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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是因为娃娃亲 他们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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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沈知言起来时,周振川已经把昨晚补好的工作服叠齐,放进了布袋。
肘部那块旧补丁贴得平整,裂开的线也收住了。沈知言经过桌旁,伸手翻了一下,指腹轻轻掠过针脚。
“补得挺好。”
周振川正在倒水,听见便抬头看他。
“厚布,好缝。”
沈知言笑了笑,把衣服放回去。
两人没有再提昨晚那条长凳。
可坐到饭桌旁,周振川递碗时,目光在沈知言脸上停了一瞬。沈知言接过,没有低头避开,唇边反而有一点很轻的笑。
周振川看见,手上便慢了半拍。
周母催他别把锅里的粥全倒到一只碗里,他才回过神,把勺子收住。
沈知言忍着笑,先夹了一点咸菜。
早饭照常吃,出门也照常。
不同的是,沈知言再坐上后座,扶着周振川衣服时,心里已经有了一点昨夜之前没有的亲近。不是忽然可以怎样,只是知道,自己若累了,若想歇,确实愿意往这个人身旁靠一靠。
到了路口,他下车。
周振川看了眼他眼下,问:“昨晚睡得好?”
“好。”
“今天还留晚班?”
“不留。后头的事白天做,按时候下班。”
周振川点头,神情松快下来。
沈知言望着他,临走前忽然道:“昨晚坐那一会儿,够我睡踏实了。”
话说完,他自己先有些不自在,转身往车站走。
周振川站在原处,握着车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笑起来。
他原先还怕,沈知言睡醒以后,会不会觉得昨晚靠得太近,今天又不愿同他提。
如今这一句已经够清楚。
那不是累得迷糊,随便找了个地方歇。
沈知言记着,也肯告诉他。
周振川骑上车,去厂里时,连沿路的风都像比前几日轻些。
这天下午,周母在家整理柜子。
换季的衣服取出来,厚些的收进去,柜顶那几个旧盒子也得挪一挪。她怕里头受潮,将纸和照片取出,放到堂屋桌上,打算散一会儿潮气再装回去。
沈知言下班到家,正好看见那张旧合照。
照片是他第一天来时见过的。两个年轻女人,一人怀里抱着孩子,另一人身旁站着个小男孩。边缘已经泛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几行字,字迹比周母现在写的秀气些。
沈知言拿起来,先看背面。
“周姨,这是您写的?”
“是。我那时还没戴眼镜,写得小。”
周母将柜里取出的纸一张张铺开,抬头看他。
“你妈年轻时爱照相,临走前还说,得多留几张,省得孩子长起来,前头是什么样都记不住。”
沈知言翻回正面。
母亲的脸确实年轻,眉眼却与如今一样。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便落到旁边那个板着小脸的男孩身上。
小男孩站得直,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衣角,另一只手垂着,目光朝着镜头。
他见过以后再想起,仍觉得同周振川有几分像。
“振川哥小时候,也不大爱笑?”
“不是不爱,照相紧张。”周母笑道,“人家叫他别动,他就真不动,连眼睛都不肯乱看。”
沈知言听得笑了。
周振川正提着菜进来,听见自己的名字,朝桌上看了一眼。
“又翻这个?”
“柜子潮,拿出来晾晾。”周母答,“知言问你小时候。”
周振川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沈知言仍拿着照片。
他站到旁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抢,也没像第一顿饭那样,母亲提一句就急着拦。
周母见两个人一齐低头看,随口道:“那时候还说往后做兄弟,如今倒真住到一处了。”
沈知言的目光微微停住。
周振川也没有答。
母亲只是说旧事,话讲完,便又去收拾别的纸。照片上那点年幼的亲近,却在沈知言心里轻轻拨了一下。
他将照片放回桌上,拿一本薄册子压住边角,免得被风掀起。
晚饭前,几张照片已经晾妥,周母收回盒里,又叫儿子把盒子放回柜顶。
沈知言站在旁边帮着扶凳子,看周振川举起木盒,轻轻推到里侧。
那张合照就留在其中。
连同一段谁也记不清全部细节的旧日子,一起被收好。
吃过饭,周母去厨房泡明早要用的豆子。沈知言收了碗,回东屋拿出一本书,却没有立刻看。
他坐了一会儿,望向门帘。
周振川在隔间里归整工具,金属碰到木盒,响得轻。过了片刻,声音停下,脚步去了堂屋。
沈知言起身,走到门边。
“振川哥,过来一下?”
周振川立即抬头。
“怎么了?”
“想问你一件事。”
他跟着进屋。
东屋窗开着,晚风吹进来,桌上那张压在书下的纸角轻轻动。沈知言把椅子拉开,两人坐下,中间没有摊着工作记录,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先做。
周振川看着他,神情认真。
“你问。”
沈知言斟酌片刻,才开口。
“今天看见那张照片,我又想起周姨说的旧话。”
周振川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娃娃亲?”
“嗯。”
沈知言点头。
“你第一天听见我名字,就认出来了。后来她拿这件事逗你,你也一直记着。”
“记着。”
“我想知道,那句话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周振川没有立即答。
这个问题不像问饭菜、问工作,可以顺着知道的讲出来便算。他记了那么多年,过去从没有认真给这句话分过哪一部分是大人的笑话,哪一部分又只是一个远处的名字。
沈知言看出他在想,没有催。
周振川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说:“小时候不懂,听大人讲过,便记住了。”
“后来呢?”
“后来知道不能作数。我妈说过,也笑过,没真当是定下来的事。”
沈知言望着他。
“那为什么还一直记得?”
“因为知道有你。”
周振川答得慢,却越来越清楚。
“你家搬走以后,我妈有时收到信,提一句你上学了,后来又说你工作了。我记得名字,知道你比我小两岁。不是个从来没听过的人。”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沈知言。
“可那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
沈知言安静地听着。
“连小时候照相那回,我也记不全。知道你,是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已经知道你现在怎样说话、怎样做事。”
周振川像也听明白了,接着道:“收到你要来的信,我高兴。可那时候的高兴,跟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想,是小时候认得的人来了。现在是想你。”
沈知言的呼吸轻了一点。
周振川没有拿什么很远的道理去解释,只低头笑了笑。
“你若没来,我还能照常过。听我妈提起你,也就听着。来了以后,才知道自己每天惦记的,不是那个名字。”
沈知言望着他,眼里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沈知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轻声问:“那如果小时候没有那句玩笑呢?”
周振川望着他,几乎没有犹豫。
“那我就从认识你那天开始追。”
这句话落得直接。
沈知言原本想好的几个问法,一时都用不上了。
他抬起眼,望着周振川。
周振川脸上慢慢热起来,仍没有收回去。
“没那句话,你来问路,我也会领你进门。你住家里,咱们也会一块吃饭,说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些。
“喜欢还是会喜欢。晚知道一点,便晚开口一点。”
沈知言唇边有了很轻的笑。
“第一天就追?”
周振川被问得一窘,想了片刻,竟认真补道:“第一天不一定就说清,怕吓着你。”
沈知言终于笑出了声。
周振川看着他,也跟着笑,方才谈旧事时那点绷着的认真,便自然松开了一些。
沈知言笑意未退,望了他一会儿,又问:“你真知道自己喜欢我什么?”
周振川想了想,目光落到他搁在椅边的手上。
“你在厂里讲稿子那回,我想再插话,你只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不用了。后来你把纸铺开,哪一份该用,哪一份不该用,讲得清清楚楚。”
沈知言没想到他记的是这个,低声问:“那时候就在看我?”
“嗯。”
周振川笑了笑:“还有去集上试围巾。你总问我好不好看,我真说了,你又去看铅笔,不看我了。”
沈知言的耳朵渐渐热起来。
“哪有总问。”
“那就是我记得太清。”
“还有呢?”沈知言轻声问。
周振川低头笑了一下。
“有时候挺会逗我。”
“这也喜欢?”
“嗯。”
“上回看见糖包,不是还不自在?”
“是不自在,也高兴。”
他答得太诚实,沈知言指尖在椅沿轻轻碰了一下,没忍住笑。
周振川抬起眼,神情认真下来。
“不过这些说完,也不一定全。就是同你待着,心里想多待一会儿。你高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不舒服,也想听你讲。”
沈知言没有再接着问。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路过,笑着同另一人招呼,脚步声很快远了。
沈知言低头摆弄了一下袖口,忽然问:“那你现在再看,还觉得好看?”
周振川没往柜里的围巾看,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
“好看。”
沈知言嘴唇动了一下,终于也没找出一句能接的玩笑。
隔着门,周母叫儿子去提厨房那只水桶。
周振川应了一声,起身时,沈知言也站起来。
“我帮着挪,门边放着太挤。”
两人出去,照常将水桶换了位置,又把堂屋门边几样东西归好。
周母看他们进进出出,随口问刚才在讲什么。
沈知言没有慌,笑着答:“问振川哥小时候是不是照相都不敢动。”
周母立刻又笑了。
“那可不,非得人家说好了,才肯松口气。”
周振川站在旁边,有点无奈,却没再拦。
夜里,沈知言回东屋,将外套收好,又拿起桌上的笔记。
他没有看进去多少,最后索性合上,坐在床沿想了一会儿。
“从认识你那天开始追。”
周振川说那句话时,没有为了让他高兴,故意把小时候的记忆讲成二十多年的深情。反而认真承认,从前知道的是一个名字,后来喜欢的才是眼前的人。
那份喜欢因此不显得轻。
只是终于落到了真正的日子里。
沈知言转头望向门口。
门帘后有脚步声经过,周振川去堂屋关灯。听见东屋还有动静,便在外头问了一声:“还不睡?”
“这就睡。”
“好。”
脚步又往隔间去。
沈知言坐了一瞬,忽然叫住他。
“振川哥。”
周振川停下。
沈知言走到门边,挑开帘子。
堂屋灯还没关,那人站在几步之外,抬眼望过来,神情与第一天领他进门时一样,认真等他开口。
沈知言轻声说:“我是高兴的。”
周振川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周姨说我是哪一家的娃娃亲。”沈知言看着他,“是今天听见你说那些话,我高兴。”
周振川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唇角才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
周振川还站着,沈知言也没急着放下门帘。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看了一会儿,最后是沈知言先笑,轻轻说了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