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想要就说 沈知言学着 ...
-
收音机换上新电池,又能清清楚楚地唱了。
周母坐在堂屋里,一边听,一边将一件旧衣裳的线脚拆开。沈知言在东屋写东西,周振川则蹲在院里,把自行车松了些的车闸调紧。
天比前些日子热,东屋的窗开着,风却不大。
周振川收好工具,进屋洗了手,经过东屋门口,听见椅脚在砖地上轻轻擦了一声。
他掀帘看过去。
沈知言正在挪椅子,坐直了些,没过多久,又换了个姿势。
“怎么了?”周振川问。
“没什么。”
周振川目光落在那把木椅上。
椅子用了多年,坐面磨得光滑,前沿却有一道略高的木边。他从前坐着不觉得怎样,沈知言写东西,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腿挨着那里,大约不大舒服。
“硌得慌?”
沈知言低头看了一眼:“有一点。不碍事。”
周振川走进去,伸手摸了摸。
“不碍事也硌。”
他转身要出去找东西,沈知言却先叫住他。
“垫件旧衣裳就行,不用现做。”
周振川停在门边,回头看他。
这句话换作从前,他多半已经当作没听见,去找布、找棉花,恨不得当晚就缝出一个厚垫子来。
如今他却想起煤炉边那番话。
想要的东西到了嘴边,换成一句算了,慢慢便连自己也信了。
他走回来,没有去搬针线盒,只问:“你是想垫旧衣裳,还是想要个坐垫?”
沈知言微微一怔。
周振川站在桌边,等着他答。
过了一会儿,沈知言才道:“坐垫好些。衣裳垫着,总往下滑。”
“那就做坐垫。”
“可家里——”
周振川没有接着说家里有什么、自己能做什么,只轻轻敲了一下椅背。
“先说想要什么,别急着往回收。”
沈知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没收。”
“快收了。”
这话答得实在,沈知言竟没法反驳。
他低头将笔盖扣上,往椅背靠了靠。
“想要个薄一点的。太厚,坐着又热。”
周振川点头:“这个记住了。”
说完,他才去找周母,问家里还有没有做垫子的旧布。
周母听说是椅子硌人,放下衣裳,从柜底翻出一块拆下来的旧棉布。布面洗得干净,边角有些褪色,做坐垫倒够。
“棉花别塞多了。”她抖开布,“天都热了,薄薄铺一层,压住就行。”
沈知言从东屋出来,接过那块布。
“我来缝。”
周振川刚要伸手,听见这句,又将手收回去。
“行,我量。”
两人把椅面量好,裁下布,晚饭后坐在桌边动针。
周振川不会缝细密的针脚,便帮着将里面那层旧棉絮铺匀。沈知言缝过一边,用手掌压一压,觉得厚度合适,才把另一边也封好。
做好以后,他拿回东屋,放在椅面上坐了坐。
周振川扶着门框,问:“怎么样?”
沈知言两只脚踩在地上,略微挪了挪。
“前头再往外一点。”
周振川把垫子往前拉了半寸。
“这儿?”
“嗯。”
沈知言重新坐下,肩背松了些。
“这样就舒服了。”
周振川看着他,笑了。
“你早说,早就有了。”
沈知言伸手摸了摸新缝的布边,没再答一句原来那样的不用麻烦。
第二天早上,周母看见坐垫,夸他们收拾得利落,又叫沈知言若哪里不好用,告诉她一声。
沈知言点头应了。
可到了出门买东西的时候,他那句“都行”还是照旧冒了出来。
周振川推车经过路口,问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伯母做什么就吃什么。”
“我是问你想吃什么。”
沈知言一只脚刚落到地上,听他又问,便抬头看了一眼。
周振川扶着车,神情认真。
他不是嫌母亲做的不好,也不是非要当场逼沈知言选出一道菜。只是近来留意以后,发现这人真是很容易说都行。
早饭稠一点还是稀一点,都行。
去书店还是先回家,都行。
窗开多大,椅子放哪儿,连洗漱的水温,也总是别人先定好了,他才笑着接受。
不挑剔当然好。
可周振川已经知道,他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
沈知言想了一会儿,道:“想吃酸一点的白菜。”
“家里醋够。”
“那就不用买别的,剩下的白菜还能做。”
周振川这才点头。
沈知言看着他:“你呢?”
“我想吃烙饼。”
“晚上问问伯母,来不来得及。”
两人把话说完,各自去上班,事情轻轻松松就定了。
晚上桌上果然有一盘醋熘白菜,还有切成块的烙饼。
周母说天热,和面倒醒得快,明天若还想吃,剩下的面还能再做一张。
沈知言夹了一筷子白菜,酸味恰好,吃完又夹一筷子。
周振川看见,没有说什么,只把自己的饼递过去一块。
这一回,沈知言接得很自然。
过了几日,两人赶上同一天休息。
周振川原先想去买那把新扳手,沈知言也惦记书店的进货,早饭以后便一道出了门。
工具先买好了。周振川站在柜台边,握着扳手试了试开口,确认没有问题,才付钱。
从店里出来,他还拿在手上看。
沈知言笑道:“回家有的是工夫看,别撞着人。”
周振川将扳手包好,放进袋子,又问他:“书店那本书,今天能有?”
“不知道,去问问。”
两人到了书店,店员在后头找了找,拿出一本新到的,又告诉沈知言,他先前问的另一种版本,还没有来。
沈知言翻了几页。
眼前这本内容是他要的,纸却薄些,字也排得密。店员说若着急用,先买这本也一样。
沈知言合上书,嘴边那句都行险些又出来。
周振川站在旁边,并没有替他挑,也没说自己多添钱给他买更好的。
他只是看着沈知言,等他决定。
沈知言重新看了眼书脊,终于道:“我想等前头问的那本。”
店员应了,把书收回去,说下次路过再来看看。
从书店出来,周振川问:“那本哪里不一样?”
“排得松些,还有几处图,翻着方便。”沈知言答,“我不急着用,能等。”
“那就等。”
沈知言点头。
他心里忽然有些轻快。
并没有买到书,也没多得什么东西,可自己惦记的那一点区别,终于没有被一句都一样抹过去。
两人沿街走到卖油饼的摊子前。油锅里的饼刚翻面,边沿鼓起,香气混着热气飘出来。
周振川问:“吃一个?”
沈知言说好。
买来以后,周振川照旧想分,沈知言却拿过自己的那一个,先咬了一口。
“今天不用分,我吃得下。”
周振川愣了愣,随后笑着点头。
“行。”
回到家已近晌午。
周母去了黄婶那里,两人热了留下的饭,吃过以后,周振川想趁手里有新工具,把隔间的旧木箱挪出来,看看底下松动的铁扣。
沈知言收好碗,从灶间出来,听见他在屋里翻东西。
木箱一只压着一只,里头有冬天穿的衣裳,也有母亲舍不得丢的旧布。他若真搬出来,至少得忙上一个多时辰。
沈知言站在隔间门口,看着他把工具袋打开,忽然有些想叫他停下来。
外头日头正高,院里没什么人声。
难得两个人都不用赶着出门,也不用等谁下班。上午买东西,走过半条街,说的全是书、工具和家里要添的东西。
这些都很好。
可他还想要一点别的。
周振川取出扳手,回头问怎么了。
沈知言走进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下午先陪我一会儿。箱子改天弄,行吗?”
“想出去?”
“先坐着。你昨天讲的那本书,我还想听后头。”
周振川把扳手放回袋里,抬眼笑:“不是嫌我讲得太慢?”
“我今天有空。”
周振川扎好工具袋,推回床底。
沈知言看他这样利落,不由得道:“箱子明天——”
“哪天有空哪天弄。”周振川说,“不耽误。”
他走出来,将隔间门帘放下。
两人去了东屋。
窗边有风,新的坐垫铺在椅上,沈知言没坐那把椅子,反而坐到床沿,给周振川留出身边的位置。
周振川坐下以后,先看了眼桌上的书。
“要不要我给你拿过来?”
“拿你那本就行。”
“水呢?”
“刚喝过。”
周振川取来自己的书,坐到他身边。
坐了片刻,沈知言忽然笑了。
周振川问:“笑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叫你来给我念书?”
周振川想了想,摇头。
“不是。我是怕你坐着没意思。”
沈知言望着他,声音轻了些:“跟你坐着,不没意思。”
周振川喉间动了一下,耳根慢慢热起来。
窗外晒衣绳上挂着两件衬衫,风吹过,衣角轻轻摆。院门扣好了,西屋也安静,整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知言伸手,碰了碰周振川放在膝上的手。
周振川立刻握住。
沈知言松开手,替他翻开书。周振川从折页往后讲,起先还照着图指,后来发现沈知言根本没看纸,便停下来。
“听懂了?”
“这里听懂了。”沈知言指指上半页。
“下面呢?”
“你手挡着。”
周振川将手挪开,纸下面却多出沈知言的一只手,正好伸进他掌心。
他看了看,低头笑起来,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这页明天再讲。”
笑过以后,沈知言往他身边挪近一点,肩膀挨上肩膀。
周振川没动,只将握着的手收得更稳。
午后的风从窗里进来,吹过桌上的纸。沈知言坐了半晌,忽然低声叫:“川哥。”
“嗯?”
“还想要一件事。”
周振川转头:“什么?”
沈知言望着他,神情平静,只有耳尖有一点红。
“抱一会儿。”
周振川怔了片刻,随即伸手,将人拥进怀里。
沈知言的脸贴在他肩头,手臂慢慢环住他的腰。没有谁先受了委屈,也没有什么需要安慰的难处,只是想靠近,便靠近了。
周振川原本还坐得挺直,过了一会儿,肩背也松下来。
“这样?”
沈知言在他肩边点头。
周振川没再问好不好。
周振川低下头,沈知言也抬起脸。两人亲了一下,还没分开,窗外的衣裳被风吹得啪一声响,都忍不住笑了。
下午周母回来,两人已经起身收了衣裳。木箱仍在隔间,没有被搬得满屋都是,工具袋也好好放着。
周母问不是说要修箱子吗。
周振川答:“今天没修,改天。”
“也行,别一天到晚瞎忙。歇着就歇着。”
她拎着一小包黄婶送的炒豆,放到桌上,让他们尝。
沈知言拿了一颗,慢慢嚼着,抬眼同周振川对视。
周振川看懂了,低头笑了一下。
傍晚,日头落到院墙后,风里不再那么热。
沈知言将晾干的毛巾叠好,放进东屋,出来时,周振川正坐在门边削一小片木头,准备以后垫在箱扣下面。
他这回没有站着看半天。
“振川哥,等你削完这块,咱们出去走走?”
周振川抬头:“想去哪儿?”
“河边。”
“走到桥那边?”
“不到桥。就在柳树底下坐一会儿,再回来吃饭。”
周振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片。
“再有几下。”
“我等你。”
沈知言说完,去同周母讲了一声,又回屋拿了件薄外衣。
等他出来,周振川已经将木屑扫好,洗净了手,站在院门边等他。
两人往外走,走到巷口,周振川忽然问:“今天高兴吗?”
沈知言点头。
“高兴。”
“没买着书也高兴?”
“书能等。”
沈知言看着他,眼里有笑。
“别的想要的,有了。”
周振川听见,嘴角慢慢扬起来。
河边离家不远,两个人并肩走过去,不用赶路。路上有人叫周振川,问改天能不能帮着看看车铃,他照旧说另约时间,没有停下就动手。
沈知言站在旁边等他说完。
再往前走的时候,周振川的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
沈知言也碰回去。
柳树的影子已经铺到河岸上,水面有细细的波纹。他们挑了处干净的石沿坐下,周振川先伸手试了试,没有潮,才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
沈知言坐下,抬头看远处的天。
片刻后,他说:“明天晚饭,想吃煎豆腐。”
周振川笑了。
“行,回来路上买。”
沈知言想了想,又补一句:“边上煎焦一点。”
“记住了。”
周振川转头看他。
“还有呢?”
沈知言没有急着找,也没有说什么都好。他看了一会儿河水,将肩膀轻轻靠过去。
“今天先这样。”
周振川便坐稳了些,让他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