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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煤炉边的夜话 煤炉边,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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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落了一阵雨,院里的砖地湿了,墙根一股潮气。
周振川推车进门时,沈知言刚把晾衣绳收下来。下午看着天晴,他洗了两条毛巾,挂出去还没干透,便又遇上雨。
“淋着了?”周振川问。
“没多少。伯母看见阴天,先替我收了。”
沈知言将毛巾抖开,搭到堂屋椅背上。周振川停车,低头看见自行车后轮带回来的泥,又去找旧布,先把链罩附近擦干净。
雨不大,却把一整天的闷热压了下去。
晚饭吃得比平时早。周母炒了白菜,热过中午剩下的土豆,三个人坐在桌边,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倒也安稳。
唱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周振川抬头看了一眼,伸手动了动旋钮。声音略大些,又慢慢发软,连尾音都拖着。
周母问:“又坏了?”
“电池快没了。”
他将开关关掉,取下后盖,摸了摸里面的电池,没再硬开。
“明天带回来新的。”
周母有些舍不得:“才换多久。”
“这个听得勤。”
周振川把后盖扣好,将收音机放回桌角。
沈知言在旁边看着。那张写有调台方法的纸仍夹在提手上,边角已经微卷,周振川上回写的几行字和自己后来补的记号,都还清清楚楚。
周母伸手拂了拂机壳上的灰,忽然说:“你爸以前就舍不得关。听见天气预报了,非得把后头也听完。”
周振川笑了一下。
“他怕漏事。”
“哪来那么多事。”周母也笑,“人家说南边下雨,他在这儿,也要惦记两句。”
她说得寻常,像是在说一个出门买东西、过会儿还会回来的人。
沈知言没有接话,只将空碗收起来。
周振川把母亲那只碗也递过去,低声道:“我来刷,你去烧水吧。”
饭后,周母说白天犯困,眼下又有些头沉,便早早回了西屋。沈知言问要不要紧,她摆摆手,说午后没睡,歇一歇就好,又让他们别留着收音机的开关,免得白耗电。
周振川应下来,去灶间换了水壶。
炉里还有做饭留下的火。他用火钳将煤拨正,添了一点,预备烧足晚上洗漱的热水。
沈知言洗好碗,擦过灶台,没有立刻出去。
灶间门开着,湿凉的风从院里进来,到了炉边,又被壶底的热气烘得暖了一点。墙上挂着锅铲和笊篱,铁器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周振川拿来两张小凳。
“坐会儿?”
沈知言点头。
两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没有挤到炉前。水壶在火上轻轻响着,窗外偶尔有雨水从屋檐滴下,落进墙边的旧瓦盆里。
沈知言望着炉门那一点暗红,过了一阵才问:“那台收音机,伯父常听?”
“嗯。”
周振川将火钳放好,靠着墙坐稳。
“他一回来,就先开收音机。有时候还没洗手,怕错过节目,拿手背去碰开关。”
沈知言听得笑了一下。
周振川也笑,随后伸出自己的手,在膝上翻了翻。
“他手比我的还糙。机壳上原来有几道黑印,就是那么蹭出来的。”
沈知言想起那台旧机器。周振川修好时,外壳擦得干干净净,可细缝里仍有些洗不掉的旧痕迹。
他那时只觉得用了多年,如今才知道,那些痕迹还藏着一个人的习惯。
“你会修东西,是跟他学的?”
“小时候看他弄过。”周振川说,“真学手艺,还是进厂以后。程师傅他们教得多。”
他没有把什么都往父亲身上安。可说到这里,眼神仍软下来。
“我爸看我摆弄,先问一句,会不会。不会,他就叫我别急着拆。”
“你听吗?”
“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
沈知言偏头看他。
周振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有一回拆了个闹钟,装不回去。零件摊了半桌,我还拿布盖着,想偷偷装好。”
“后来呢?”
“他掀开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凳子搬过来,陪我装到晚上。”
水壶里的声响渐渐密起来。
周振川伸手摸了摸壶柄,起身把壶往炉沿挪一点,让它慢慢烧。回来时,沈知言仍看着他。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一二岁。”
“伯父走的时候呢?”
周振川坐下,停了一会儿。
“十七。”
沈知言的手指轻轻收拢。
他以前知道周家没有父亲,却没问过是哪一年,也没问周振川那时正过着怎样的日子。来家里以后,看见的是一个能撑事的男人,提水、修车、上班,事情到了手里,大多能有着落。
十七岁,却还不该是这个样子。
周振川低头看着炉旁那块磨平的砖。
“病了些时候。家里攒的钱花了,还借过一点。”他说,“我那时候就想,得出去挣钱。”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把那几年说得苦。
“先干些零活。有人要搬东西,我去搭手,搬煤、抬木料,什么都做过。后来厂里招学徒,进去才算有个稳当的地方。”
沈知言问:“累吗?”
“累。”
周振川答得很直接。
“刚开始,肩膀一碰就疼。晚上脱衣裳,布贴着皮,得慢慢往下揭。”
沈知言看向他的肩。
周振川察觉,抬手揉了揉肩头,笑道:“早就不疼了。”
沈知言没有跟着笑。
“那时候疼。”
周振川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
“那时候疼。”
这一句承认,比方才那些事更轻,却让两人之间静下来。
院里有人踩过积水,脚步声很快走远。周振川听着,忽然说道:“我头一回拿钱回来,我妈没立刻接。”
“为什么?”
“问我哪儿来的。我说干活挣的,她还不信,让我把干了什么、跟谁去的,都说了一遍。”
“她怕你吃亏。”
“嗯。后来接过去,数了两遍,又给我一张,说买双鞋。”
周振川伸手在空中比了比。
“那时候鞋底磨得薄,走石子路硌脚。我不想买,觉得旧的还能穿。她就把钱压在我碗底下,叫我第二天一定买。”
沈知言低头看向门边,周振川那双新鞋正摆在那里,鞋尖上沾着白日走过的泥点。
周振川继续道:“我进厂头一年,最盼发工资。发下来,家里的粮、煤,先能定了。欠人的钱,一点一点还,心里也不那么悬。”
周振川把手往炉边伸了一点,望着火光:“那会儿最爱看我妈数钱。数够一笔,她把记着欠款的纸折起来,压在缸子底下,第二天拿钱去还人。”
“还完呢?”
“买了半斤花生。她炒得咸,我喝了两缸水。”
沈知言笑了一下,随即把自己的水杯往他手边推近。
“你那时候害怕吗?”沈知言问。
周振川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怕。”
“怕什么?”
“怕我妈再病。怕自己做不好活,人家下回不找。进厂以后,怕学得慢,帮不上忙。”
他说到这里,笑意有些淡。
“还有一回,晚上煤用完了,我去院里搬,回头看见窗上只有我妈一个影子,就有点……”
他停住,没找到合适的词。
沈知言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
周振川看过来。
沈知言没有催他把那句话说完,只用手指轻轻扣着他的。
过了很久,周振川才低声道:“原先觉得,家里有我爸,什么事总能问问。后来问不了了。”
沈知言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你很想他。”
“嗯。”
周振川低下头,拇指缓缓摩挲着沈知言的手背。
“平常不怎么说。说了我妈也想,眼下日子过得还行,就不老提。”
“今天可以提。”
沈知言望着他。
“我想听。”
周振川喉间动了一下,随后又讲了一件小事。
父亲如何将断了的木柄修好,如何买回一包花生,自己只抓几粒,余下留给他们母子。还有冬日里,炉子不肯着,父亲蹲在跟前吹了半天,起身时鼻尖一片灰,周母笑他,他自己也不知道。
都是寻常事。
沈知言听着听着,仿佛也看见那个人在这间灶屋里坐过,手边放着火钳,桌上有一只用了很久的茶缸。
水终于烧开了。
周振川起身,将壶提下来,灌满暖水瓶。剩下的倒进盆里,兑了冷水,留着洗漱。
再坐回来时,他没松开沈知言的手,反而问:“你小时候呢?”
沈知言微微一怔。
“我?”
“嗯。”周振川看着他,“你也说说。”
沈知言想了想,先笑道:“没拆过闹钟。”
“别的呢?”
“小时候衣服脏一点,自己就先拿水擦。功课做完了,再看看明天要带什么。家里人忙,我不大催。”
他说得轻巧,周振川却没有顺着夸他懂事。
“想催的时候有吗?”
沈知言垂眼看着两人握住的手。
“有。”
灶屋里炉火渐弱,空气仍暖。他停了一会儿,才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有年下雨,鞋湿了。家里只剩一双小些的,第二天得穿着去上学。”
“挤脚?”
“嗯。脚后跟磨破一点,不算厉害。”
周振川眉头皱起来。
沈知言看见,笑了一下:“早就好了。”
这句话才出口,他便想起周振川方才也说过。
两人对视片刻,沈知言先收了笑。
“但那天确实疼。”
周振川轻轻点头。
“你说了吗?”
“没说。母亲忙,回来很晚。我见她累,就没提。”沈知言说,“后来她看见袜子上沾了血,才知道。”
“她怎么说?”
“问我为什么不讲。”
沈知言看着炉沿,声音慢下来。
“我说没事。她替我把鞋里垫软了,第二天又去买新的。还说,以后疼了就说,别自己硬走。”
“可你还是不大说。”
沈知言没有否认。
小时候他说不用,长辈常摸摸他的头,说这孩子省心。说得多了,他也渐渐觉得,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能忍过去的就忍过去。
不一定是受了多少委屈。
只是等有人认真问他想要什么,他总习惯先想一想,给别人添不添麻烦。
“有时候是真觉得没必要。”他说,“有时候,是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是换成了算了。”
周振川听着,将手伸过来,替他捋开手腕边卷起的一点袖口。
动作很慢。
“那会儿有人来接你放学,你会高兴吗?”
沈知言点头。
“会。”
“你等过?”
“等过。也知道人家忙,不一定能来。”
周振川沉默片刻,想起前些天自己没有去西门,心里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知言看出他的神情,先开口道:“今天不是说那件事。已经说好了。”
“嗯。”
“我只是觉得,小时候很多事都记不大清,偏偏有人在校门外喊我的名字,我还记得。”
周振川看着他。
沈知言也看过来,眼睛里有一点温柔的笑。
“所以你来接我,我是高兴的。”
周振川没有说以后天天接,也没有再拿承诺盖过眼前的话。
他只握住沈知言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了。”
炉里的火已经不用再留。周振川起身收好炉门,确认灶间没有别的要照看的,才将小凳往旁边挪开。
沈知言也站起来,坐久了,腿有些发麻。
他扶着桌边停了一下,周振川便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慢点。”
沈知言靠着他站稳,忽然轻声叫:“川哥。”
“嗯。”
“以后想起伯父,可以跟我说。”
周振川低头看他。
“别怕我听了难过。”沈知言说,“你讲他,我也能多认识他一点。”
周振川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行。”
雨已经停了。院里积水映着堂屋漏出来的灯光,远处有人关门,接着一切又静下来。
两人从灶间出来,周振川去门边看了看,回来时,沈知言正在收桌角那张调台的纸。
“电池明天我带吧。”沈知言说,“下班经过就买了。”
“从日用里拿钱。”
“知道。”
周振川站到他旁边,拿过收音机,瞧了一眼提手上的旧划痕。
“我爸有时候找不准台,就一点一点拧。拧过了,又往回找。”
沈知言笑着问:“像你吗?”
周振川想了想,也笑了。
“我比他拧得准。”
说完,他将收音机放稳,轻轻碰了碰那张两人都写过字的纸。
沈知言把桌上的灯关小些,回头等他。
周振川便松开手,朝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