西?”
“没有。来跟你说声,早点睡。”
“你也早点。”
沈知言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东屋我住得很好。”
周振川握着册子,望了他片刻。
“知道了。”
这回他笑了。
沈知言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拉灭灯时,他摸到那根特意垂到床头的细绳,指尖在绳结上停了一下。
堂屋的脚步声很快也停了。
隔着一堵墙,有人翻过一页纸,又过了一会儿,收起册子,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