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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张合照 两人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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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言是在翻书的时候,想到照相的。
书里夹着前阵子买东西留下的一张纸条,边角被折过,展开以后,上头是周振川写的几个字。他看了看,将纸条重新夹好,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收下这个人许多东西,却没有一张他的照片。
周家柜顶的旧盒子里倒有。
有周振川父母年轻时拍的,也有两个母亲带着孩子的那张。周振川在里面还是个站不大稳的小娃娃,脸圆,眼睛却已经有些像现在。
可那不是如今这个人。
沈知言将书合上,走到院里。
周振川正给隔间的木箱装扣子。前几日削好的木片垫在下面,铁扣重新拧牢,箱盖开合时终于不再歪斜。
沈知言蹲到旁边,等他试完。
“好了?”他问。
“好了。”
周振川伸手按了按,确认结实,才将螺丝刀放下。
沈知言看着他:“哪天咱们去照张相吧。”
周振川抬起头。
“照相?”
“嗯,一起照。”
他手上还带着一点木屑,听完以后,却先往自己的衣裳上看了一眼。
旧汗衫,深色裤子,裤腿边有刚蹭上的灰。
沈知言笑了:“不是现在。”
周振川这才松一口气,随即又问:“照什么样的?”
“两个人站一块儿,或者坐着,都行。”
这回的都行,倒真是都行。
沈知言只是想要一张合照。以后翻东西,能看见他们此时的模样,不必每回想起,都只在心里找。
周振川望着他,慢慢点了头。
“好。”
答完,他又低声问:“就咱们两个?”
“就咱们两个。”
院里安静了片刻。
周振川低头将工具一件件收回去,嘴角却一直扬着。沈知言看见,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替他拂掉肩上那点木屑。
他们约在下一个休息日的上午。
前一晚,周振川把要穿的衣裳找出来,搭在隔间床头。那件补过袖扣的衬衫洗得干净,领口也抻过,可他看了半天,总觉得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提起来抖了抖,又搭回去。
等沈知言来问明天几点出门,他正将衬衫铺在床上,用手掌压平。
“你做什么呢?”
“看看能不能平些。”
沈知言走过去,摸了摸布面。
“已经很平了。”
“这儿还有一道。”
周振川指着袖子。
沈知言看了一眼:“胳膊一动,就会有。照的时候又不是拿衣裳去照。”
周振川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手却仍将那一处压了压。
沈知言忍着笑,站在旁边看他。
“鞋也擦了?”
“擦了。”
“头发呢?”
“明早洗。”
说完,周振川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沈知言伸手,将他铺在床上的衬衫拿起来,重新搭好。
“把自己带去就行。”
周振川转头看他。
沈知言又补了一句:“带个干净的自己。”
周振川终于笑出声。
第二天早饭时,周母听说他们要去照相,倒很高兴。
“照吧。振川都多少年没正经照过了,厂里证件那张,眉头皱得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周振川正端着粥,听见这话,低头喝了一口。
沈知言问:“那张在哪里?”
“他自己收着呢。”
周振川立刻道:“那个不好看。”
“我看看。”
“回来再看。”
沈知言瞧着他红了一点的耳朵,笑着答应。
周母又说,既然去了,便穿齐整些,别到了跟前才发现领子翻着。说着起身,替儿子将后领抻好,又看看沈知言。
沈知言穿的是那件白衬衫,袖口干净,头发也梳过。周母点点头,觉得不用再操心。
“洗出来给我看看。”
“好。”沈知言应道。
出门以后,周振川一路骑得稳。
沈知言坐在后头,见他经过坑洼时比平常还小心,忍不住问:“怕把头发颠乱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周振川停了片刻:“怕你衣裳蹭脏。”
沈知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衣角的手,又抬眼望着他的背。
“坐了这些日子,没那么容易脏。”
周振川嗯了一声,到了下一处不平的地方,仍旧放慢了。
照相馆在一条热闹些的街上,门口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有一家人坐在一起的,也有青年男女站在布景前的,还有穿着整齐的几位同事,肩膀挨得很近。
周振川把自行车停到店外,先看了一眼橱窗。
沈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张几个人的合影,便道:“咱们拍普通的就好。”
“嗯。”
店里人不多。
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正在挑照片,两人等了片刻,柜台后的师傅便抬头问他们照什么。
沈知言道:“两个人的合影。”
师傅往他们脸上看了看,随口问:“朋友?”
“是。”
沈知言答得自然。
师傅没有多问,翻开登记的本子,让他们选大小、留几张,又指了指里头:“进去吧,衣裳理好就行。”
周振川站在柜台边,听着师傅交代什么时候来取,默默把日子记住。
这笔钱,沈知言出门前便说过,用自己的。
周振川原先要给,沈知言却道:“是我想照,先让我请一回。”
于是他没再抢着掏钱,只将取相的凭条接过来,仔仔细细折好。
里头比外面凉一些。
墙边挂着几幅布景,一张椅子摆在中央,灯和相机都朝着那一处。师傅看看两人的身量,先让他们站着试。
周振川往布景前一站,肩膀自然绷起来,手贴着裤缝,像等着人来检查。
沈知言站在旁边,瞧见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
师傅也笑:“小伙子,不是照工作证,放松点。”
周振川点头,肩膀却没放下多少。
“手别那么僵,往前一点。对,身子稍微转过来。”
师傅调整着位置,让沈知言靠近些。
沈知言往周振川那边挪了半步,手臂轻轻碰到他的胳膊。
周振川立刻低头看了一眼。
“别看旁边,看这里。”师傅指了指相机,“你们是熟人,站那么开做什么?再近点。”
沈知言低声道:“川……振川哥,往这边一点。”
那个将要出口的称呼被他及时换了回来,声音轻得只有周振川听见。
周振川耳根一热,终于往他身边挪了挪。
两人肩膀挨在一处。
师傅看过,又让周振川别抬下巴,沈知言稍稍转脸。来回调了几次,周振川越发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沈知言便在衣服遮着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跟平常站着一样。”
周振川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沈知言一眼。
沈知言脸上带着笑,没有很深,却是周振川最熟悉的模样。早晨坐在饭桌边,晚上走出厂门,都是这样看他的。
他心里那一点紧张忽然松开了。
再转向相机时,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对,就这样。”
师傅在相机后说了一声。
两人没再动。
快门轻轻一响。
照完从里头出来,周振川才觉得背上有些热。
沈知言问:“累?”
“没干什么,哪能累。”
“刚才站得像抬了半天重东西。”
周振川笑着摸了摸后颈。
沈知言伸手去替他压平领角,这回他自然地低下头,眼睛也不看镜头了,只看着眼前的人。师傅从后头经过,笑道:“刚才照着这模样站,多省事。”
两人一齐回头,沈知言的手还没来得及收。
周振川看了眼取相的柜台,低声道:“怕照不好。”
“已经照了。”
“嗯。”
他们出了店,周振川又拿出凭条,看了一遍取相的日子。
沈知言站在旁边,问:“要是不喜欢呢?”
周振川一愣:“什么不喜欢?”
“洗出来,觉得没照好。”
周振川将凭条收好,答得很快:“只要是咱们两个,都好。”
沈知言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笑。
“我也是。”
等照片的几天,周振川问过两回。
第一回问是不是到了日子,沈知言说还差一天;第二回是在约好的当天早上,问下班能不能绕过去。
沈知言原本也想早些拿到,可被他问得,反而故意道:“明天也行。”
周振川没说话。
他低头把饭盒装好,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今天忙?”
沈知言忍着笑:“不忙。”
“那今天去?”
“去。”
周振川嘴角立刻扬起来。
当天下班,两人果然绕了路。
师傅认得凭条,从柜子里找出一只小纸袋,将两张照片取出来,放到柜台上。
照片是黑白的。
布景在后头,两个人站在一起。周振川比沈知言高些,肩膀宽,站得仍比寻常时候直,却不再板着脸。沈知言的头略向他那边偏着,嘴角有一点笑。
周振川第一眼看的是沈知言。
看过以后,才慢慢移到自己脸上。
他竟真在笑。
不很明显,却连眼睛里都看得出来。
沈知言伸手,将其中一张拿近些。
“照得挺好。”
师傅笑着说:“你们后来那一下就自然了。”
周振川也点头。
他想摸一摸照片,手指到了边上,却又收回来。刚骑过车,指腹上虽不脏,他仍怕留下印子。
沈知言看见,替他将另一张拿起来,捏着白边递给他。
“拿这里。”
周振川照着接住。
薄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叫他格外小心。店里灯光映着照片表面,他略一倾斜,便能看见两个人的脸。
取到照片以后,他们没在路边停留太久。
周振川将纸袋放进沈知言的布袋,还特意挑了一本书,夹在硬一点的封面之间。
“这样不会折。”
沈知言点头,让他收好。
到家以后,周母也凑过来看。
她拿着照片,先看儿子,再看沈知言,笑着说:“比你那张证件照强多了。”
周振川站在旁边:“这回没皱眉。”
“还知道自己皱眉。”
周母将照片递还给他们,又道:“知言照得清秀。以后寄一张给你妈,她也放心。”
沈知言应了一声,说下回写信时可以提提。
两張照片,一人一张。
沈知言那张先夹进了书里。周振川把自己的拿回隔间,找了一张干净纸,铺在床上,又找出一个旧信封。
照片放进去以前,他看了很久。
放好以后,怕信封太软,便又拿一块平整纸板衬着。可这样一来,每回要看,都得拆开纸、取出信封,再小心地往外抽。
他第一晚便看了三回。
第二天沈知言去找他,正见他坐在床边,捏着照片白边,连手掌都不肯碰上去。
床上摊着纸和信封,一套东西收得比工资条还齐整。
沈知言站在门口,笑了。
“你这是看照片,还是看什么宝贝?”
周振川抬头,没否认。
“怕折了。”
“放平就不容易折。”
“拿进拿出,总得小心。”
沈知言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又看看眼前的周振川,心里有些暖,也有些想笑。
“照来就是让你看的。每看一回,都这么拆半天,往后还看不看?”
“看。”
答得毫不犹豫。
沈知言点头:“那得换个法子。”
过了两天,他下班时带回一只小相框。
木边不宽,前头镶着玻璃,背面能撑起来,也能平放。样子很普通,价钱不贵,他在柜台前比过大小,正好装得下他们那张照片。
周振川一看,先愣了。
“给我的?”
“给照片的。”
沈知言把背板打开,朝他伸手。
周振川立刻去拿。
装照片的时候,两人都很仔细。沈知言擦净玻璃,周振川扶着木边,确认纸没有压歪,才把背板扣好。
相框立起来,照片便完整地露在眼前。
不用抽出,不用展开,也不怕指印直接落到照片上。
周振川伸手摸了摸木边,笑了。
“这个好。”
沈知言问:“放哪儿?”
周振川环顾自己那间窄屋。
窗边潮些,床头又没有合适的位置,木箱上每天还得放衣裳。他看了半天,最后望向沈知言。
“先放你屋里行吗?”
沈知言点头:“行。”
于是那张照片被拿到东屋,放在桌角靠里的地方。既不挡书,也不碍着写字,坐下以后,抬眼就能看见。
沈知言自己的那张仍夹在书里,留着以后仔细收。
周振川站在桌边,看着相框里的两个人,过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天你碰我一下,我就不紧张了。”
沈知言转头看他。
“我看出来了。”
“往后再照,我就知道怎么站。”
“怎么站?”
周振川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肩膀挨着肩膀,和照片里一样。
沈知言忍不住笑起来。
周振川也笑,低头看看相框,又看身边的人。
桌上的照片安安稳稳立着。
照片里的沈知言不会动,眼前这个却抬起手,将他的领口轻轻理正,又低声叫了一句:“川哥。”
周振川应了一声。
这回,他没有再盯着照片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