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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就是那个娃娃亲 周姨提起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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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跨进门,先把菜篮子放到桌角,望着沈知言看了好一会儿。
“知言?”
“周姨。”
沈知言应了一声,刚想往前走,手便被她拉住了。
“哎哟,都长这么大了。”周母将他从头看到脚,笑得眼角皱起来,“上回见你,还得你妈抱着。快让我看看——眼睛像她,嘴也像,连说话这个慢声细语的劲儿都像。”
沈知言被她拉着,原先备好的寒暄一句也没用上,只好笑着听。
“你妈身子怎么样?信里总说好,我问她腰还疼不疼,她净说别的。”
“比前几年好些,天冷的时候还是会酸。现在知道歇着了,不像以前,一忙起来就忘。”
“她那脾气,我还不知道?”
周母说完,目光落到他的白衬衫领口,又摸了摸外套袖子。
“就穿这点来的?这边四月早晚还冷,你妈没嘱咐你?”
“带了厚衣服,在包里。一路走过来,有些热。”
“那就好。什么时候下的车?吃饭没有?”
问到这里,周振川先开了口。
“上午到的,先去了印刷厂。”
周母转头看儿子:“我问知言呢,你怎么全知道?”
周振川站在桌边,没再说话。
沈知言替他接了过去:“在门口碰见振川哥了,是他领我进来的。中午没顾上吃,车上吃过两块饼干。”
“那怎么顶饿。”周母松开他的手,立刻去掀炉上的锅盖,“家里有馒头,我热一热,炒个菜就能吃。振川,你去拿两个鸡蛋。”
“一个就够了。”沈知言说。
周振川已经转身进了西边的小厨房,没听这句。
周母笑道:“别跟他客气。他今天歇班,正闲着,让他跑两趟。”
沈知言看了眼墙上的日历,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能在家属院碰到他。
“我还当他专门回来修车。”
“哪是专门,出门倒个炉灰,让人叫住了。”周母把锅盖放好,“不过他肯干这个。厂里修一天,下班回来还修,有时饭都凉了。”
“今天没耽搁。”周振川拿着鸡蛋回来,将两枚都放在灶边。
“是,今天回来得倒快。”
周母随口应着,沈知言却想起门口那声磕在车轴上的轻响,抬眼看了看他。
周振川已经低头去拿火钩子。
沈知言没有再逗,转身从旅行袋里取出那封信。
“我妈另写了一封,叫我带给您。”
信封被他用纸夹着,边角平整,没有跟一路带来的东西挤坏。周母接过来,拿出老花镜,靠窗坐下。
沈知言又取出两包点心。
“这个也是她让我带的,说您以前爱吃这种。”
“她还记着呢。”周母看见纸包上的字,笑意更深,“咱们这里后来也有得卖了,她还是惦记着给我捎。”
“她说这家做得熟,心里放心。”
“还熟呢,这些年不见,倒养出这么个会说话的儿子。”
周母把点心收到桌里侧,拆了信。沈知言便去厨房门口问周振川,洗菜的盆放在哪里。
“我来就行。”
“你看着火,我洗菜,快一点。”
周振川抬起头,见他已经将衬衫袖口卷好,便没再拦,只把一只干净的铝盆递过去。
水桶搁在墙边。沈知言拿起瓢舀了水,蹲下择菜。周振川在旁边看了片刻,往他脚边放了张矮凳。
“坐着弄。”
“好。”
沈知言坐下,将老叶子放到一旁。厨房窗户小,阳光照不到灶前,他便把盆往门口挪了些,免得水溅进去。
周振川拿起菜刀,切那包刚买回来的豆腐干。他手大,握住刀柄时几乎全遮住了,切出来的片却薄厚均匀。
两人各做各的,一时没人说话。
堂屋里忽然传来周母的笑声。
“你妈还提这个呢。”
沈知言回头:“什么?”
周母举了举手里的信。
“她说,叫我看在旧交情上,好好照应她这个儿子,别把当年的娃娃亲饿瘦了。”
菜刀停了。
周振川切到一半的豆腐干还留在案板上。他没回头,只将刀往旁边放了一点。
沈知言却笑起来:“她真写了?”
“可不。小时候的事,她没跟你说过?”
“说过一点,没说清楚。”
母亲临行前提起过周家,提起周姨,也提起比他大两岁的周振川。至于那句旧日玩笑,只说两个孩子原先约好了要亲近,别长大了反倒生分。
沈知言当时忙着收拾材料,没有细问。
周母将信折好,装回信封,望着厨房里两个人,越看越觉得有趣。
“我怀振川那会儿,你妈还没成家,我们两个就说,将来各有个孩子,要是一儿一女,就结亲。后来她怀了你,又拿出来说,若也是男孩,就让你们做一辈子的兄弟。”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结果你还真是个男孩。大人嘴上的玩笑,谁还当真?偏偏振川——”
“妈。”
周振川终于转过来。
那一声不重,却叫得十分及时。
周母瞧见儿子脸上的神情,笑得更厉害。
“怎么,不能说?知言又不是外人。”
沈知言将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盆边沥水。他不急着追问,只含笑看着周振川。
周振川把目光落在那盆青菜上。
“该炒菜了。”
“行,先炒菜。”
周母站起来,挽起袖子,往厨房走。经过沈知言身旁时,她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原来你就是我们家那位娃娃亲。这些年只看信里写你多大了、多高了,今天可算见着人了。”
“那我来得有些迟。”沈知言笑道。
周振川猛地看向他。
沈知言神色坦然,仿佛只是接了长辈一句寻常玩笑。
“周姨,还赶得上这顿饭吧?”
“赶得上,怎么赶不上。再迟些来,也得给你留饭。”
周母接过铝盆,叫他们去堂屋坐着。周振川站在灶前不动,被母亲拿胳膊肘推了一下,才端起切好的豆腐干让开。
走进堂屋,他将盘子放到桌上,又拿湿布擦桌面。
那张桌子刚才已经擦过。
沈知言没有提醒他,弯腰把两把椅子摆好。
“振川哥。”
“嗯。”
“你小时候真记着这件事?”
周振川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厨房传来油入锅的响声,周母在里头喊:“知言,别问他,他小时候——”
“妈,菜要糊了。”
“我看着呢!”
沈知言没忍住,偏过头笑了。
周振川拿着布,耳根红得清楚,连后颈都染上一层热意。
“她爱说笑。”他低声解释。
“我知道。”
“小时候不懂。”
“我知道。”
沈知言两次答得都温和,却没有替他把话说完。周振川站了一会儿,反而不知该往下说什么。
最后还是沈知言先移开目光,替他解了围。
“筷子在哪儿?我来摆。”
周振川打开碗柜,从竹筒里抽出三双筷子,递给他。
沈知言接过来,拇指碰到他的食指,极轻的一下。周振川没有动,等筷子拿稳了才松手。
手上的油已经洗净,指甲边却仍有一点黑,指节还有道浅浅的裂口。
沈知言看见了,没多问。
初次见面,有些关心说得太急,容易叫人不自在。
饭很快端上了桌。
一盘鸡蛋炒青菜,一盘豆腐干,另有一小碟切细的咸菜。馒头在锅里重新蒸过,揭开时热气扑出来,周母拿布垫着手,一个个放进筐里。
周振川去盛汤,沈知言帮着端。
“你坐。”周振川说。
“就两步路。”
沈知言把汤碗放稳,才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来。周母坐在另一侧,周振川拉开他旁边的椅子,落座时膝盖险些碰到桌腿。
周母瞧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毛手毛脚的?”
“凳子没放正。”
沈知言低头拿筷子,没拆穿他。
这顿饭起先吃得很安静。沈知言确实饿了,喝过两口汤,胃里暖起来,才觉出早上那两块饼干实在不够。
周母见他吃得下,心里高兴,连着劝了两回。
“鸡蛋趁热吃。你妈信里说,你一忙就不按时候吃饭。”
“今天赶巧了,平时不这样。”
“你们娘俩,都说平时不这样。”
周振川将鸡蛋多的那一边转向沈知言。
沈知言看见了,先夹了菜,又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回去一点。
“周姨,您也吃。”
周母夹了一筷子,转头问儿子:“你倒是吃饭呀,握着馒头干什么?”
周振川低头咬了一口。
沈知言这才发现,他手里那个馒头拿了许久,才缺了一小块。
“振川哥是不是嫌我们话多?”他问。
“没有。”
“那就好。我妈还说,让我到了这边多听你的,你熟门熟路,懂的事比我多。”
周振川总算找到了能说的话。
“明天去厂里,别走今天那条路。西边有个小门,白天开着,从那儿到车站近。”
沈知言听得认真,问清在哪个路口转弯,又问早上的车是不是难等。
周振川一句句答,连哪一段路雨天容易积水都说到了。刚才那股局促渐渐淡了,他终于又吃了几口饭。
周母望着两人,眼里带笑。
“这就对了。小时候振川也这样,别的不肯说,真有事问他,倒知道得不少。”
周振川抬眼,似乎想让母亲别往小时候绕。
这一次没有来得及。
“你沈姨逗过他,问他长大要找什么样的媳妇。他说不用找。”
沈知言停下筷子。
周母笑着继续:“人家问为什么,他说,家里不是有一个了?”
“那时候小。”
周振川这回解释得很快。
“是小。我还跟他说,知言是个弟弟,怎么能当媳妇?他又说,那长大再看。”
沈知言望向身旁。
周振川的脸已经红透,想端汤,又觉得手伸得太突然,最后只把碗往近处挪了挪。
他知道母亲只是拿旧事招待客人。这些话过去也说过,他听了顶多嫌她啰唆,不会像今天这样,连抬头都难。
偏偏沈知言坐得那么近。
近到他一偏眼,就能看见那只扶着汤碗的手。
“那今天看见了,”沈知言轻声问,“和你想的一样吗?”
周母笑了一声,没有插话。
周振川看了沈知言一眼,又垂下目光。
“记不清小时候了。”
“我是问现在。”
炉火在旁边轻轻响着。周振川捏紧筷子,半晌,答了一句:
“挺好的。”
沈知言本想再说什么,见他额角都热出了薄汗,便将那句话收住了。
“那就好。”他说,“我还担心突然住进来,你不习惯。”
“不是。”
周振川放下筷子,终于正眼看他。
“你住着就行。”
这一次,他没有补上“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沈知言唇边的笑意慢慢缓了下来。
“好。”
周母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也不再提,转而问起沈家的近况。沈知言把母亲信里没写的几件事补给她,讲到旧邻居添了孙子,她听得直感叹。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快。
周振川话仍不多,却记着添汤、递馒头。沈知言说到一半,伸手去拿碗,他已经将碗往跟前推好了。
。第三回时,沈知言按住了碗沿。
“够了,再添真吃不下。”
周振川看了看他的碗,才放下汤勺。
“那不添了。”
他答得太认真,沈知言又想笑,却忍住了。
饭后,周母收起母亲带来的信,去柜子里找旧照片。周振川端碗去厨房,沈知言跟着帮忙。
“我洗。”
“你洗,我擦。”
这回周振川没有再说让他坐着。
沈知言拿了干净的布,站在他旁边。盆里的水兑得温热,周振川一只只洗好,递过来,他擦干后摆进碗柜。
外头周母翻箱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一会儿,又叫他们看找出来的照片。
“马上来。”沈知言应道。
周振川洗着最后一只碗,忽然低声说:“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知言抬头。
“哪句?”
周振川没答。
沈知言看了片刻,收起逗他的心思。
“我知道是长辈说笑,没觉得不好。你也不用觉得难为情。”
周振川将碗递给他,肩膀似乎松了一点。
“我妈高兴。”他说,“她念叨你们好几天了。”
“我看出来了。”
沈知言擦着碗沿,又道:“你要是不喜欢她说,我往后不跟着接话。”
周振川的手停在水里。
“不用。”
“嗯?”
“你没不高兴就行。”
沈知言看着他。
窗外有孩子跑过,叫着谁的名字。周振川侧着身,避开那一点照进来的日光,脸上的红还没完全消下去,神情却郑重。
沈知言这才察觉,这个大个子从头到尾不曾恼过。
他只是招架不住。
“没有不高兴。”沈知言说,“饭很好吃,人也很好。”
周振川低下头,将盆里的水倒掉。
水声遮住了他那声很轻的“嗯”。
堂屋里,周母又催了一遍:“你们两个洗几只碗,怎么洗这么久?”
“好了。”
周振川擦干手,先走了出去。
沈知言将最后一只碗摆进柜里,顺手把布展开晾好。回到堂屋时,周母正拿着一张边角发黄的照片给周振川看,嘴里问他还认不认得。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身边站着小男孩。
沈知言俯下身,看清了母亲年轻时候的脸。
“这个是我?”
“可不是。你振川哥非要挨着你站,照相时不肯往边上挪。”
周振川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辩解。
沈知言抬眼看他,再看看照片里那个板着小脸、紧紧靠在母亲腿边的孩子,终于笑了。
“倒没怎么变。”
“哪里没变?”周母问。
沈知言将照片轻轻托在掌心。
“还是挺可靠的样子。”
照片上的孩子挨着母亲站,一脸郑重。眼前这个也正郑重地看他,连等回答的样子都像。沈知言忍了忍,还是笑了,把照片往周振川跟前递了一点。
“你自己看,是不是?”
周振川望过来,眼神停了一瞬。
周母笑着说,那可得让他多照应你,随即收好照片,念叨该把行李安顿了,省得来回绊脚。
周振川俯身提起旅行袋。
沈知言伸手去接另一边的提手,他却先开了口。
“不沉。”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