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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只有你能这么叫 一声亲近的 ...

  •   天渐渐热起来,周振川穿惯的灰外套也有些厚了。

      早上出门,他照旧将外套搭在肩上,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挂到隔间的钉子上。

      沈知言站在堂屋里,正收拾两人的饭盒,见他来回走了一趟,便问:“不穿了?”

      “中午热。”

      “早上骑车还有风。”

      “我不怕。”

      周振川说着,将饭盒接过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衬衫袖口上的扣子少了一颗。

      昨天换衣裳时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没有扣子,袖口便松松地垂着,伸手提东西时,容易蹭到腕骨下面。

      他把袖子卷了两道。

      沈知言看见,问了一句:“扣子掉了?”

      “嗯,晚上补。”

      “家里有差不多的。”

      周振川点头,没往心里放。

      这件衬衫穿了几年,领口已经有些软,掉颗扣子并不稀奇。平时都是自己拿线缝,针脚大一点,只要结实,倒也能用。

      可到了晚上,洗完澡换下衬衫,他才发现另一边的扣子也有些松。

      他坐在隔间床边,把针线盒打开,挑了颗颜色相近的,捏着针,眯起眼睛往针孔里穿线。

      穿了一回,没进去。

      又一回,线头分了岔。

      周振川伸手将线头捻细,刚要再试,门帘被人轻轻掀起。

      沈知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还没好?”

      “线穿不进去。”

      周振川说得坦然,将针举起来让他看。

      隔间的小灯照着床边,针孔只有一点亮。沈知言凑近看了看,没接针,先将杯子放稳。

      “这儿灯暗,去东屋吧。”

      周振川往自己的灯上瞧了一眼。

      他在这里缝衣裳已经缝惯了,从前也没觉得怎样费眼。可沈知言说去东屋,他便收起针线,拿着衬衫跟过去。

      东屋桌上的灯亮些。

      沈知言刚看完一段书,将书签夹好,腾出桌面。周振川把针线盒放下,自己坐到旁边的小凳上。

      “我缝就行。”他说。

      “你先把线穿好。”

      沈知言说着,从盒里找出另一颗扣子,同原来的并排放着比了比。

      周振川低头穿线,这回很快穿进去了。他将线尾打结,伸手要拿扣子,沈知言却正好拿起了衬衫。

      “我补这边,你补松的那边?”

      周振川笑了:“一件衣裳,俩人缝?”

      “又不挤。”

      沈知言将衣裳展开,自己捏着一只袖口,另一只推过去。

      周振川只好又拿了根针。

      两个人坐在桌边,衬衫摊在中间。沈知言低头看了一下扣眼的位置,拿针尖挑过布面,细细地落了第一针。

      周振川那边还没动。

      他看见沈知言的指尖托着自己的旧袖口,忽然觉得这件洗得发软的衬衫,也没有那么旧了。

      沈知言抬眼:“怎么不缝?”

      “这就缝。”

      周振川低下头,将松动的扣子扶正。

      他的针脚向来不小,一针扎下去,拉线时怕不牢,又拉得紧了些。袖口轻轻一动,连带着沈知言手里的那一头也晃起来。

      沈知言没有抬头,顺口道:“川哥,松一点。”

      周振川的手一下停住。

      线仍绷在两人中间。

      沈知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松手,才抬眼看过去。

      “怎么了?”

      周振川望着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知言怔了怔,低头看了眼衬衫,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川哥。”

      他答得不高,却很清楚。

      周振川握针的手往膝上放了放,怕自己一走神,再扎着衣裳。

      沈知言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起来。

      那点红从耳廓爬到耳根,连脖颈也带了颜色。他明明只少叫了一个字,周振川却像刚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沈知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能这么叫?”

      “能。”

      周振川答得很快。

      答完,才意识到自己仍绷着线,赶紧松了松手。

      沈知言垂下眼睛,把刚才那一针拉好,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别把扣子扯掉了。”

      周振川低头看自己的针脚,一时竟不知道刚才缝到哪儿。

      “我没扯。”

      “再紧一点,布都起皱了。”

      “嗯。”

      他应了,却又抬眼看沈知言。

      沈知言装作没察觉,继续缝那颗扣子。针尖穿过扣眼,线绕得整齐,不多不少。周振川看着看着,手里的活便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你以前都叫振川哥。”

      “是。”

      “今天怎么换了?”

      沈知言将线在扣子下面绕过两圈,想了想才答:“顺口。”

      周振川点了点头。

      可那点高兴没藏住。他拿起衬衫,自己将另一颗扣子重新固定了,剪断线以后,又捏着袖口看了两遍。

      沈知言把针收回针线盒,忽然问:“不喜欢?”

      “喜欢。”

      周振川看过来,这回没有犹豫。

      沈知言原本只是想逗一句,被他这么直截了当地答了,反倒不大好接。

      灯下静了一会儿。

      院里传来周母挪水盆的声音,随后是西屋门帘轻轻落下。两人隔着摊开的衬衫坐着,谁也没往外看。

      周振川先开了口。

      “你再叫一回。”

      沈知言抬眼,眼里的笑慢慢深了。

      “扣子都缝好了,还要叫?”

      “缝好也能叫。”

      他说得认真,耳朵却更红了些。

      沈知言将剪刀放回去,指尖按在盒盖上,故意停了片刻。

      周振川等着。

      他平时在车间等人量尺寸,等设备试完,都有耐心。这会儿也没有催,只是眼神太明显,叫沈知言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沈知言终于轻声道:“川哥。”

      这一回叫完,周振川脸上的笑一下展开了。

      没有什么响动,也没做什么大动作,只是嘴角扬着,连眼睛都亮起来。

      沈知言看得心里发软,低头合上针线盒。

      周振川伸手想接,却同他碰在一处。

      两人的手指停了停,周振川便握住了他的。

      “怎么少一个字,就这么高兴?”沈知言问。

      周振川想了一会儿。

      “听着近。”

      沈知言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振川哥”是他来这里以前,就知道该怎样称呼的名字。母亲这样提过,长辈也这样让他叫。刚进院门那一天,喊出口自然,后来叫熟了,也没觉得需要改。

      可刚才那一声,没人教他,也没人催。

      他低头缝着周振川的衣裳,话到嘴边,就那样叫了出来。

      少了一个字,却是他自己叫的。

      周振川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指节,又笑着说:“再叫振川哥也行。”

      沈知言抬头。

      “我都喜欢。”周振川说,“刚才那个,尤其喜欢。”

      沈知言被他看得脸上有些热,将手轻轻抽出来,把衬衫叠好。

      “拿回去吧,明天能穿。”

      周振川却没急着起身。

      沈知言便问:“还等什么?”

      “没有。”

      他拿起衣裳,又停了一下。

      “知言。”

      “嗯?”

      周振川只看着他笑。

      沈知言这才知道,他并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只是也想叫一声。

      第二天早上,那件补好扣子的衬衫果然穿在周振川身上。

      出门前,他特意扣上袖口,又抬起手看了一眼。

      周母在旁边端粥,见他一直瞧自己的袖子,问:“新缝的扣子不合适?”

      “合适。”

      “合适就吃饭,眼瞅着要迟了。”

      周振川放下胳膊,拿起筷子。

      沈知言坐在他旁边,目光掠过那颗扣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到了厂里,周振川把衬衫换下,叠好放进柜子。换工作服时,他又看了一眼袖口,老刘恰好从后头过来。

      “你这衣裳今天宝贝得很。”

      周振川关上柜门:“没什么。”

      老刘没当回事,拿着东西先走了。

      上午,班组里一个年纪小些的工人找周振川借量具,在门口叫:“川哥,你那把短钢尺借我一下。”

      周振川回头,从工具抽屉里取出来递给他。

      “用完放回这里。”

      “行。”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他没脸红,也没走神,照旧低头核对手上的尺寸。直到中午吃饭,想起昨晚那两声,嘴角才又有一点压不住。

      原来这个称呼也不是没听过。

      班组里几个年轻些的,平常说话省事,有时叫周哥,有时叫川哥。他一直觉得不过是喊个人,喊完便办事。

      可沈知言叫,竟是完全不同的。

      下午下班时,沈知言比他早出来一会儿,站在印刷厂门口同门卫说着话。

      周振川骑到跟前,刚停好车,身后便有人叫他。

      “川哥!”

      是机械厂里那个借钢尺的年轻工人,回家经过这里,见着他,远远招了招手。

      “尺子放回去了!”

      “知道了。”

      周振川应了一声,见那人骑远,转头对沈知言道:“走吧。”

      沈知言望着刚才那人的背影,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周振川扶着车把:“笑什么?”

      “没什么。”

      沈知言坐上后座,将布袋放稳,声音仍是平日那样:“振川哥,慢一点,袋子还没收好。”

      周振川等他收妥,才踩下脚踏。

      骑出一段,沈知言在后头问:“原来厂里也有人那么叫你。”

      “嗯。”

      “你都没什么反应。”

      周振川不知道该怎么答,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才道:“借东西呢,我听见了。”

      沈知言轻轻笑出声。

      “我昨晚也是说针线。”

      周振川沉默片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回他回答得快:“你叫的。”

      沈知言的手搭在他腰侧,指尖隔着衬衫轻轻收了一下。

      周振川感觉到了,没回头,耳朵却又慢慢热起来。

      路边有人提着菜篮,几辆车在前头慢行。他稳稳跟着,等出了拥挤的路口,才低声补了一句:“你一叫,我就顾着看你了。”

      沈知言原先还存着一点逗他的心思,听到这里,却不再往下问。

      他抬眼看着周振川的背。

      新补的袖扣被卷起的袖口遮住了,肩背却挺直,车把也握得稳。这个人白天在厂里能做事,遇着麻烦也能扛,偏在他面前,一声称呼就能叫得手足无措。

      沈知言不想把这点喜欢逗成他的难堪。

      于是往前靠近一些,轻声说:“那骑车的时候,先不叫那个。”

      周振川听出他的意思,笑了。

      “到家再叫。”

      “看你表现。”

      这句话说完,沈知言自己也觉得好笑。他没有真要定个什么表现,周振川却已经认真问:“什么表现?”

      “先看路。”

      “看着呢。”

      两人回到家,周母正坐在院里择菜,旁边放着一个浅竹筐。

      沈知言将布袋送进屋,出来陪她择,周振川提水,又把自行车后座的棉垫解下来拍了拍灰。

      垫子用了这些日子,布边又该洗了。他摸一摸,准备下回休息时拆下外罩,趁天晴晾干。

      沈知言看见,问:“松了吗?”

      “没有,看看结。”

      周母抬眼道:“家里那条绳子短了,明天得找根长些的。晒两件衣裳都挤在一起。”

      周振川应下,把垫子重新系好。

      他做这些事时,沈知言照旧叫他振川哥,母亲也照旧招呼他们吃饭。桌上说的仍是粮菜、天气、邻居家的窗框,没有任何事情变了样。

      那两声称呼,却在周振川心里待了一整天。

      晚上收拾好,周振川拿着要换的晒衣绳,去东屋借沈知言那把小剪刀。

      沈知言正在桌边抄一段笔记,听见他来,便指了指抽屉。

      “在里头。”

      周振川拉开抽屉,拿出剪刀,将绳上散开的线头剪齐。

      做完却没走。

      沈知言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他。

      周振川已经收好剪刀,两只手里只剩一截绳。

      “还有事?”

      “没了。”

      沈知言目光落在他耳朵上,像是明白了,低头将笔盖扣好。

      “那把门带一下。”

      周振川转身带上门,再回头时,沈知言已经站起身。

      他走到周振川面前,伸手将那截绳接过来,放到桌角。

      “等了一天?”

      周振川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没一直等。”

      沈知言点头,没拆穿他。

      两个人站得近,桌上的灯照着半边肩膀。周振川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沈知言便往前一步。

      “川哥。”

      这一声比昨晚还轻。

      周振川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人抱住了。

      力道不重,却抱得很完整。沈知言的额角贴到他肩边,能感觉到他胸口那一点起伏,比平常快些。

      过了一会儿,沈知言抬起头。

      “别人叫也没见你这样。”

      周振川想了想,认真道:“别人叫我,是有事找我。”

      沈知言等着。

      “你这么叫,我就想抱你。”

      沈知言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抬眼时,笑意还没收。

      “那以后可不敢随便叫。”

      周振川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角:“你试试。”

      沈知言原本还想逗一句,话到了唇边却轻了,终于又叫一声。周振川果然没松手,反倒抱紧一点。

      沈知言笑着点头。

      桌角那截晒衣绳还等着拿出去。周振川松开手,捡起绳子,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

      沈知言站在灯下看着他。

      周振川张了张口,最终只叫了一声:“知言。”

      “嗯。”

      听见回答,他才掀帘出去。

      院里已经安静了。周振川将新绳放到明早一眼能看见的地方,回隔间换衣裳时,解开袖扣,又看见那几针细密的线。

      他用指腹轻轻摸过,把衬衫搭好,关了灯。

      隔壁东屋里,沈知言收起笔记,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往后白天该怎样叫,仍旧怎样叫。

      可有一个称呼,他已经知道,要在什么样的时候,亲口叫给那个人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只有你能这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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