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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钱不用都交给我 两人商量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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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工资那天,周振川把信封在衣兜里摸了三回。
头一回是领完钱,怕装得不牢;第二回是在车间换衣裳,怕落在工作服里;第三回是下班前,他洗净手,站在水池边,又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薄薄一个纸信封,边角已经有些软了。
老刘拿着饭盒从旁边经过,瞧见他那副样子,笑道:“怎么,怕钱长腿?”
周振川把手拿出来:“没有。”
“没丢就行。回去买点好吃的。”
周振川应了一声。
他今天确实有件事想做,只是同买吃的没什么关系。
前几天那块肉分过以后,他算是明白了,不能只顾着把东西往沈知言碗里堆。可别的事上,他还想多做一点。
对象总归同旁人不一样。
下班接到沈知言,两人经过副食店,沈知言说家里酱油快没了,进去打一瓶。周振川把车停稳,照常伸手摸零钱,沈知言已经从口袋里拿出钱。
“这回轮到我买。”
周振川便收了手。
回来路上,玻璃瓶用纸包着,放在沈知言随身的布袋里。车轮碾过一处坑洼,瓶子轻轻碰了一声,沈知言扶了扶袋子,另一只手还搭在周振川腰侧。
“今天忙不忙?”
“还行。”
“你话怎么这么少?”
周振川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道:“晚上跟你说件事。”
沈知言在后头笑:“又给我留了什么好的?”
“不是吃的。”
“那我等着。”
这一句等着,叫周振川更拿定了主意。
晚饭后,周母照例听了一阵收音机。戏曲刚唱完,她关掉开关,说白天替人改衣裳,眼睛有些累,早些回屋歇着。
周振川刷完碗,又把院里的水桶提满,才去隔间拿东西。
他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钱,数了两遍,放到另一只旧信封里。这一份是每月给母亲添家用的,不能同别的混在一起。
余下的重新装好。
东屋亮着灯。沈知言正坐在桌边,将白天带回来的几页笔记理齐,见他敲门,便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进来。”
周振川掀帘进屋,关上门,坐到床沿。
沈知言看见他手里的信封:“发工资了?”
“嗯。”
周振川把信封递过去。
沈知言没立刻接,只问:“给我看?”
“给你收着。”
这回沈知言抬起了头。
周振川将信封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给我妈的那份留出来了,剩下都在这儿。”
屋里静了片刻。
沈知言看看信封,再看看他:“剩下的,都给我?”
“嗯。”
“你自己呢?”
“要买什么,我跟你说。”
他答得太顺当,显然在来之前已经想过。
沈知言伸手拿起信封,里面的钱有整有零,边上还有工资条。他没抽出来数,只捏了捏信封口,又轻轻放回桌上。
“振川哥,我没说要管你的钱。”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周振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蹭了蹭指节。
“我们班里成了家的,好些都是把钱拿回去,一块儿用。”他说,“我觉得这样踏实。”
沈知言没有打断他。
周振川便继续道:“你算账仔细,比我记得清。我花钱也没什么地方,饭票买够,车子用的东西添一点,别的都能放着。”
“所以交给我?”
“嗯。”
他抬眼,神情认真得叫人没法只当作一个随口的提议。
沈知言终于明白,他要交过来的,并不只是几张钞票。
从前两人轮流买菜,买过以后各自收好零钱,日子虽然挨得近,仍是两个人各过各的。周振川想把这条缝再收窄些,又不知道怎样说,便将自己最实在的东西拿了出来。
沈知言心里软了一下。
可他还是把信封往周振川那边推了推。
“钱不用都交给我。”
周振川目光顿住。
沈知言看见了,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不是不愿意跟你一块儿用。”
周振川没吭声,眼睛还落在那只信封上。
“你自己也要用。饭票、工具,总得留够。”沈知言看着那只信封,想了想,伸手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空纸。
“要不,各拿一部分放一块儿?买粮买菜从这里出。”
周振川抬起头:“那就算咱们一起的?”
“算。你可不能都花来买豆腐。”
周振川笑了,往纸边挪近一点。
“日常一块儿用的,就从这里出。各自要用的,各自留着。需要添大件的时候,再一起商量。”
沈知言说完,想了想,又道:“不过先别急着定数。你给伯母那一份,本来也是家里买粮买煤用的,若咱们另拿一份,得弄清楚,省得算重了。”
周振川点头:“这个得跟我妈说。”
“是。”
他们把近来买过的东西记下来,写到自行车换的辐条,周振川说这笔自己出。沈知言望着他,问每天坐后座的算不算用车。
“算。”
“那记这儿。”
周振川提笔添上,写完看了看,两笔数字中间,沈知言顺手画了一道歪歪的车轮。
“你这轮子得修。”
沈知言把纸往回一收:“账还没记完,周师傅先别接活。”
第二天早饭后,两人同周母说了这件事。
当然不能说对象,也不能说以后都要在一起,只说轮流买东西,有时谁都以为该自己买,反倒重复,不如把他们预备买粮菜的钱先放到一处,出门的人带着,回来记一下。
周母听完,第一句话便是:“住在家里,吃顿饭还要算这么细?”
沈知言道:“不是算我吃了多少。是买东西有个数,知道家里还缺什么。”
周振川在旁边点头:“上回肥皂就买重了。”
“肥皂搁着又不会坏。”
“是不会坏。”沈知言笑,“可若煤和酱油都以为另一个人买了,晚上就得现跑。”
周母被他说得也笑了。
她倒不反对记账,只是不愿意将家里的饭桌算成谁欠谁多少。
沈知言便将这点说清楚。仍由她张罗饭菜,他们照近来买粮买菜的开销,预备一笔钱,平日轮着置办。周振川原来交给她的家用里,有多少已经留作这一项,也一并算进去,免得两头拿。
至于她要留下应急的钱,照旧由她自己收着。
周母想了想,起身从柜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是这几回周振川交来、还没花完的钱。她数过,留下家里另有用处的那份,将预备买粮煤的放到桌上。
“就照你们说的试试。钱不够了再添,别光顾着账好看,连个鸡蛋都舍不得买。”
周振川应道:“不会。”
“还有,”她看向沈知言,“不用什么都你记。他也识字,让他写。”
沈知言转头,笑着看了周振川一眼。
“伯母说得对。”
周振川便道:“我写。”
这事定下来以后,沈知言并没有立刻拿出一个整整齐齐的法子,让周振川照办。
他让周振川先算自己要留下多少。
厂里午饭、路上零用、添换衣物、工具,还有想存下来的钱,都放在自己手里。周振川起初只说饭票够就行,想了半晌,才承认那把用了几年的小扳手,开口磨得有些厉害,早就打算换一把。
“平常在厂里用厂里的,家里这把还能将就。”他说。
沈知言问:“都磨了,做活的时候费不费劲?”
“有时候得换个角度。”
“那就换。”
周振川看看他,低头将这一项写下。
沈知言也算了自己的。饭钱、车钱、书和纸笔,另外留下一点零用和积蓄。他说自己有本书想买,前两回去书店都没见着,等进了货还得去看看。
周振川听着,忽然觉得这账有意思了。
以前他知道沈知言爱看书,却不大知道他正惦记哪一本。如今一张纸摆在中间,连这些小打算都能说出来。
至于拿到一起的那一份,两人依照各自能负担的数额商量定下,没有非要凑成一模一样。
沈知言说:“以后哪边有别的用处,提前说一声,这个数还能改。”
周振川点头:“行。”
那天下班,两人到供销社买了一本薄薄的横格本。
柜台里有硬壳的,也有封面印着花纹的,沈知言选了最普通的一本。周振川拿着翻了翻,纸不厚,透着一点淡淡的印痕,装个日用账却足够了。
他们还买了一个大些的纸信封。
这两样钱,算作新账上的第一笔。
回家后,沈知言在本子第一页写了“日用”两个字。下面记进来的钱,一笔是家里原先留着的,一笔是周振川这月补进去的,一笔是他自己的。
再往后,才是花出去的。
周振川坐在旁边,看见两人的名字一上一下落在纸上,伸手将本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沈知言问:“看什么?”
“没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才将本子推回去。
沈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瞧见那两行名字,没有揭穿,只把钢笔递给他。
“第一笔你记。”
周振川接过笔,认真写下日期,跟着写“本子、信封”。
字不像沈知言那么齐整,却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有分寸。
记到钱数时,他先算了一遍,再写。
沈知言在旁边看着,没有代笔,也没挑他的字,只等他写完,拿算盘核了核余数。
周振川抬眼:“对吗?”
“对。”
他嘴角便扬起来。
几天后,周振川独自去买煤,回来将零票压在本子下头,自己洗过手才坐下记账。
沈知言正在择菜,听见他拨算盘拨了两遍,便问:“有哪一笔对不上?”
“不是账。”
“那是什么?”
周振川把一小包东西放到桌上。
纸一打开,里头是几块奶糖。
沈知言看看糖,再看看账本。
周振川先说明:“用我自己留的钱买的。”
“我又没查你。”
“我是想问,”周振川指了指本子,“这个要不要记?”
沈知言放下手里的菜,笑了。
“不用。你买来送我的,记进日用账做什么?”
“那以后你买给我的,也不记?”
“嗯。”
周振川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对:“你要总买贵的呢?”
“那你跟我说,舍不得这么花,下回换便宜些的。”
“你也能跟我说?”
“当然能。”
这下周振川懂了。
账本是记两人一块儿花过的钱,不是拿来堵住谁的嘴。买什么、舍不舍得,仍旧可以坐下来讲。
他将糖往沈知言那边推过去。
“这回不贵。”
沈知言拿起一块,拆开糖纸,却先送到了他唇边。
周振川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含住。
沈知言自己也吃了一块,甜味慢慢化开。周振川把账记完,剩下的钱装回信封,本子合上,压在信封上头。
钱仍在,账也清楚。
晚上,周母问酱油还有多少。
周振川起身去灶间看,回来道:“够用几天,先不用买。”
沈知言便在本子后头的空页上,把“酱油”两字划去。
周母见了,说他们倒真像模像样。
等她回屋,周振川将本子收进堂屋柜子里,两人都方便取的那一格,又回头看了沈知言一眼。
“怎么了?”沈知言问。
周振川压低声音:“现在也挺踏实。”
沈知言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走过来,替他把柜门关好。
“以后账若算不明白,叫我。”
“嗯。你有事也叫我。”
沈知言笑着答应。
周振川站在柜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我那把扳手,明天去看看。”
“好。”
“你要找的那本书,也一道去问问。”
沈知言把手放进他掌心:“好。”
两人握了一会儿,才分开去收拾明天带的饭盒。桌上还留着两张拆开的糖纸,周振川走过时顺手叠齐,丢进了废纸篓。
柜里的新账本安安稳稳躺着,第一张纸上,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