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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人找周振川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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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言走到机械厂家属院门口时,旅行袋的提手已经在掌心勒出了一道红印。
四月的风仍凉,顺着袖口往里钻。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进上衣内袋,摸了摸那封信。
信还在,另外一张写着地址的纸也在。
临上火车前,母亲把纸叠好塞给他,又将家属院的方位说了一遍。她离开这座小城多年,讲起街道却仍很熟悉:出了车站往东,经过百货商店,再往机械厂那边走,家属院门口有两棵大杨树。
“你周姨性子爽快,有什么就同她说。别到了人家家里,只会说不麻烦。”
沈知言当时答应得好,如今站在两棵尚未长齐叶子的杨树底下,还是先算了一下自己可能要住多久。
上午去印刷厂报到,人事科核过调动材料,领他去技术科见了人。工作倒有了着落,住处却没有。管宿舍的同志翻着登记本,说腾房还得等等,让他先找亲友落脚,有消息会通知。
沈知言没有追问一个准日子。那本册子上挤满了名字,页角都翻软了,不像多问两句就能空出床位。
他把材料交妥,留下能联系到自己的地址,才拎着行李出了厂门。
母亲已经写信托过周姨。但托人借住和真正站到人家门口,终究是两回事。
家属院里比他想的热闹。
一排排红砖平房沿着窄路铺开,墙根堆着没烧完的煤,晾衣绳从窗沿牵到树干,几件深蓝工作服在风里鼓起来。一个孩子推着铁环跑过,后头有人喊他慢点,话音刚落,铁环便撞上砖头,叮当一声倒了。
沈知言让开路,把地址纸展开。
机械厂家属院,三排,东头第二家。
门口没有排数。他绕过一辆停着的板车,正想找人问,便看见旁边的空地上蹲着个男人。
男人面前倒放着一辆自行车,车轮还在缓缓转。他穿件褪了色的蓝布工作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比脸上还深些。脚边垫着旧纸,散放着扳手、螺丝刀和一个装零件的铁盒。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扶着车把,问:“川子,这回是不是又得换?”
“先不用。”男人低头拨了拨后轮,“轴松了,紧一紧。您以后听见响,别硬骑,越磨越费零件。”
“还能骑就想着再将就两天。”
“将就到坏透了,花的钱更多。”
他的嗓音低,话也不多。说完重新握住扳手,一手稳住车轴,手背绷起几道筋,虎口处沾着黑油。
沈知言等他拧完那一下,才开口。
“同志,打听一下,周振川家怎么走?”
男人抬起头。
他眉骨略高,眼睛很黑,蹲着时就显得宽阔,直起腰来看人,更有一种不大好亲近的架势。
“你找周振川?”
“是。也找他母亲。”沈知言把纸往前递了些,“我母亲和周姨是老朋友,她应该收到过信。我叫沈知言。”
扳手在男人掌中滑了一下。
他猛地收紧手指,铁头磕在车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妇人低头看:“怎么了?”
“没事。”
男人嘴上答她,眼睛却还停在沈知言脸上。
沈知言不由得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火车上睡过一阵,出站前用水洗过,应该不至于有什么东西。
“您认识我母亲?”
男人站起来,膝旁带起一点灰。他比沈知言高了不少,站稳以后却没往前凑,只把拿着扳手的手垂到身侧。
“我就是周振川。”
沈知言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那倒巧了。我还怕找错地方。”
周振川没接这句。他的目光从沈知言肩头落到旅行袋,又很快抬回来。
眼前的人穿一件灰色外套,领口露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脸是白净的,鼻梁和嘴唇的线条都清秀,看着比信上写的二十四岁更年轻。可他问路时不慌,说话也不含糊,递过来的纸上,折痕压得整整齐齐。
周振川看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该说什么。
“不是说过两天到?”
“原先打算后天来,调动手续办得顺,便买了前一趟车的票。”沈知言顿了一下,“没来得及另外捎信,来得突然了。”
“不突然。”
周振川答得很快。
旁边的妇人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笑着问:“川子,家里来亲戚了?”
“我妈朋友家的。”
“坐了一路车吧?快领回去歇歇。我这车不着急。”
周振川低头看了一眼车轮。
“还差一下。”
他重新蹲下去,对沈知言说:“你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您先忙,我不急。”
那声“您”让周振川手里的动作又停了半拍。
“不用这么叫。”他说,“我二十六。”
沈知言低头看他,唇边带了点笑意。
“那我叫你振川哥?”
周振川把螺母拧紧,才应了一声。
“行。”
风吹动晾衣绳,工作服的影子扫过他的脸,耳根那点红便不大显眼了。
沈知言在一旁等着,没有把袋子搁进泥地。周振川转动车轮,听了听响动,又捏住后闸试了一回,将自行车翻过来。
“婶,您推着走两步,再骑。”
妇人依言推了几步,连着捏了两次车闸,回头问要给多少钱。
“没换东西,不用给。”
“那哪成,又占你工夫。”
“您前天帮我妈搬煤,她还没谢您呢。”
妇人听了便笑,也不再争,推着车往院子里去了。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朝沈知言说:“他家就在前头,好找。川子人实在,你有事找他准没错。”
沈知言笑着应下,低头见周振川已经把小零件一一放进铁盒。
他没有因家里来了客就把东西胡乱撂下。螺丝归到一处,工具另放,垫在地上的旧纸也卷起来,塞进板车旁的废料筐。
“这袋我拿。”
周振川伸出手,却在碰到提手前收了回去。
那只手黑得实在明显,指节缝里全是油。
“你再等一下。”
沈知言看着他匆匆走到不远处的水池边,将工具盒放在干燥的砖沿上,拧开水龙头。
水落进池子,冲开底下的一层煤灰。周振川拿起池边的肥皂,从掌心搓到手背,连指缝也仔细洗过。天凉,他却洗得久,最后用一块搭在水管上的旧布擦干,才回来。
“给我吧。”
“里面有书,挺沉。”
“我拿得动。”
沈知言看了看他的肩膀,将袋子递过去。
周振川接得很稳,拎起来的时候没费什么力气,反倒瞧了瞧沈知言刚腾出来的手。
那道红印横在掌心,一时没有消。
“从车站走来的?”
“先坐车到印刷厂,报完到再过来。”
“厂门口到这儿,也不近。”
“问了路,说过两个路口就到。我没想到两个路口这么长。”
周振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边路口隔得远。明天去厂里,我告诉你在哪儿坐车。”
沈知言应了声好。
“你在厂里,是做什么的?”周振川问。
“技术科。先跟着熟悉设备和工艺,具体分哪一块,还得听科里的安排。”
“也修机器?”
“没你这么在行。”沈知言说,“以前主要跟排版、校样打交道,车间的事情也得懂一点。到了新地方,少不了从头学。”
周振川原本以为他要说自己做办公室里的事,听完倒认真点了头。
“换个厂,机器脾气也不一样。我们那儿有台旧车床,刚来的师傅照规程看了半天,还是老师傅听出毛病的。”
“那你听得出来吗?”
“有的行。没把握的,得拆开查。”
他答得平常,既不谦虚,也没因为沈知言问了就把话说满。沈知言听着,想起刚才那辆修好的自行车,便又问了两句。周振川逐渐说得顺了,讲到容易出毛病的地方,还抬手比画了一下,铁盒里的工具随之轻轻一碰。
沈知言听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那人方才还不大说话,一提到修车,眼睛便亮了些。他原想问完路就道谢,这会儿却又指着盒里一件没见过的工具,多问了一句。
直到前头有人端着盆泼水,他才收住话,先提醒沈知言绕开。
两人往里走。周振川拿着工具盒,提着旅行袋,有人从门前叫他,他便停下来应一句。一个小男孩跑来问自己的车铃能不能修,他说吃过饭拿来,又提醒孩子不要把车往水沟边上放。
经过两户人家,门前一根晾衣绳松下来,挡住了半条路。周振川两手占着,只能偏头示意沈知言往旁边走。沈知言却先抬起胳膊,将绳子托高。
“你先过。”
周振川弯腰走过去,等沈知言也过来,才说:“蹭着你袖子了。”
灰色袖口果然擦上一道浅灰。沈知言拍了两下,没拍掉,也没再管。
“回头刷刷就成。”
“你这衣裳干净。”
“衣裳总要穿的。你替我拿这么沉的包,我也不能只顾着袖子。”
周振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脚下却踩得稳了些。
他说话时仍是那副低沉嗓子,听起来甚至有些硬,孩子却并不怕他,点点头就跑了。
沈知言渐渐落后半步。周振川发现后,步子立刻慢下来。
“累了?”
“还好。车上没怎么睡实。”
“到家先歇。”
沈知言将折好的地址放回内袋,说:“宿舍那边还得等,我可能要打搅一些日子。你母亲在信里说方便,我还是想当面问问。”
“方便。”
“你都没问住多久。”
“住多久都行。”
说完,周振川似乎觉得这话答得太满,又补了一句:“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沈知言转头看他。
周振川看着前头的路,提袋子的那只手却把带子握紧了些。
他母亲收到信已有半个月了。
当时她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读了两遍,读到沈知言要调回来,便叫他把柜顶上那床被子抱下来,趁天好晒晒。
周振川问来的是谁。
母亲说了名字,又笑他:“小时候的事都忘了?你沈姨家的知言,比你小两岁。”
他没忘。
只是记忆里的沈知言太小,圆脸,戴着帽子,被大人抱在怀里。是不是冲自己笑过,他已经记不准了。后来沈家搬走,母亲偶尔收到信,他便知道那孩子上学了,工作了,却一直没见过。
还有一句大人说过的旧话,他记了很久。
那话早被母亲拿来笑过,他也知道不能作数。可如今人真站到面前,叫他一声振川哥,他却连手里的扳手都险些没拿住。
“振川哥?”
周振川回过神:“嗯?”
“你是不是走过了?”
沈知言指着前头。这一排已经到了尽头,往外再走就是围墙。
周振川停住,回头看向身后一扇木门。
东头第二家。
他自家门口。
沈知言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一瞬,还是笑了。
那笑声不响,听得周振川脖颈发热。
“想着别的事。”他解释。
“那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周振川转身往回走,“我想你的事。”
这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静。
周振川先反应过来:“我想你明天上班,从哪条路走近。”
沈知言忍着笑点头。
“那得麻烦你领我认认路。我连你家门口也还没认全。”
“不麻烦。”
周振川把工具盒搁在门旁的矮凳上,掏钥匙开了外头的院门。
小院不大,一边码着煤,一边放了两只水桶,靠墙的细绳上晾着几双洗过的鞋垫。屋门关着,窗玻璃擦得干净,檐下挂着几根晒干的葱。
“我妈买菜去了。”周振川说,“出门前说去副食店看看。”
他摸向另一把钥匙,沈知言却先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屋门。
敲完才想起来,人已经说了里头没人。
“习惯了。”沈知言解释,“头一回到人家家里,总觉得该敲个门。”
周振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那副不容易接近的神情便松开了,露出一点年轻人的局促。
“往后不用。”
他说完,把门打开,又侧身让出路。
沈知言在门槛外停了半步。
里头是寻常人家的堂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日历。炉上坐着水壶,旁边小盆里扣了个碗,空气中有淡淡的煤火味。
他在火车上预先想好的那些客套话,到这时只剩下一句。
“那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
“先坐。”
周振川将旅行袋放到椅子旁边,特意避开地上的炉灰,又伸手摸了摸水壶把。
“水还是热的。”
他转身去取杯子,走到碗柜前却站住,看看柜里,又看看桌上,一时没决定该用哪只。
沈知言脱下外套搭在椅背,见他迟迟不动,便说:“有碗也行。”
周振川这才拿出一个白瓷碗,兑好水,放到他面前。
“不烫,能喝。”
沈知言双手捧住碗,温热贴着掌心,那道被提手勒出的红印终于不那么疼了。
院门在这时响了一声。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走进来,篮子里露着一把青菜和半截纸包。她先看见门边的工具盒,又看见敞开的屋门,随口问:“振川,谁来了?”
周振川往门口迈了一步。
“妈。”
他顿了顿,侧过身,让她看见桌边刚站起来的人。
“沈知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