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有归》川1025

33、第一次闹别扭 一次迟到与

　　那天出门时，周振川还说，晚上回来给院门添一点油。

　　前几日重新拧紧的合页没再松动，开关时却有些发涩。他推车出去，特意将门来回动了两下。

　　沈知言站在门外等他，听见那一声轻响，便道：“不急，回来天还亮。”

　　“嗯。”

　　周振川把门带上，跨上自行车。

　　到了岔路口，沈知言从后座下来，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还是西门。”

　　“知道。”

　　周振川应得很自然。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很少为接送的事反复商量。沈知言若要加班，会提前说；周振川若有事，也会告诉他。没有另说的时候，便照旧在印刷厂西门碰面。

　　沈知言喜欢这个约定。

　　一天下来，厂里的事情再琐碎，走到门口，看见那辆旧自行车，就知道可以回家了。

　　周振川也喜欢。

　　他甚至能从沈知言掀起门帘的动作里，看出今天是轻松还是累。有时候不用多问，骑车绕过最颠簸的那段路，再听他慢慢说，就够了。

　　这一天原本也该如此。

　　下午临近下班，车间一台设备忽然出了异响。

　　操作的师傅停机来找人，班长带着周振川过去。起初以为只是传动处松了，查开以后，才发现里头一处磨损比先前估计得厉害。

　　周振川蹲在机架旁，拿手电照了照，又让人将附近清理干净。

　　“不能就这么开。”

　　班长点头，叫人去取合适的零件。

　　隔壁工段催着赶当日的活，有人问换上能不能立刻用。周振川没有抬头，只说换完还得试，哪里出了问题，就得把哪里查明白。

　　这句话他说得稳，心里也确实觉得，查清楚再动手，总比糊弄过去强。

　　只是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以为还来得及。

　　那时距离下班还有一阵。

　　他想着，把这边拆开，换上新的，再试一遍，最多晚个二十来分钟。骑车赶到印刷厂，沈知言大约刚从里头出来。

　　可事情没照这个打算走。

　　新零件拿来，尺寸需要再核；拆下来的旧件又有一处不对，班长让他们顺着查。工具摊在垫布上，几个人轮着递东西、量尺寸，谁也不能做到一半就撒手。

　　下班铃响的时候，周振川听见了。

　　他抬头看钟，心里一紧，随即又看向已经拆开的设备。

　　“这边装好就试。”班长说。

　　周振川应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放稳。

　　又过了一阵，有个已经下班的同事来取落在车间的水壶，顺口问他们还得多久。

　　周振川那时本可以托人带句话。

　　那人回家的方向虽不直接经过印刷厂，绕去西门也不算太远。他已经张了张口，却见班长拿起刚核好的零件，叫他过来搭手。

　　“差不多了。”周振川答。

　　说完，他自己也信了这三个字。

　　再有一会儿就能走。

　　等他意识到这一会儿拖得太久，试车又查出了另一处震动，刚装好的部分还得重新调整。

　　车间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

　　周振川站起身，腰背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僵。他看着钟，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沈知言已经等了很久。

　　可这时候，刚下班的人早走了。

　　他向班长说了一声，想先去门卫请人传话。班长没有拦，只叫他将手上那一处固定妥当再走，免得旁人误动。

　　几分钟的工夫里，门卫处却先来了人。

　　一个值班的工友走到车间门口，往里问：“周振川在不在？外头有人找，说姓沈，印刷厂的。”

　　周振川握着扳手的手顿住。

　　他应了一声，放下工具，匆匆往外走。

　　***

　　沈知言是在西门等到街上的人少下来，才觉得不对的。

　　起初，他只当周振川路上有事。

　　有人推车经过，他便抬眼看一看；有自行车铃响，他又往路口看。没见着人，就将手里的布袋换到另一边，继续等。

　　门口的老同志端着茶缸出来，见他还站着，问：“今天没人接？”

　　“可能厂里忙。”

　　“进来坐会儿吧。”

　　沈知言道了谢，在门房边坐了一阵。

　　他不愿意一开始就把事情往坏处想。机械厂临时有活，再寻常不过。周振川也不是一个说好来、转头便忘了的人。

　　可等门卫又出去转过一圈，回来仍没见着人，沈知言心里便渐渐沉了。

　　他想起那些沉重的机器，想起周振川手上从前的伤，也想起两家厂子之间那段总有人抢着过的路。

　　这些念头一旦起来，很难再按下去。

　　他问过门卫有没有人来带话，得到的是没有。

　　又等了一阵，他站起身。

　　“我去机械厂看看。”

　　老同志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说：“要是回家错过去了呢？”

　　沈知言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家。

　　路上的风已经凉了些。他走得快，布袋里装着白天的笔记，纸角隔着布轻轻碰着腿。经过平常停车买菜的路口，他特意看了一眼，没有那辆自行车。

　　家里的院门半开着。

　　周母正在灶间揭锅盖，见他一个人回来，问：“振川呢？”

　　“没来接。我回来看看。”

　　周母也愣了：“还没回来。”

　　这句话叫沈知言的心又往下落了一截。

　　她看出他脸色不大好，忙道：“兴许是临时留了活。以前也有，忙起来就晚。”

　　“我去厂里问问。”

　　“先吃一口？”

　　沈知言摇了摇头，将布袋放下。

　　“伯母，若他回来，您告诉他我去机械厂了，别再去印刷厂找。”

　　周母答应下来，叮嘱他别走得太急。

　　沈知言转身出门，到巷口时，才发觉自己一路都在留心有没有熟悉的车铃。

　　机械厂门口亮着灯。

　　门卫认识他，听了来意，先去问了一趟，回来告诉他，周振川的班组在里面赶修设备，人没出厂。

　　沈知言站在门房外，握着布袋带子的手才松开一点。

　　人还在厂里。

　　不是路上出了事，也没有送去什么地方。

　　他吐出一口气，后背却仍绷着。门卫让他进去坐，他谢过以后，没有再问工作还要多久，只请人帮着说一声，自己在外头。

　　又过了一会儿，周振川快步从里头出来。

　　他身上还是工作服，袖口有油，手洗过了，却来不及擦得很干。看见沈知言，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走近。

　　“知言。”

　　沈知言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周振川低声道：“临时出了点问题，还没弄完。”

　　“我知道。”

　　“我没赶上去接你。”

　　“也知道了。”

　　沈知言的声音不高，却比平常短。

　　周振川听出来，心里更急。他向前半步，问：“等了很久？”

　　沈知言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你先忙完。”

　　“这边还得——”

　　“我在门房等。忙完一块儿回去。”

　　旁边有人经过，两人都停了话。

　　周振川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沈知言。他知道不能将拆开的设备丢给别人收尾，也知道现在几句仓促解释，解释不清。

　　“好。”他说，“我快些。”

　　沈知言眉头动了一下。

　　“照该做的做，别因为我在这儿就省工夫。”

　　周振川怔住，随即点头。

　　他回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再跑。

　　那一点急被他压住了，手上的检查也照旧完成。只是每一次抬头看钟，都能想起沈知言站在门口的神情。

　　等设备试过，确认没有再响，已经晚了。

　　周振川换下工作服，推车出来。沈知言从门房里起身，同门卫道了谢，接过自己的布袋。

　　两人出了厂门。

　　周振川扶着车，问：“坐车吧？”

　　沈知言看了一眼后座，坐了上去。

　　一路上，他仍旧扶着周振川腰侧的衣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今天厂里的事。

　　周振川也没找话。

　　他知道沈知言不是随便生闷气的人。可后座这样安静，他胸口却一点点发紧，想道歉，又觉得隔着风说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回到家，周母果然还留着饭。

　　她见两人一块儿进门，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数落儿子：“忙归忙，没个信儿，知言还当你路上怎么了。饭都顾不上吃，转头就出去找。”

　　周振川低着头：“是我没安排好。”

　　周母没再多说，将热过的饭菜端上桌，叫他们先吃。

　　沈知言端起碗，吃得很慢。

　　周振川想起自己忙到现在也没吃东西，刚才在厂里尚不觉得，这会儿胃里才空得难受。他吃了几口，拿起水杯，又悄悄看了沈知言一眼。

　　沈知言没有看他。

　　这一顿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楚。

　　等周母回屋，两人收拾过桌子，周振川才在东屋门前叫住他。

　　“咱们说说。”

　　沈知言转过身。

　　周振川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擦桌子的布。

　　“今天是我不好。我以为很快就能弄完，后来一处接一处，耽搁了。”

　　沈知言点了点头。

　　“我明白临时有活，也没怪你要加班。”

　　周振川看着他。

　　“可是振川哥，”沈知言声音压着，仍有些紧，“你一直不来，我又没收到一句话，我不知道你是在车间，还是在路上。”

　　“我想着你等一阵，见我没去，就先回——”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沈知言的脸色变了。

　　“你想着我会回家？”

　　周振川停住。

　　“咱们早上说的是在西门等。”沈知言说，“你要晚，告诉我，我自己回来就行。你怎么能一边觉得我会等，一边又觉得等不到我自然就走了？”

　　这句话比前几句重。

　　周振川下意识道：“我也没办法扔下那边的活。”

　　沈知言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让你扔了？”

　　周振川手里的布被攥紧。

　　屋里静下来。

　　他刚才在车间绷了一晚上，又见沈知言不高兴，心里着急，嘴上便先替自己解释。可这句解释出口以后，他也知道偏了。

　　沈知言去门房找他，还特意叫他把检查做完。

　　从头到尾，说的就不是能不能加班。

　　周振川把布放到旁边，低声道：“刚才那句不对。”

　　沈知言没接话。

　　“你没叫我丢下工作，是我没给你信儿。”

　　过了一会儿，沈知言才转开目光，手指抵着门框。

　　“我在门口等的时候，起先也想过你忙。”他说，“后来你一直没来，我就开始想别的。回家见伯母也不知道，我更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他没有细说自己想了什么。

　　周振川却听懂了。

　　眼前的人平常说话有条理，遇事也稳，今天仍知道先回家、再去厂里，连错过以后该怎样找都安排好了。

　　可会安排，不等于不怕。

　　“到了厂门口，听说你还在里头，我才放心。”沈知言停了停，“放心以后，又有点生气。”

　　周振川喉结动了一下。

　　“该生气。”

　　沈知言抬眼看他。

　　“我当时有机会找人。”周振川说，“有人回来拿水壶，我能托他绕一下路。我没开口，觉得再有一会儿就能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过错推给临时的故障。

　　“我把自己知道的，当成你也知道了。”

　　沈知言抵着门框的手慢慢放下来。

　　周振川看着他：“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知言过了片刻才点头。

　　“以后不能这样。”

　　“不会了。”

　　答完，周振川又想起事情不能只靠一句不会。他皱着眉想了想，接着道：“以后说好去接，临时走不开，我就找人带话。有人顺路最好，不顺路，我也问一声。”

　　“带到哪里？”

　　“印刷厂西门。”

　　沈知言道：“要说清楚，是今天不去，让我自己回。别只说晚一点。”

　　周振川点头。

　　“要是已经过了下班的时候，你拿不准我还在不在，就也想办法给家里捎个信儿。”沈知言说，“有了去处，伯母知道，我回来也能知道。”

　　“行。”

　　两人将这几句话说定。沈知言点了头，仍低着眼，没有像平时那样接他的话。

　　周振川伸出手，他让他握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知道你没事了，我还得缓缓。”

　　“嗯。”

　　周振川便坐在旁边，等他把呼吸慢慢放稳。

　　沈知言靠着桌沿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周振川站在旁边，想碰他，又没有贸然伸手。

　　“还生气？”

　　沈知言看他一眼：“还有一点。”

　　周振川点头：“嗯。”

　　他答得太老实，沈知言反倒不知道再说什么。

　　片刻后，周振川问：“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坐吧。”

　　他便在床沿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再急着讨一句不生气了。

　　沈知言看着他，心里的那股紧慢慢散开，剩下的是折腾了一晚上的疲倦。

　　“我刚才说话也重了点。”他说。

　　周振川摇头：“你没说错。”

　　“没说错，也可以说得缓一些。”

　　周振川想了想：“下回我别先顶那一句，你大概就不用那么重。”

　　沈知言望着他，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这倒是。”

　　周振川肩膀跟着松下来，却仍没笑得太明显。

　　过了一会儿，沈知言伸出手。

　　周振川立刻握住，掌心贴上去，才发现他的手比平日凉些。

　　“在外头站久了？”他问。

　　“后来门卫让我进屋了。”

　　周振川没再说早知道就怎样，只用两只手将那只手拢住。

　　沈知言低头看着，轻轻道：“我不是要你每件事都报给我。”

　　“我知道。”

　　“可我们约好了，你就得把我会等这件事放在心里。”

　　周振川抬眼：“记住了。”

　　这回沈知言没有再问一遍。

　　夜深以后，两人仍各自回屋睡下。周振川躺在窄床上，想起西门那盏灯，想起沈知言一个人走回家，又走去机械厂的路。

　　从前他晚了，回家至多被母亲念叨几句。

　　如今多了一个人，会照着他的承诺站在那里等。

　　这件事不能靠他觉得差不多来安排。

　　第二天早上，沈知言出来时，周振川已经将自行车推出了院门。

　　院门的合页昨晚没顾上添油，开关时仍有那一点涩响。

　　沈知言看了一眼：“今天再弄吧。”

　　“嗯。”

　　周振川扶着车，等他坐上后座，没有立刻走。

　　“今晚我若能照常出来，就照常去接你。要是临时留活，我找人给你带信。”

　　沈知言的手搭到他腰侧。

　　“好。”

　　车子慢慢驶出巷口。

　　经过昨晚走过的那段路时，周振川看了看旁边几家熟悉的门脸，又看向前头厂门的方向，心里开始盘算，真有急事的时候，究竟托谁最稳妥。

　　后座传来沈知言的声音。

　　“振川哥，前头有石子。”

　　他收回目光，稳稳绕过去。

　　“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