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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不是小孩 沈知言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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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晨,周振川穿着新鞋进了厂。
老刘正蹲在门边系鞋带,抬头看见,顺口问了一句:“换新的了?”
“嗯。”
“这双比原先那双宽。”
“走着合适。”
周振川答完,换上工作服,将鞋放进柜子下层。布面还干净,他没像过去那样随手往里一塞,而是把两只摆到一起,鞋尖朝里。
老刘看了看,笑着起身,没再问。
同一时候,沈知言也到了印刷厂。
星期天买的练习本放在桌上,封面还没折过。他在第一页写了日期,将这几天跟着做的一份小册子的情况整理进去。
那是别的单位送来的培训材料,原稿三十二页,后来补了内容,排过以后成了四十页。新增的部分不是全接在末尾,有几页插进了前面的章节,后头的页码也跟着往下顺。
字样已经校过一遍,眼下要核的是拼版和折页后的顺序。
沈知言原先做过排版、校样,来到这边,先跟着熟悉设备和厂里的做法,手上的事情也渐渐从认记录变成了实际经手。
刘师傅将这份活交给他时,说得很明白。
“先把顺序核清,拿不准就来问。最后我再看一遍。”
沈知言应下,照着新稿逐页查。
上午核到后半部分,他发现随稿夹着的装订样还没有改。那份样子照着旧稿做,页数和章节位置都与新稿不一样。
若只看每页上的文字,未必有问题;可按旧样往下做,后头几处衔接便对不上。
他没有急着在原件上改。
先取了几张废纸,裁到差不多大小,叠好,在页角写上号码,再依照新稿做了一份折样。新增内容所在的地方,他另夹了纸条,标清哪一段从原来哪里移到了哪里。
等刘师傅从车间回来,他将两份样子并排放好。
刘师傅看过,拿铅笔在其中两处点了点。
“这里得问送稿的人。文字顺序照这份,装订样却还是旧的,他得确认到底按哪一个。”
“新稿上有校过的签字。”沈知言说。
“那也得把这份旧样收回,省得后头又拿错。你把不一致的地方列出来,待会儿人来,讲清楚。”
沈知言点头,照着做了。
下午,来送补稿的王师傅又跑了一趟。
他四十多岁,常替单位往印刷厂送东西,同刘师傅熟,进门先问人在哪里。听说刘师傅去了车间,一时没回来,便有些着急。
“我还得回去办事,等不了多久。”
传达室的老同志认得这份活,叫人去技术科带了句话。
沈知言拿着稿子和折样出来时,王师傅正站在西门内侧,低头看表。
“王师傅,我是技术科的沈知言。这份小册子现在由我跟着核,有两处想同您确认。”
王师傅看了他一眼。
沈知言今天穿白衬衫,袖口卷得齐整,外套搭在科里的椅背上。脸白净,手里抱着一摞纸,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还小一些。
王师傅伸手去拿稿子。
“你先收着,回头交给老刘就行。我上回跟他说过,要按时候给我们。”
“稿子收到了,不过这份装订样——”
“都说过了,你问他。”
王师傅语气不算凶,却显然没有打算同他细讲。
沈知言将稿子稳稳拿住,没有松手。
“刘师傅已经看过,叫我把不一致的地方同您说明白。”
“字不是校了吗?”
“字校过,新增内容的顺序也定了。但夹进来的这个样子,还是三十二页那一份。”
王师傅皱眉。
“新稿多了几页,补进去不就行了?”
“新增的几页不全在末尾,不能只往后添。”
沈知言说着,将自己做的折样翻开,刚想给他看,王师傅便摆了摆手。
“你年纪轻,先别给我改来改去。我来过多少回,都是这么交的。等老刘来,我跟他说。”
这时候,周振川到了西门。
他今天下班早些,骑车过来,原想在墙边等。还没停稳,便听见那句“年纪轻”,抬头看见沈知言站在门里,手中的纸翻开一半,对面的人却已经往旁边挪了脚,像不准备再听。
周振川将车靠好,走到门边。
门卫朝他点了点头:“来接人的?还得等会儿,这边有事。”
“嗯。”
周振川应着,目光却落在王师傅身上。
王师傅看见又来一个人,以为是厂里的工人,随口问:“老刘还没出来?”
周振川没有回答这个,先道:“他在跟您说稿子的事。”
王师傅一怔。
沈知言也转过头。
周振川看着他,又看向那份打开的折样,眉心微微收起。他不懂印刷,却听得出来,对方并不是哪里没听明白,而是压根没想听。
“让他讲完。”周振川说。
王师傅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快。
沈知言往周振川身旁走了半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子。
“振川哥,我来。”
声音不重。
周振川看向他。
沈知言没有求他别说话,也没有急着替谁赔不是,只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稿子。
这件事他清楚,能够讲明白。
周振川停了片刻,终于点头,退到一旁。
沈知言转回去,对王师傅道:“您着急回去,我知道。那咱们不等刘师傅再从头说,我把这两处摆出来,您看是不是照新稿办。”
传达室老同志把窗下的小桌清了清。
“纸放这里,站着翻也不方便。”
沈知言道了谢,将旧装订样放在左侧,新稿放在右侧,中间展开自己做的折样。
“这是您上回带来的,末页是三十二。”
王师傅瞧了一眼。
“对。”
“这份是后来校过的,末页四十。这里增加的内容,按稿上的记号,要插在这一节后头。”
沈知言没有讲复杂的术语,只将两处对应起来,让人看清楚。
“后面的内容没删,页数往下顺了。若仍照旧样看,翻到这一处,前一页说的事还没结束,下一页已经接到后头去了。”
王师傅俯下身,终于开始看纸。
沈知言把折样一页页翻给他。
纸上只有号码和几句简短的标记,反而比密密麻麻的稿子更容易看明白。翻到新增内容时,他稍作停顿,再把旧样打开到同一位置。
前后顺序的差别,顿时摆在眼前。
王师傅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这几页是后来加的,办公室让接在这里。”
“那就按新稿走。”沈知言说,“这份旧样不能再夹着用了。我把确认的地方记好,您核一下,免得之后再拿它作准。”
“还要我签?”
“不是再校一遍字,是确认这份顺序。字样上原先签过的,我们不动。”
他将需要确认的那一行指出来,没有含混地叫人签,也没有因为被催,就自行替对方定下。
王师傅拿起新稿,又对照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的语气终于缓下来。
“我带错了。这份样子原先搁在稿里,想着一道拿来,忘了抽出去。”
沈知言点头。
“还没往下印,改得来。”
王师傅抬头望他。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是旧的?”
周振川站在一旁,手指在车钥匙上收了一下。
沈知言却没有顺着争。
“现在核清就好。您说的交活时候,我记着,会同刘师傅说明。”
王师傅也像意识到那句话没什么道理,低头在确认处签好,将旧样从新稿里抽出来。
刘师傅这时才从车间过来。
看见几个人围着桌子,问了句怎么回事。
沈知言把经过说清楚,又将签过的那一行给他看。没有提王师傅先前不肯听,也没有把自己的判断说成一个人就能定下的结果。
刘师傅重新翻过折样,点了头。
“行,按这份核。旧的撤出来,别再混进去。”
王师傅将旧样折好,收进包里。
“你们这个小沈,讲得倒清楚。”
刘师傅笑道:“本来就是做这个的,以前经手过。”
王师傅看了沈知言一眼,像是这才认真认了人。
“新来的?”
“刚调来不久。”沈知言答。
“我以为你在科里帮着抄东西。”
沈知言笑了笑。
“也抄,不过不只抄。”
刘师傅听见,笑出了声。王师傅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点尴尬便过去了。
临走前,他还回头问沈知言,明天若再补一处小改动,是不是仍交到技术科。
沈知言答了,让他先说明改在哪里,别直接把旧稿换走。
人走以后,刘师傅拍拍那叠纸。
“拿回去放好。今天就到这儿,别又忙过点。”
“好。”
沈知言收齐东西,转头看周振川。
“还得等我一会儿,我送回科里就来。”
周振川点头。
“我在门口。”
几分钟后,沈知言背着挎包出来,外套也穿好了。
周振川推着车,站在墙边,神情已没有方才那么紧。他接过沈知言手里的空纸夹,见没有别的要拿,便挂到车把上。
“处理完了?”他问。
“完了。”
“他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沈知言答完,瞧见周振川仍在想,便笑着问:“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周振川沉默片刻。
“他先前不该那样。”
“我知道。”
“你说的是正事,又不是乱改。”
“嗯。”
周振川抬眼看他。
沈知言没有叫他别计较,也没有替王师傅解释什么人忙起来都这样。他只把挎包放稳,认真道:“他一开始没听,是他不对。后来肯看,事情也核清了,就够了。”
“若是一直不听呢?”
“那就请刘师傅来,同他一起核。不能因为他不听,就拿着两份不同的样子往下做。”
周振川的神情松开些。
沈知言看着他,补了一句:“我有办法,不是只能站着等人替我说话。”
周振川点头。
“看见了。”
这句答得很郑重。
两人走到人少些的地方,周振川跨上车,等沈知言坐稳。车轮转起来,他却没有像平日一样先问晚上买不买菜。
过了路口,沈知言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还想那件事?”
“刚才想说,你不是小孩。”
沈知言一怔,随即笑了。
“我自己总这样同你讲,你倒记住了。”
周振川也笑了一下。
“记住了。也不是只因为这个。”
“那还因为什么?”
他骑过一段平整的路,才慢慢说:“我在厂里刚学活时,也有人这样。师傅让我看着量,他不信,非得再找别人来量一遍。”
“后来呢?”
“量出来一样。”
“那你高兴了?”
“没有。又耽误半天。”
沈知言在身后笑出声。
周振川听见,嘴角也弯起来。
“他怕弄错,我懂。可怕弄错,该看量得对不对,不是看人多大。”
沈知言的笑意慢慢缓下来。
他低头看那只握着车把的手。伤口已经愈合,指节却仍粗,掌侧留下长年做活的痕迹。
周振川不是因为照应他,才随口说谁都不该欺负他。
他懂这种不被当回事的滋味,也知道怎样做,才算认真待一个人的本事。
“你说得对。”沈知言道。
周振川没有再往下讲,只提醒前头有个坑,车慢慢绕了过去。
到沿河那段路,沈知言问:“我刚才叫你停,你是不是不大痛快?”
“没有。”
“你想帮我,我却先叫你别说。”
“你说你来,我就让你来。”
这话简单得很。
沈知言望着他的后背,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嫌你插话。你叫他听完,我心里是高兴的。”
周振川的脚下稍稍一缓。
“真的?”
“真的。不过那份稿子,我比你清楚。你再往下说,就得替我争对错;我把纸摊开,他看见了,倒更容易认。”
周振川点头。
“你讲得好。”
沈知言听他这样夸,反而有些不大自在。
“平时就在做这个,没什么。”
周振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言忽然想起,自己夸周振川图画得细时,他也曾用差不多的话答过。
两人都习惯把自己会的事情说得平常。
可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并没有那么寻常。
回到家,周母正在厨房切豆腐,听见动静,先叫他们把买菜的袋子提进来。
沈知言洗了手,过去帮忙。
周振川停好车,进厨房时,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过他手里的盆,只问:“要我干什么?”
沈知言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笑。
“把葱洗了。”
“好。”
周母看两人各自忙着,顺口问今天怎么晚一点。
沈知言说,下班前核一份稿子,多用了些时候。
周振川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核出来旧样没换。若没看见,后头得返工。”
周母立刻望向沈知言。
“那可省了事。”
“及时发现,改得来。”沈知言答。
他没有再把事情从头讲一遍。周母也不问,笑着叫他把菜递过来,又说既然忙了半天,晚上得吃踏实些。
饭桌上,周振川照常给他盛汤。
沈知言接过碗,瞧见他脸上已经没了厂门口那点不快,便问:“明天你做什么?”
“去看那处漏油,零件备好了。”
“会不会忙到晚?”
“眼下不好说。若赶不过去,托人到西门留句话。”
“行。”
周母听着,点头道:“这样就好,别一个等,一个又惦记。”
沈知言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饭后,他回东屋把今天那份记录补完。新买的练习本摊在桌上,纸页平整,写过的第一面还透着淡淡的铅笔痕。
写到“已核清”三个字时,门上响了两下。
周振川进来取书。
沈知言将桌角那本册子递给他,他接过以后没有立即走,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上。
“这就是今天那个?”
“嗯,留个底,明天再核一遍。”
周振川点头。
“你忙,我不耽误。”
沈知言却叫住他。
“振川哥。”
“嗯?”
“下回碰见这样的事,你还可以说话。”
周振川看向他。
沈知言放下笔,笑了笑。
“我说我能处理,不是叫你以后都当没听见。有不明白的,你问我;真要帮忙,我也会叫你。”
周振川望着他,终于点头。
“行。”
他拿着册子出去,门帘轻轻落回原处。
沈知言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握笔。
隔间里响起翻书声,与他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隔着墙,轻轻相伴。
沈知言听见隔壁翻页,提笔在纸边补了两个字。写完自己看了看,竟把刚才那道算过的数又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