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有归》川1025

34、笨办法也有用 周振川认真

　　周振川在车间找了半天，找到一截还能用的铅笔。

　　笔头短得夹在手指间有些费劲，外头的漆磨掉了大半，是他平时记尺寸用的。他拿小刀削了削，又从废纸里挑出几张背面干净的，裁成巴掌大的方块。

　　老刘从旁边经过，见他伏在木板上写字，探头看了一眼。

　　“做什么呢？”

　　周振川用手挡住了纸。

　　老刘乐了：“又不是看你存款，挡什么。”

　　“写个地址。”

　　“自家地址还用现想？”

　　“不是自家的。”

　　周振川说完，自己也觉得解释得没头没尾，索性松开手。

　　纸上写着印刷厂的名字，下面是西门，又添了沈知言所在的部门。

　　他平时骑车过去，到了门口就能见着人，路线熟得不用想。真要写下来交给别人，却发现光写“印刷厂西门”还不够。

　　若门卫换了班，不认识沈知言，送话的人又赶时间，岂不是仍得耽搁。

　　老刘瞧见名字，便明白了几分。

　　“前天等你的那个？”

　　“嗯。”

　　“你们约好了一块儿走？”

　　周振川点头，将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临时留下，没告诉他，让他等了半天。”

　　老刘没有像平常那样拿这事逗他，只道：“那是该给人捎句话。谁知道你是有活，还是路上摔了。”

　　周振川低声应了一句。

　　老刘伸手指了指那行地址：“部门写清楚就行。再写一行，人若已经走了，别让人到处找。你这一个地址，送过去到底要说什么？”

　　周振川低头看着纸。

　　他刚才只顾着把去处写明白，还没想到送话的人到了以后，该怎样交代。

　　“得另写一句。”

　　“可不是。”老刘说，“最好你自己写。托人传话，过两张嘴，晚一点能传成早一点。”

　　周振川听得认真，又拿了张纸出来。

　　老刘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见他真在琢磨，也就没再打扰。

　　周振川先写了“临时有活”，顿了顿，又将这四个字划去。

　　光说有活，沈知言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等。

　　他重新写：

　　今日不能去接，你先回家，不用等。

　　看了两遍，他在下面添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又想起，这只是个样子。真到要用的时候，还得写日期，写是什么时候托人送的，免得一张纸不知从哪儿找出来，叫人弄混。

　　这么添下去，原先那张巴掌大的纸，几乎写满了。

　　周振川望着自己挤得不大齐整的字，皱了皱眉。

　　说到底，不过一句回家不用等。他竟也能将这事弄得这样费劲。

　　可费劲归费劲，总比再让沈知言站在门口猜强。

　　中午休息，他将纸叠好，去了一趟厂门。

　　门卫正端着饭盒吃饭，看见他，以为又有人来找。

　　周振川却说，是来问件事。

　　“以后我临时留在车间，托人给外头送信，能不能先在这儿留一句？有人来问，也好知道我在不在。”

　　门卫听完，放下筷子。

　　“留一句可以，别叫我给你满厂找人去。我这儿也走不开。”

　　“我知道。就是若有人来找我，您告诉他，我在哪个车间，有没有出厂。”

　　“这个能说。”

　　周振川道了谢，又将自家住的那一排说了。

　　门卫认识那片家属院，一听便知道，摆手道：“不用写那么细，你们家我知道。可下班以后换人值，你得同当班的人说，别以为告诉过我就都知道了。”

　　周振川记下了。

　　他回车间时，心里的办法比早上少了些，却清楚了些。

　　不能只留一张纸，便当作事情有人替他管了。谁当时能帮，谁知道这句话，还得他自己开口。

　　下班以后，他照常去接沈知言。

　　人刚上车，他便道：“今天想了个办法。”

　　沈知言扶着后座，问：“什么办法？”

　　“回去给你看。”

　　那语气郑重得很。

　　沈知言便没再追问，只在经过路口时提醒他，家里要买半斤盐。

　　盐称回来，用纸包着，正好同他兜里的那几张纸挤在一处。周振川怕蹭皱了，一路上将外衣口袋护得紧紧的。

　　进屋以后，他先把盐递给母亲，再去洗手。

　　周母解着纸包，奇怪地看他一眼：“买个盐，还怕人抢？”

　　沈知言在旁边笑了笑，没替他说。

　　晚饭后，周振川终于将几张纸摆在东屋桌上。

　　沈知言拿起来，一张张看。

　　几张纸上写着厂名、门口和家里的地址，还有常去的粮店、修工具的铺子，旁边挤着几行小字。

　　沈知言看了一会儿，先将写店铺的那张放到旁边。

　　“这几处先不用。不然真找起来，得绕半个城南。”

　　周振川也笑了：“怕漏了。”

　　两人删去用不上的，只留下送信的去处和班组。沈知言另拿一张，照着写自己的。

　　沈知言拿过那张写着“今日不能去接”的纸，读到最后，目光停在落款上。

　　“这个写得好。”

　　周振川抬头：“真的？”

　　“真的。说清楚不去，就不用猜要不要等。”

　　周振川嘴角动了动，终于有了笑意。

　　沈知言又道：“我这边也一样。若原本说好下班就走，后来临时留了活，得让你知道。”

　　“你以前都会说。”

　　“以前说得早，碰上临时的也得想办法。”

　　说着，他将机械厂的那张纸留在自己这边，把印刷厂的那张递给周振川。

　　“咱们一人收一张。”

　　周振川接过去，用手将纸边捋平。

　　他原本只是怕自己再做错，没想到沈知言也认真接了过去。

　　那两张纸摆在桌上，一时看着竟很像他们新记的日用账。没有什么好看的花样，却都是两人一起定下来的东西。

　　第二天接人时，周振川没有立刻骑车走。

　　沈知言从门里出来，见他同门卫说话，便站在旁边等。

　　周振川将事情解释得很朴实，说自己厂里偶尔会临时留人，若有人送来一张写着沈知言名字的纸，请门卫方便时帮着递一下。

　　老同志听了，笑道：“那天就该送。小沈在这儿看了多少回路，我都替他累得慌。”

　　周振川耳朵有点热，低声道：“以后不这样了。”

　　沈知言在旁边接了话。

　　“若我还没出来，等我出门交给我就好，不用特意进厂找。送信的人也让他先回，不耽误人家。”

　　老同志应下：“行，小事。”

　　沈知言道了谢，又指了指周振川手里的纸：“只写部门和名字就成，家里的地址不用搁您这儿。”

　　周振川便将多余那张收回衣兜。

　　两人离开时，老同志在后头说：“这回再迟，我可有话给你了。”

　　沈知言回头笑着应了一声。

　　到了周振川身后，他轻轻碰了碰那件衣服。

　　“没想到你真挨个问。”

　　“得问清楚。”周振川说，“不能我写了，人家就得管。”

　　沈知言听见这句话，心里很舒服。

　　他并不盼着周振川一下子变得什么都安排得周全。这样一点点想明白，倒更像两人实实在在学着过日子。

　　回家以后，周振川又同母亲说了。

　　周母一边掸晾干的衣服，一边听，听完便道：“以后谁先回来，有什么话就告诉我。你们都知道了，不告诉我，我一样还得等饭。”

　　周振川忙道：“记着了。”

　　“别光记着知言。”

　　“没光记着他。”

　　沈知言接过她手里的衬衫，帮着叠好。

　　“伯母说得对。以后我们谁收到信，回来也告诉您。”

　　周母这才满意。

　　她将衣服收进篮子，想起前天晚上的事，又添了一句：“不用写那么多地方。真有事，准话一声就成。别弄得人家见着你，先问今天把话寄哪儿。”

　　周振川答应着，沈知言低头折袖口，笑得肩膀微微一动。

　　周振川瞧见，忍不住看他一眼。

　　晚些时候，两人单独站在院里收绳子，周振川才问：“是不是挺笨？”

　　“什么？”

　　“我写那几张纸。”

　　沈知言转过头。

　　周振川摸了摸鼻梁：“想了半天，还写了好些没用的。”

　　沈知言将最后一只木夹子放进小篮里。

　　“有用的留下就行。”

　　“你不觉得麻烦？”

　　“比我站在门口想你出了什么事，好多了。”

　　周振川听罢，没再说什么。

　　他将晒衣绳绕好，挂到墙边。那张改过的纸已经折成小块，稳稳装在干净的衣兜里，不碍事，也不容易丢。

　　过了几天，这个办法便用上了。

　　车间下午安排检修，一开始说能在下班前做完，后来班长看了进度，叫几个人留下，将当天能确认的部分查完。

　　周振川听见要留人，先看了一眼钟。

　　还没到下班的时候。

　　他没有再猜大约多久，向班长说了一声，便去找正收拾东西的老刘。

　　“刘哥，能不能麻烦你绕去印刷厂一趟？”

　　老刘抬头：“送信？”

　　“嗯。绕那一段，耽误你几分钟。”

　　老刘家在另一条路上，过去得拐一个街口，确实不算顺路。周振川把事情说清楚，没有只往人手里塞。

　　老刘看了眼天色：“今天家里也没急事，行。”

　　周振川立即拿出纸。

　　这次不是原先那张样子。他重新写了当天的日期，说明临时留在车间，今晚不去接，请沈知言先回家。最后补了一句，若他回去晚，叫母亲别等饭。

　　写完，他把厂门的去处同老刘讲清楚。

　　老刘接过纸，看见落款，笑道：“行了，认得你的字。安心干活吧。”

　　周振川道了谢。

　　老刘骑车走后，他心里仍有些惦记，惦记那纸是不是送到了，却不再像前回那样，明知道门口有个人在等，偏只能一回回催着自己快一点。

　　手里的活也稳当了许多。

　　沈知言走出西门时，门卫朝他招了招手。

　　“有信儿。”

　　他接过纸，先看到周振川的名字，才展开往下读。

　　字还是写得很用力，几处笔画透过纸背。那一句“不用等”比旁的字大些，像是生怕他漏看。

　　沈知言读完，问了一句：“送信的人已经回去了？”

　　“走了。机械厂的老刘，说你们厂里临时留了几个人。”

　　“谢谢您。”

　　沈知言把纸折好，装进布袋。

　　街口没有那辆熟悉的自行车，他这回却没再向两边张望。经过副食店，想起家里说要添盐，便进去买了些，照常慢慢往回走。

　　周母见他一个人回来，刚要问，他已把纸取出来。

　　“振川哥让人带了信，在车间忙，今天会晚。”

　　周母接过来看了看，指着末尾那一句道：“倒知道让我别等饭了。”

　　嘴上虽这么说，她揭开锅盖时，神色却松快。

　　沈知言帮着摆碗，两人先吃。给周振川留的一份盛好，盖着放在灶边，等他回来再热。

　　那天周振川回家，不算很晚。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亮着，沈知言在桌边看书，听见车轮声，便起身去灶间。

　　周振川将车停好，第一句话便问：“收到没有？”

　　“收到了。”

　　“什么时候？”

　　“下班出来就拿到了，没等。”

　　周振川这才笑。

　　周母坐在门边挑线，朝他道：“洗手去，饭还得热一会儿。”

　　他应着去了水池。

　　等洗净手回来，沈知言已经将饭端上桌。那张小纸片放在书边，没有随手扔掉。

　　周振川坐下，瞧见了，便问：“留着做什么？”

　　“后头还有空白，能记东西。”

　　沈知言拿起来翻到背面，纸上果然只透着淡淡的铅笔印。

　　周振川点了点头，端起碗。

　　他刚吃一口，沈知言便坐到旁边，问今天留下做了什么。

　　他便从查过的那一处说起，哪里松了，哪里还得再看，哪些事明天继续。说着说着，筷子在半空比了个形状，沈知言听不大明白，他又换了个说法。

　　屋里没有人追问怎么晚了，也没有谁担惊受怕地来回找。

　　周母收好线，起身回屋时，还叫他明天别忘了带厚一点的抹布，说旧那块边上已经磨穿了。

　　周振川应下，低头继续吃饭。

　　等碗见了底，沈知言拿起那张纸，在背面写下“抹布”，递给他。

　　“明早自己看。”

　　周振川接过来，笑了。

　　“这张还真没白写。”

　　沈知言也笑，伸手替他拂掉袖口沾着的一点灰。

　　周振川将纸放到明天要带的饭盒旁边，放稳了，又转头看他。

　　“下回你有事，也这么告诉我。”

　　“好。”

　　外头的院门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合页已经上过油，没再发涩。周振川过去扣好门，回来时，沈知言正替他将饭盒的盖子擦干。

　　他接过盖子，两人一道把桌面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