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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星期天赶集 两人一起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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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晨,周母把一张纸放到饭桌上。
纸是从旧信封上裁下来的,写了黑线、针和鞋带,下面又添了两样家里缺的小东西。她本来要自己去买,听说周振川这周日不用到厂里,便将差事交了出来。
“去南街吧,那边星期天有集,东西齐。针要细些的,别买成补鞋底的。”
周振川拿起来看过,折好放进衣兜。
沈知言正喝粥,闻言抬头。
“南街离这儿远吗?”
“骑车不远。”周母说,“你还没去过?跟他一道去,省得休息日也总坐在屋里。”
沈知言想了想,桌上那几页笔记昨晚已经理完,衣服也洗好了,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那我去认认路。”
周振川原本低头吃饭,听见这句,抬起眼。
“吃完就走?”
“好。”
周母把钱递给儿子,又嘱咐他们别买多了,家里的菜还够。沈知言便将挂在门边的两只布袋取下来,一人一只。
周振川看着他递过来的袋子,忽然觉得这趟差事与以往不大一样。
东西还是那几样,路也没有变。
只是这回有人同他一道去。
出门前,沈知言换了那件洗净的白衬衫,外头穿灰色薄外套。周振川站在院里打气,见他出来,往他领口看了一眼。
“干净了吧?”沈知言问。
周振川点头。
“没起毛。”
沈知言笑道:“你还记着这个。”
“下回知道怎么洗。”
他答得认真,沈知言便不再逗,等车胎打好,坐上后座。
去南街要穿过两条大路,周振川骑到路口便慢下来,告诉他哪儿是百货商店,哪儿能买到好些的纸和本子。
平时接下班,他们走的多是沿河那条路。如今换了一边,沈知言才知道小城并不只有厂区和家属院,往南街去,铺面挨着铺面,有修表的,也有卖布的,临街窗子里挂着新做的衣裳。
到了集口,路上人渐渐多起来。
周振川下车,让沈知言也下来。两人推着车走了一段,找到有人看车的地方,付过钱,将车放妥。
“这里头骑不了。”他解释,“推着也碍事。”
沈知言把布袋展开。
“那就走着逛。”
集市比平日买菜的地方热闹得多。
竹筐摆在地上,里头是鸡蛋、干豆和带着泥的青菜。卖鞋垫的妇人将一块布铺开,绣花的、素面的分成几摞,旁边还挂着小孩穿的虎头鞋。
再往里,有针线摊,也有摆盆桶、杯碗的。铝盆被人拎起来看,盆沿碰在一起,叮叮地响。一个卖酱菜的拿小木勺往纸上挑,边称边同买东西的人说话,声音隔着几家摊子还听得清。
沈知言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
周振川没有催,手里的袋子空着,也不急着装满。
到了针线摊,沈知言拿起一包针,仔细看过粗细,问是不是一个号。摊主说混着配的,家里做针线够用。
“我得要细些的。”沈知言说,“缝衬衫,针太粗容易留下眼。”
摊主便又找了一包出来。
周振川站在旁边,听着觉得有些好笑。
前两天沈知言说不会多少针线,真挑起东西来,却比他清楚。周母若让他自己买,兴许又是看着像针就拿回去,到了家里才知道不合用。
线买了黑色,又添一轴白色。买鞋带时,沈知言问他自己的鞋带要不要换。
“还好。”
周振川低头看了一眼。
他穿的那双胶底布鞋颜色已经旧了,鞋带倒是完整,只左边前头磨得厉害,布面被脚趾顶起一个小包。
沈知言的目光停了一瞬,没有立即说什么。
他们继续往里逛。
沈知言买了两个练习本,又挑了一支铅笔,削尖了记东西,省得总借周振川那支。周振川给母亲买了几枚纽扣,照着衣兜里的纸,一样样划去。
该买的都齐了,时间还早。
沈知言正要问是不是回去,周振川却在一个卖围巾的摊子前停下来。
几条颜色鲜亮的围巾挂在架上,薄的叠在台面,厚些的垫在下面。这时候天已经暖和,摊主没将冬天的厚围巾摆得太显眼,反倒把几条细棉线织的搭在前头。
有米白的,也有深蓝的,一条灰蓝色的压着浅浅的格纹。
周振川伸手摸了摸。
沈知言站到他旁边。
“给周姨买?”
“不是。”
“你自己戴?”
周振川转头看他,又看向那件灰色外套。
“你坐后头,有时候风大。”
沈知言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前些天下雨后回家时,自己拢了两回领口,也会让周振川记着。
摊主见来了生意,忙拿起一条米白色的。
“这个颜色好,衬脸,薄厚也正合适。”
周振川看了看,似乎有些拿不准。
他觉得白的干净,灰蓝的也好。沈知言平日穿得素,围哪一条大约都好看,只是好看归好看,东西得让人用起来合意。
他拿起灰蓝那条,问沈知言:“这个怎么样?”
沈知言没有马上接。
“这时候买围巾,回头天一热,就得收起来了。”
“早晚还能用。”
“也不是每天坐车都冷。”
周振川把围巾搭在掌心,没再说话。
沈知言望着他。
那不是被拒绝后的难堪,倒像是在重新想,自己是不是挑错了东西。周振川做事情很容易往实用上想,水杯用得着,棉垫坐得舒服,轮到一条围巾,却多了些他不大擅长的意思。
他想让沈知言戴着。
可若追问原因,就只能找出一句风大。
沈知言伸手摸了摸灰蓝色那条,布面软,边缘织得整齐。
“先看看别的,回来再挑,行吗?”
周振川点头,将围巾放回原处。
摊主也没急着拦,只笑说待会儿回来,颜色还可以再选。
离开摊子,沈知言走了几步,忽然道:“我想去看看鞋。”
周振川转头。
“买鞋?”
“嗯。”
“前头铺子里有,比这边摊上全。”
“那去铺子。”
周振川领他往街边走。那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摆了两排鞋,里面沿墙有木架,从布鞋到胶鞋都放着。
沈知言进去以后,却没有往自己常穿的那一排看。
他指着一双黑色胶底鞋,问售货员有没有大些的号。
周振川还没反应过来,沈知言已经转头看他。
“你穿多大的?”
“你买,问我干什么?”
“给你试。”
周振川一下明白了。
“我有鞋。”
“看见了。”
“还能穿。”
沈知言朝他左脚示意。
“脚趾都顶到前头了,走路不硌?”
周振川低头。
那双鞋确实不大合脚。买时比着旧鞋拿的,没坐下来认真试,后来穿上才觉得前头紧。东西已经买回家,他脚上又不是没有鞋,便想着穿一阵就松了。
布面是松了,前头却仍顶着。
“走得少就不碍事。”他说。
“你哪天走得少?”
周振川一时没能接话。
沈知言没有继续讲道理,只请售货员拿了鞋,坐到旁边的长凳上,往自己身侧拍了拍。
“试过再说。合适就买,不合适也不硬要。”
周振川看了他片刻,终于坐下。
旧鞋脱下来,袜子前端已经薄了,脚趾处有一块缝过的痕迹。他往里收了收脚,沈知言却像没看见,只将新鞋递给他。
“这双前头宽些。”
周振川穿进去,脚背不紧,脚趾也能动。他系上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
鞋底新,落地时的感觉与旧鞋不同,软硬却合适。
沈知言问:“跟脚吗?”
“跟脚。”
“前头呢?”
“不顶。”
“再走两步,别坐着试好,穿出门才知道不对。”
周振川依言往门口走,回来时,沈知言已经拿起另一只鞋,沿着底边看了一圈。
胶底贴得齐整,布面没有歪,缝线也细密。
售货员问他是不是就要这双。
沈知言刚点头,周振川便去掏钱。
“我自己买。”
沈知言抬眼看他,没有急着伸手拦。
“我想给你买。”
“鞋不便宜。”
“问过价了,买得起。”
周振川手里握着钱包,没动。
沈知言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
“刚才你给我挑围巾时,可没先问我要钱。”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振川想了半天,只道:“是我想买。”
沈知言便笑了。
“这双也是我想买。”
售货员站在柜后,看两人推让,忍不住说:“合脚就先买了,谁给钱,不都一样穿?”
周振川不好再在店里争,沈知言已经付过钱,接了找零。
他把钱收好,将那双旧鞋拿起来。
“要不要现在就穿新的?”
周振川低头看脚,片刻后点头。
“穿着吧。”
旧鞋用纸包好,放进布袋。沈知言起身时,顺手看了一眼他系的鞋带,松紧合适,便没再动。
出了店门,周振川走得有些小心。
沈知言看出来,笑着问:“还在试?”
“新鞋。”
“新鞋也得走路,别一路挑着干净地踩。”
周振川抬头,目光里有些被说中的无奈。
他刚才确实避开了一块湿泥。
沈知言也没有揭到底,只放慢脚步,同他一起往集市里走。
再经过围巾摊时,周振川停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
“刚才那条,还看看?”
沈知言转头看他,点了头。
摊主仍认得他们,拿起灰蓝色那条递过来,又把米白色的也铺开,让他对着比。
沈知言将围巾在外套领口边比了一下。
灰蓝色不太显眼,细格纹近看才清楚,厚薄也正好,不会一围上就像仍过着冬天。
“这条。”他说。
周振川看着他,问:“真喜欢?”
“嗯,白的容易脏,我有那件衬衫就够洗了。”
周振川笑了一下。
沈知言把围巾放回摊上,忽然补道:“不过先说好,我不是因为你非买不可,才点头。这颜色我确实喜欢,早晚风凉,能用得上。”
周振川听完,脸上的神情便更踏实些。
他付过钱,摊主问要不要包起来。
沈知言伸手接了。
“不包了,先戴着。”
周振川望过来。
沈知言将围巾展开,在领口绕了一圈,没有系紧,只把两端收进外套。颜色挨着白衬衫,显得柔和,又不抢眼。
他理好,抬头问:“行吗?”
周振川看了两眼。
“行。”
沈知言笑道:“就这一句?”
周振川的目光在他领口停住,又慢慢抬到脸上。
“好看。”
沈知言伸手理围巾的动作慢了一下。他本来预备了两句玩笑,忽然都用不上,只好转头去看旁边卖铅笔的摊子。
周振川看见他还在摸那道围巾边,笑着问:“还要我说一遍?”
“不用。听见了。”
摊主也笑着说衬人,两人便没有再站着,提起东西往外走。
周振川的新鞋轻轻踩过地面,沈知言颈边的围巾被风掀起一点。他伸手压住,摸到细棉线柔软的纹路。
走到集口时,炸糕摊刚起了一锅,香气顺着风飘来。
沈知言回头看了一眼,周振川便问:“吃一个?”
“回去快到饭点了。”
“一个不顶饭。”
沈知言想了想,笑着点头。
“那买两个,别又只给我拿一个。”
周振川本来已经要开口,听见这句,硬生生改成了两个。
摊主用纸托好,让他们当心烫。
两人站在路边,各自捧着一只炸糕。外皮脆,里头软,咬开还有热气。周振川吃得快些,沈知言却得吹一吹,吃到一半,指尖都暖起来。
“你平时来集上,也买这个?”沈知言问。
“有时候。”
“什么叫有时候?”
“我妈说想吃,就带几个。自己不怎么停。”
沈知言朝周振川手里已经剩下的一小块看了一眼。
“明明也爱吃。”
周振川低头笑了。
“还行。”
沈知言没再逼他承认,将自己那只吃完,把纸拢好,放进路旁的废物筐里。
取车时,布袋比来时沉了许多。
周振川将重的一只挂到车把,旧鞋另外固定好,免得落到轮边。沈知言坐上后座,围巾的两端已经收稳,不会飘出去。
“能走了。”他说。
周振川跨上车,临起步前,又往后看了一眼。
灰蓝色围巾贴着沈知言的领口,衬衫上那一点白露在中间。不是他最初想的米白色,却比隔着一张摊面猜要合意得多。
周振川收回目光,蹬动车子。
回家时,周母正在院里择菜。
她先接过针线和纽扣,核过价,又看见儿子脚上那双新鞋。
“买鞋了?”
周振川低头。
“知言买的。”
周母转向沈知言,正想说他怎么又花钱,沈知言已经把纸包放到一边。
“旧的前头窄,他穿着顶脚。试过这双,走着合适。”
周母朝旧鞋看了一眼,没再说别的,只问儿子:“还挤不挤?”
“不挤。”
“那就好。原先叫你换,你总说再穿穿。”
说完,她又看见沈知言领口的围巾,便笑了。
“这个颜色倒好。”
沈知言抬手碰了碰。
“振川哥挑的。”
周母看看他们两个,笑着叫把东西收好,洗手吃饭。
周振川将旧鞋放回隔间,出来时,新鞋仍穿在脚上,没有换回那双前头顶脚的。
沈知言也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东屋椅背,伸手理平一处被压出的褶子。
午饭后,他出来拿布袋,见周振川坐在门槛边,正低头看鞋。
“哪儿不舒服?”他问。
“没有。”
“那总看什么?”
周振川抬头,答得有些慢。
“以前买鞋,没试这么久。”
沈知言走到旁边。
“鞋是给脚穿的,合不合适,总得让脚说了算。”
周振川笑了笑。
“今天走这么多,没顶着。”
“那就买对了。”
沈知言要往厨房去,周振川又叫住他。
“围巾呢?”
“收起来了。下午暖,晚上出门再戴。”
周振川点头,没再问。
沈知言望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那双鞋不能只叫周振川觉得是收了自己一份东西。
“以后你的鞋不合适,早些说。买哪种,咱们也能一起看看。”他说,“我挑了你未必喜欢,还是得你自己试。”
周振川抬眼看他。
“这双喜欢。”
“我知道。说的是以后。”
他点了点头。
沈知言笑了,将布袋挂回门边。
两只袋子都空了,针线在周母柜里,练习本在东屋,旧鞋留在隔间,新鞋穿在周振川脚上。
他回房经过桌子,顺手将围巾拿起来,搭到灰色外套上。
下次出门,不用再想着该怎样配。
周振川坐在门口,又动了动脚趾。
鞋里有余地,鞋跟也稳。
他站起来,往院里走了几步,没有再低头挑哪一块地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