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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牵一下行不行 电影散场后 ...

  •   星期六傍晚,机械厂在家属院旁边的空地上放电影。

      消息早两天就贴在院口,周母买菜回来时说过,叫他们若没有事,搬张凳子去看看。片子不新,院里好些人看过,仍愿意凑个热闹。

      周振川原先怕沈知言周末还要整理资料,没有立即替他答应。

      到了当天早晨,才问:“晚上想不想去看电影?”

      沈知言正在把写给母亲的信装进信封,闻言抬头。

      “放什么?”

      周振川说了片名。

      “以前看过。”沈知言笑了笑,“不过再看一回也行。周姨去吗?”

      “她说去,约了前排的黄婶。”

      “那咱们也去。”

      话说定,周振川便去找凳子。

      家里几张椅子太重,搬来搬去不方便,他挑了两张小木凳,放到院门旁。沈知言写好信出来,看见其中一张凳脚底下还垫着薄木片,便蹲下按了按。

      “不稳?”

      “旧的,地上平些就不晃。”

      “那到时候找块平地。”

      “嗯。”

      下午两人照旧去买菜,又把该还的书送回图书馆。沈知言终于查到那项资料的出处,合上本子时,从里头抽出了写着“河边”的小纸。

      “还有这一项。”

      周振川笑着接过来:“没忘。”

      他们沿河走了一段,在树荫下坐着分吃一包花生。周振川剥得快,沈知言吃得慢,碗似的纸包渐渐往沈知言那边歪。他用手托回中间,故意捡了最大的一颗给周振川,问是不是这一颗最甜。

      “吃了才知道。”

      “那你尝。”

      周振川吃完,点头说甜,沈知言便笑起来,自己也剥了一颗。等风吹得纸壳滚了一圈,两人才收拾干净,慢慢往家走。

      周振川看见桌面空了些,问他是不是找齐。

      “齐了。接下来同刘师傅核一处,便不用再来回猜。”

      “那挺好。”

      “你那本也还了?”

      “还了,又借一本,薄些的。”

      沈知言朝他布袋里看了一眼,笑道:“今晚先不看。”

      周振川也笑。

      “今晚有别的。”

      这句话说完,两人目光碰上,谁都没有立刻挪开。

      沈知言唇边的笑慢慢收得轻些,低头去拿围裙旁挂着的抹布,把桌上那一点铅笔屑擦净。

      周振川站了一会儿,才去厨房帮忙。

      晚饭吃得比平日早。

      周母怕占不着合适的位置,端着碗还往院外看,说黄婶已经把凳子提出来了。沈知言叫她先去,自己收碗,周振川也说等会儿过去就能找见。

      母亲便拿了小凳,同黄婶一道走了。

      等厨房收拾好,天色已暗下来。

      沈知言提起一张凳子,周振川拿另一张,两人关好院门,沿着巷口往空地去。

      还没走到,便听见孩子的声音。

      银幕已经挂起,白布被风吹得轻轻鼓动。放映的人在一旁调机器,灯光照出去,幕上先晃过几块明暗,接着是一片白。

      空地上摆了许多凳子,前排挤着小孩,后头有人站着,也有人把自行车支好,倚着车座等。

      周振川看见母亲在靠前的位置,朝那边招呼一声,没有硬往她旁边挤。

      沈知言指了指侧后方。

      “那里空些。”

      两人过去,将凳子放下。

      地面果然有一点不平。沈知言先坐,凳子轻晃一下,周振川便弯腰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找了一小片硬纸垫住。

      “试试。”

      沈知言坐稳,伸手按过两侧。

      “不晃了。”

      周振川这才在旁边坐下。

      他们离得不远,膝侧中间留着一点空。有人从后头借过,沈知言将脚收进去,周振川也侧身让路。

      空地上渐渐静下来。

      机器转动,银幕里的人影清楚了,音乐和说话声传过来。孩子们还在前头窃窃私语,被大人拍了拍肩,才肯坐好。

      片子讲的是寻常人的日子。

      有艰难,也有相伴。银幕里的人住着简陋的房,忙完一天,围着一盏灯吃饭,话不算多,却知道另一个人在哪里。

      沈知言以前看过,许多情节还记得。

      可今天坐在这里,再看到那些并不热闹的场面,心里却同从前有些不同。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周振川。

      银幕的光明明暗暗落在那人脸上。周振川坐得认真,两手搁在膝上,遇到后头有人搬凳子,便回头看一眼,确定没碰到他们,再转回去。

      他看电影时很少说话,也不问一句你觉得怎么样,再等一句答。

      沈知言把目光收回,重新望向银幕。

      过了一阵,夜风凉下来。

      他穿着薄外套,起初不觉得什么,坐久了,袖口便有些凉。周振川察觉他拢了拢衣服,低声问:“冷?”

      “有一点风,不碍事。”

      周振川往来风的方向看了看。

      他们旁边有几个人临时离开,空出来一小片位置,正好对着通道。他便将凳子挪了些,坐到风来的一侧,没有叫沈知言换来换去。

      “这样挡些。”

      沈知言转头望他。

      周振川已经重新看向银幕,像只是随手把一个不方便的地方改好。

      沈知言没有说不用。

      他靠在外套里的手慢慢放松,继续看下去。

      银幕里的人走过一段路,握住了身旁人的手。

      情节很短,镜头也很快过去。前头孩子有人没看明白,扭头问母亲,被轻声叫着别说话。

      周振川坐在旁边,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沈知言看见了。

      那只手曾拿过扳手,托过装满热饭的饭盒,也捏着针,借堂屋的灯补工作服。掌侧有老茧,指关节粗,握东西时总稳。

      此刻却只安静放在那里。

      沈知言看了一眼,没有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周围都是熟人,谁站起来,谁回头拿东西,并没有什么定数。他知道周振川也知道,方才那一下动了以后,手便又停住。

      两个人都继续看电影。

      但余下的那一点时间,沈知言再没有先前那样全然专注。

      他知道旁边坐着谁。

      知道两只手之间,其实没有多远。

      电影结束时,空地上又热闹起来。

      孩子先站起,凳子被拖过地面,发出一片响。有人还在讲最后的情节,有人叫家里人等等,别一转眼便走散。

      周振川起身,等沈知言拿好挎包,才提起凳子。

      母亲在前头同黄婶说话,看见他们,便招了招手。

      “看完了?”

      “看完了。”

      “我跟黄婶先走。她刚说有块布要给我看看,待会儿回。”

      周振川点头,叫她路上留神脚下。

      两人提着凳子往家走。

      人多的地方不便说话,到了巷里,沈知言才问:“好看吗?”

      “好看。”

      “哪一处?”

      周振川想了想,说了一段自己记得的。不是片子里最热闹的场面,而是两个人忙完以后,在屋里商量第二天怎么过。

      沈知言听完,慢慢笑了。

      “你倒看得细。”

      “以前看过,没记着这个。今天再看,记住了。”

      周振川答完,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沈知言听懂了一点,没有追问。

      回到家,他们先把凳子放妥。

      周母尚未回来,堂屋里留着灯。沈知言取下挎包,放进东屋,出来时,周振川刚把门边的两张凳子推齐。

      “要睡了?”他问。

      沈知言看向敞开的院门。

      电影散场的人已经陆续走远,外头没有先前那么吵,晚风从巷子里轻轻吹进来,倒比方才坐在空地上舒服。

      “还不困。”沈知言说,“再走一小段?”

      周振川抬眼。

      “行。”

      这回不必提着东西,两人便空着手出去。

      他们没有往河边走远,只沿着家属院后头那段路慢慢走。墙外有一排树,枝叶伸过来,遮住一部分灯光。白天有人从这里推板车,晚上却少,地面比前头宽敞,也没有太多来往的人。

      走到转角,沈知言停了一下,朝身后望了望。

      “这里风小。”

      周振川点头,同他走到树影下。

      两个人挨得近些,衣袖偶尔轻轻碰过。

      周振川原先还能问两句电影的事,到了这里,却渐渐少了话。沈知言察觉,转头看他。

      “在想什么?”

      周振川看了眼他的手。

      那只手垂在外套旁,指尖自然微曲,走路时轻轻动着。

      沈知言顺着看下去,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没有先将手藏回衣兜。

      周振川的目光重新抬起,停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才道:“想问你一件事。”

      “问。”

      这声答得轻,却没有迟疑。

      周振川喉结动了一下。

      他原本想过,若只是肩并肩走着,手背碰到,能不能顺势握住。可那个念头一起,又觉得不该拿偶然来替自己做主。

      他想牵。

      就该让沈知言知道。

      “牵一下行不行?”

      声音压得低,四周也很静,字字都清楚。

      沈知言站住。

      周振川同样停下,手仍在身侧,没有因为问过,便先伸过来。

      他等着。

      路灯的光被树叶筛下来,落在两人脚边,明一块,暗一块。远处有人关门,铁闩轻轻响过,随后便只剩风声。

      沈知言看了看周振川的手,又抬眼望他。

      那神情同告白时一样认真,里头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紧张。

      不是要他立刻把往后一辈子交出来。

      只是这一回,这一刻,想握住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

      沈知言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用话答。

      而是将自己的手抬起来,慢慢放进周振川掌心。

      掌心接触的一瞬,周振川像忘了该动。

      沈知言的手比他小一些,指腹没有那样厚的茧,触着温热。他本来想握,真接住了,反而怕用力重了,掌心只轻轻托着。

      沈知言看他这样,唇边渐渐有了笑。

      “你不是要牵?”

      周振川抬眼。

      “嗯。”

      “那就握着。”

      他这才慢慢收拢手指。

      没有攥紧,只将那只手稳稳包住,拇指停在手背旁,像捧着一件终于得到允许接近、又怕弄坏的东西。

      沈知言低头看了一眼。

      “不会夹疼。”

      周振川有些赧然,低声道:“知道。”

      “那怎么不走了?”

      周振川回过神,才发现两人确实停在路中间有一会儿。

      他低头笑了笑。

      “走。”

      两人重新往前。

      起初步子有些不合。

      周振川习惯走得大,沈知言也不慢,可手握在一起,每一步的动作便都能觉出来。走过几步,周振川先收短了一点,沈知言跟着调整,很快便稳了。

      手心慢慢有些热。

      周振川的掌纹粗,指根的茧碰到沈知言指侧,并不疼,只是触感清楚,提醒他这不是方才银幕里一闪而过的镜头。

      身边的人是真的。

      那只手也是真的。

      沈知言没有把全部力气交过去,自己同样轻轻回握。周振川感觉到,目光落下来一瞬,脸上的热意便更明显些。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几句都不合适。

      问好不好,已经知道。

      问是不是高兴,又怕太多。

      最后只低声说:“你手有点凉。”

      “刚才看电影坐久了。”

      “现在呢?”

      沈知言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

      “你自己握着,还用问?”

      周振川也笑,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停住。

      沈知言的手在他掌里,渐渐暖起来。

      两人走到那排树的尽头,前头是亮些的路口。他们都看见有人从另一侧过来,手便很自然地松开。

      没有谁突然甩掉,也没有谁露出做错了事的慌张。

      只是到了有人的地方,知道眼下该怎样保护这一点尚未交给外人的亲近。

      来人推着自行车,朝周振川打了声招呼。

      “还没回?”

      “出来走走。”

      “今儿电影挺热闹。”

      “是。”

      几句讲过,对方骑车走远。

      周振川的手垂在身侧,掌心仍有一点空出来的感觉。他没有立即去找沈知言的手,只转头看了一眼。

      沈知言也望着他。

      灯下那点笑意,比树影里更清楚。

      两人经过路口,转回安静的这一侧。走了几步,沈知言先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周振川的指侧。

      周振川立即低头。

      沈知言没有说话,只将手重新递过去。

      这一次,他接得比刚才自然些。

      手指合拢,步子也不再停。

      周振川看向前头,嘴角的笑始终压不住。沈知言知道他高兴,心里同样有一种轻而稳的暖意。

      他曾想过,若真正往前走,会不会每一步都只有害怕,只有需要先算明白的难处。

      那些难处确实还在。

      可此刻他也知道,往前走,并不只是多承担一些事。

      还会有这样一段路。

      有人认真问,自己愿意答,然后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谁必须演成另一个样子。

      走到自家那排房子附近,两人又松开手。

      周母已经回来,院门里透着灯光,能听见她挪东西的声音。周振川先去推门,沈知言站在旁边,低头将袖口理好。

      手上的温度没有立即散。

      进门时,周母问他们是不是又往河边去了。

      “没走那么远,在后头转了一圈。”沈知言答。

      “那就洗洗睡。都站着坐着一晚上,明早别赖床。”

      两人应下,各自去拿洗脸的东西。

      周振川舀水时,手指碰到凉水,方才握着沈知言的那份感觉反而更清楚。他慢慢将水倒进盆,站了一瞬,才记起该把瓢放回去。

      沈知言从旁边经过,看见了,却没有再拿这个逗他。

      他只低头笑了一下,取走自己的盆。

      夜里回屋前,两人在堂屋门边又碰上。

      周母已进西屋,屋里静了。

      周振川看着沈知言,像终于有一件话想说。

      “刚才……”

      沈知言抬眼等他。

      周振川顿了一下,最后道:“我高兴。”

      这句答得很简单,像生怕别的词太多,反而不能把最实在的感觉说清。

      沈知言望了他片刻,声音也放低。

      “我也是。”

      周振川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沈知言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门边,看着这个因一句话便这样高兴的人,心里那份犹豫,忽然已经没有先前那么重。

      他还没有将正式的回应说出来。

      可刚才放过去的那只手,不是因为被问了、不忍让人失望。

      是他自己想。

      第二回,也是自己先伸过去的。

      方才经过那排树时,周振川原本已经松了一点,他却将手指重新收紧,又多走了几步才肯分开。

      沈知言轻声说:“早点睡。”

      周振川点头。

      “好。”

      门帘落下,灯一盏盏熄了。

      沈知言躺到床上,手放在被面,指尖慢慢弯起来,又松开。

      那点粗糙而温热的触感,仍留在掌心。

      隔间里,周振川也许还没睡。他知道那个人会记着今晚这段路,记着那一声允许,记着自己的回握。

      沈知言侧过身,看向墙的另一边。

      这一次,他想得很清楚。

      明天有句话,要亲口告诉周振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牵一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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