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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件白衬衫 一件洗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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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言那件白衬衫,领口终于有了洗不净似的灰边。
他起初没留意,早晨穿衣服时,站到窗边才看清。袖口也脏了些,右边比左边明显,大约是这几天翻纸、拿东西,来回蹭的。
衣服当然得洗。
只是接连几日回来都不早,吃过饭还要整理笔记,往往洗了脸便坐到桌前。那件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第二天若不穿,就又往旁边挪一挪。
周振川进东屋取书,已经看见它好几回。
这天晚饭前,沈知言从柜里拿出另一件衬衫换上,将脏的那件拢好,准备去院里洗。
周母正在厨房生火,见他拿着衣服出来,叫他等一等。
“锅里热着水,兑一点,别全用凉的。”
“好。”
沈知言从墙边取下洗衣盆,先舀水把盆里冲干净。周振川蹲在另一侧,刚将一只借来的旧收音机后盖装好,手边还摆着螺丝刀。
那是邻居拿来叫他看看接触不良的,不是什么大毛病。周振川试过,拨动旋钮,里头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人声,随后便稳定下来。
他关掉开关,抬头看见沈知言抱着衣服。
“要洗?”
“嗯。再不洗,领子该跟工作服一个颜色了。”
周振川朝那件衬衫看了一眼。
白布拢在臂弯里,领口一点灰,倒显得格外醒目。
他把收音机拿到干燥的凳上,收好工具,站起来。
“我来吧。”
沈知言正要去端热水,闻言转过头。
“你刚忙完,也歇歇。”
“就一件衣裳。”
“洗完得漂几回,不是过一下水就好。”
“知道。”
周振川伸手去拿盆,手才抬起来,又停住了。
指甲边有一点黑。
方才修收音机时,拨过几处积着油灰的小零件。他擦过手,掌心倒干净,可指缝里还留着不容易看见的污迹。
沈知言也瞧见了,没说什么,自己端来热水,兑进盆里。
周振川将手收回,问:“你不是还有几张纸要看?”
“晚点看也一样。”
“先去看。我洗,你回来漂。”
沈知言想了想。
他那份记录确实要趁着记忆还清楚时补完,拖到夜里,有几处先后容易混。而衣服交给周振川,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好,领口和袖口多搓两下,别的地方不大脏。”
“行。”
“这件别同深色衣服一道洗,容易染。”
“知道,单洗。”
沈知言将衬衫放进水里,按了按,让布浸透,又拿来肥皂搁在盆边。
周振川没有立即蹲下。
他提起厨房里另一只小盆,舀了些温水,拿着肥皂到墙边洗手。
沈知言以为他照常洗掉油灰,便回了东屋。
桌上的记录摊着,纸角用那只搪瓷缸子的盖子压住。他坐下来,先把白天量过的几组数字补齐,写到第二行时,院里传来细细的刷洗声。
刷子划过皮肤,声音比搓肥皂急些。
沈知言停笔听了一下,没多想,又低头继续。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
他终于起身,走到窗边。
周振川仍蹲在墙下,一只手浸在盆里,另一只手拿着小刷子,从指缝刷到指甲边。刷完翻过来,又低头看,仿佛哪里还有不肯放过的黑印。
沈知言隔着窗叫他。
“振川哥。”
周振川抬头。
“怎么了?”
“还没洗衣服?”
“就洗。”
他放下刷子,又搓了一遍肥皂。
沈知言挑开门帘,走出去。
墙边的小盆里浮着一点灰,水已经不怎么热了。周振川将手浸进去,冲掉泡沫,指节一露出来,沈知言便看见红得明显的一片。
“你刷这么久?”
“有油。”
“油在哪里?”
周振川伸出手,自己又看了看。
掌心、手背、指甲边都干净,只有老茧上的纹路颜色深些。那不是这一次沾的,干维修多年,哪怕认真洗过,也不可能让手变成没有做过活的样子。
沈知言看清了,眉头微微皱起。
“够干净了。”
“白衣裳,怕蹭上。”
周振川答得很实在。
他并不觉得自己手脏到不能碰人家的东西,只是那件衬衫颜色太白。普通衣服若蹭了,再洗一回就是,白布真落上一点油,兴许怎么也洗不掉。
尤其袖口、领口都是沈知言贴身穿的。
他想洗好,不想因为自己伸手,反而添一处洗不净的印。
沈知言望着那双通红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最后,他把墙边的小刷子拿起来,搁到后头的台子上。
“不用了。”
周振川抬眼。
“再刷,衣服没洗坏,手先刷坏了。”
“没有那么重。”
“已经红了。”
沈知言指了指他指节旁边。
“这里还起皮。”
周振川低头看。
他手粗,平日小口子、小刮痕都常见,若不牵扯到疼,很少仔细留意。现在被沈知言这样一指,才发现指根有两道细小的裂纹,边上白白地翘着。
先前受伤的虎口倒没有刷,他特意避开了。
沈知言也看见了,心里稍微放下一点,却没再让他拿肥皂。
“洗衣服不是用手去磨布。脏洗掉了,就够了。”
周振川站着,有些不大自在。
“怕染你的衣裳。”
“我知道。”沈知言说,“你说了单洗,又把盆冲干净了,已经留意过。没必要连手都要换一双。”
这话叫周振川抬起头。
沈知言看着他,语气缓下来。
“真有一点洗不掉,也不过是一件穿过的衣服。总不能我白衬衫干净了,你明天握工具都疼。”
周振川动了动手指。
皮肤绷着,确实有点涩疼。
他方才忙着检查有没有残留的油,没顾得上这点感觉。现在不再搓洗,疼反倒慢慢显出来。
沈知言从旁边取来干布,递给他。
“按干,别再使劲擦。”
周振川接过,低头照着做。
堂屋那边,周母正摆碗,朝院里看了一眼。
“怎么还站着?水一会儿就凉了。”
沈知言答:“洗着呢,马上好。”
他说完,蹲到衣盆旁,将衬衫拎起来,拧去一点水,在领口抹了肥皂。
周振川也蹲下,伸手要接。
“我来。”
沈知言没有递过去。
“今天我搓,你帮着换水。”
周振川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再争。
他起身提起水桶,往旁边备了清水,又去厨房问母亲还有没有热的。周母见他忙得这样认真,还笑他洗件衬衫比修一台机器都费事。
周振川没答,只将热水端过来。
沈知言搓领口时,没有用刷子,一手捏住布,另一手顺着脏的地方轻轻揉。肥皂沫渐渐带出灰色,袖口也一样处理。
周振川站在旁边看。
“这样能洗净?”
“能。泡过以后,没那么难。”
沈知言抬头。
“你是不是预备拿刷子刷?”
“工作服那么洗。”
“工作服厚,磨得住。这个布薄,刷久了,领边就毛了。”
周振川点了点头,认真记住。
洗过一遍,领口的灰已经淡了。
沈知言把衬衫递给他看。
“差不多了。”
周振川俯身瞧了瞧。
“还一点。”
“那是穿久了留下的,不碍事。等漂干净,晾起来再看。”
清水换了两回,衣服里的泡沫才渐渐没有。周振川帮着提桶,沈知言拎着衬衫轻轻挤水,没有拧成很紧的一团。
到晾衣绳下,他将两边肩头捋平,拿夹子固定。
傍晚的光照着白布,水滴沿着下摆慢慢落。
周振川抬头看了一会儿。
“洗净了。”
“你刚才还说一点。”
“湿的时候看不清。”
沈知言笑了,侧头看他。
“那你的手也没白洗。不过下回不用刷这么狠。”
周振川应了一声。
屋里周母催吃饭,两人便收了盆,回去坐下。
周振川拿筷子时,指根那片皮肤绷了一下。
动作很小,沈知言却看见了。
他没有在饭桌上说,只将盛汤的勺子放到周振川那边,照常吃饭。周母提起明天想洗床单,问天气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好,两人便同她商量,要不要一早先看看天。
饭后,沈知言回东屋,从柜里取出一只小铁盒。
盒子扁扁的,盖子边上磨掉些颜色,是母亲给他装进针线袋里的。他来时觉得未必用得上,便一直搁在柜中。
里头是擦手用的油膏,还剩小半盒。
沈知言揭开盖子,闻到很淡的香味。他拿到堂屋,放在周振川面前。
“手给我看看。”
周振川正将一本维修册子翻到旧记录那页,闻言抬头。
“怎么了?”
“看看还红不红。”
他把手伸出来。
掌侧没有大碍,指节处却比饭前干,皮肤泛着浅红,几处细纹绷得明显。
沈知言将铁盒推近。
“抹一点这个。”
周振川低头看。
“什么?”
“手油,我妈让我带的。风大,洗完手容易干,她怕我忘,塞进袋子里。”
“你用吧。”
沈知言没说话,只抬眼望着他。
周振川同他对视了一瞬,忽然想起前一天那半只鸡蛋。
话都说出口了,再收回来似乎有些迟。
他低头笑了一下。
“知道,我也能用。”
沈知言这才笑。
“还不用我从盒里分一半给你。”
周振川把册子合上,用指尖取了一点油膏,往手背抹。
他手大,那一点几乎没铺开,便没了。
沈知言看着,轻轻敲了敲盒边。
“再多些。”
“够了。”
“你这是抹哪儿了?”
周振川低头看,自己也没找见。
沈知言索性将铁盒拿起来,给他比了一下该取多少。
“这么一点,先在手背搓开,再揉到指节。别只蹭一下就算。”
周振川照着取了,双手慢慢揉起来。
油膏抹开以后,有一点亮,也有些滑。他平时摸惯了铁和木头,忽然觉得两手像都不太好放,怕碰哪儿都落个印。
沈知言见他停住,问:“怎么不抹了?”
“滑。”
“等一会儿。现在别翻纸,坐着说两句话。”
周振川便将手摊在膝上。
堂屋里灯已经亮了,周母进了西屋找东西,没有坐在桌旁。窗外有人从巷子里经过,说话声远远地飘过来,又消下去。
沈知言看着他一点点将油膏揉进指根,才将盖子扣好。
“这个放这儿,洗完手想起来就用。你要是怕拿工具打滑,睡前抹。”
“你呢?”
“我也用,没说全给你。”
周振川点头。
沈知言自己也取了一点,揉在手背上。两人暂时都翻不了书,只好对坐着等。
周振川闻了闻:“以后老刘准问我换了什么肥皂。”
“你就说,白衬衫洗得好,得的奖。”
周振川看向院里的衣裳:“那下回还归我洗?”
沈知言被问得一顿,低头拧紧了盒盖:“下回再说。”
沈知言站起来,要回屋补那几张还没看完的纸。走到门边,他又转身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铁盒。
“别只今天抹,过两天就忘。”
周振川将盒子拿起来,摆到自己的册子旁边。
“放这儿,看得见。”
“那就好。”
东屋的门帘落下,周振川没有立即翻书。
手上还有一点淡淡的香气。他举起来闻了闻,又很快放下,自己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傻。
他一个修机器的,手上惯有机油味,什么时候还会去闻这个。
可那味道确实不一样。
很轻,干净,不凑近便觉不出。
周母出来,看见桌上的铁盒,顺口问:“知言拿的?”
“嗯,叫我擦手。”
“是该擦。你们干这个,到了冬天裂口子,多疼。”
她说完便去收拾针线,没有再问。
周振川把油膏又揉了两下,等手上不那么滑了,才重新打开册子。翻页时,指节已经不像饭后那样绷得难受。
院里的白衬衫还在绳上。
第二天一早,沈知言出去看衣服,布已经干透。他取下来,抖开,领口那点灰几乎看不见了,袖边也清爽。
周振川正在给自行车打气,听见衣夹响,抬头望过来。
“好了?”
“好了。”
沈知言将衬衫搭在臂弯,走到他身边。
“你的手呢?”
周振川伸出来,让他看了一眼。
红意淡了,起皮的地方也没再翘起来。他昨晚睡前记着又抹过一回,这会儿手背没有油光,只看着比原先润些。
沈知言点头。
“这就对了。”
周振川收回手,握住车把。
沈知言往屋里走,到了门前,又听见他叫。
“知言。”
“嗯?”
“下回别等衣裳脏成这样才洗。”
沈知言回头。
周振川站在晨光里,神情一本正经。
“领口灰重了,确实不好搓。”
沈知言看了他片刻,终于笑起来。
“好,记住了。”
他将白衬衫拿回东屋,叠好放进柜中。
另一件换洗的就在旁边,两件衣服挨着,往后轮流穿,轮流洗,不必总搁到椅背上,等谁看见了再提醒。
出门前,沈知言经过堂屋,把那只小铁盒往桌子里侧推了推,免得掉下去。
周振川已经在院门外等着。
他握车把时,手指张得自然,没有再小心躲着哪一处皮肤。
沈知言走过去,坐上后座。
“好了,走吧。”
周振川应了一声,车轮慢慢转起来。
那件白衬衫留在东屋的柜子里,领口干净,袖口也干净。
洗它的人,手也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