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有归》川1025

11、给你带了鸡蛋 周振川给早

　　沈知言第二天要提早去厂里，是头一晚就说过的。

　　车间有一批活要试印，技术科安排人过去跟着看。刘师傅让他也去，正好认一认从上版到出样的过程，不必一直对着旧记录猜。

　　“得早些出门。”沈知言收拾挎包时，同周母说了一声，“早饭不用等我，我去食堂吃。”

　　周母点头，说那就在锅里给他留个馒头，能吃便拿着，来不及就算了。

　　周振川坐在桌边理册子，听见问了一句：“比平时早多少？”

　　“大半个钟头。”

　　“车来得及？”

　　“来得及。头一班赶上了，还能提早到。”

　　沈知言算过路，不想叫谁为了自己起大早，又补了一句：“不是天天这样，就明天这一回。”

　　周振川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二天，沈知言起来时，堂屋还暗着。

　　他穿好衣服，轻轻走出来，厨房的炉子尚未生旺，锅边没有热气。昨晚留好的馒头放在碗里，扣着碟子，他摸了一下，凉透了。

　　手表上的针正往前走。

　　沈知言想了想，没有现生火，将馒头留在原处，只用温水洗过脸，背起挎包。

　　周振川在隔间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

　　“这就走？”

　　“嗯。”

　　“吃了？”

　　“去厂里吃。今天得赶头班车。”

　　周振川抬头看了一眼钟。

　　沈知言已经走到门边，怕他接着要送，便朝他笑了笑。

　　“你再睡会儿，天还没亮透。”

　　院门轻轻响过，人便出去了。

　　周振川站了一会儿，去厨房掀开碟子。

　　馒头还在。

　　他将碟子扣回去，洗了手，去弄炉子。

　　沈知言赶上了车，却没赶上早饭。

　　到印刷厂时，食堂那边才有人进门，窗口还关着。他过去问了一声，说得再等一会儿，便先去了技术科放东西。

　　刘师傅比他来得更早，正拿着几张纸往车间走。

　　“到了？一起去，版已经送过去了。”

　　沈知言放下挎包，拿出笔记本和铅笔，跟了上去。

　　车间里灯亮着，机器尚未正式开动，几个人围着印版说话。他站到不挡人的地方，先听刘师傅讲，再对着手里的记录看。

　　事情一多，原先那点饿便被压过去了。

　　直到师傅让他把一处改动记清楚，沈知言低头写了几行，才发现握笔的手有些发空。

　　他昨晚吃过饭，早上只喝了水。如今站着听了这一阵，胃里一点东西都没有，才觉出自己把“去食堂吃”想得太顺当。

　　再忙一会儿，总能抽出空。

　　他正这样想，门外有人过来找刘师傅，说西门有人给沈同志送东西。

　　刘师傅转头看他。

　　沈知言怔了一下。

　　来人又补道：“说是早饭。门卫让叫一声，怕凉了。”

　　刘师傅顿时明白，朝他手里的本子看了一眼。

　　“还没吃呢？”

　　“原想着到了再去食堂，赶巧没开。”

　　“那快去。后头先跟着出几张样，你吃完再回来，不差这一会儿。”

　　沈知言道了声谢，收好本子，快步往西门走。

　　传达室外停着一辆自行车。

　　蓝布棉垫绑在后座上，车把挂着布袋。周振川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裹了布的饭盒，看见他出来，先将东西递过来。

　　“热的。”

　　沈知言接过，隔着布也能觉出温度。

　　“你怎么来了？”

　　“看见馒头没拿。”

　　“我说了来食堂吃。”

　　“吃了吗？”

　　沈知言望着他，没能答出一句吃了。

　　周振川也不追问，把搭在饭盒外面的布掀开，露出铝盒上的扣子。

　　“我想这个时候，食堂兴许还没开。先拿过来，吃不吃得上再说。”

　　传达室的老同志在里头听见，探头道：“这时候是早。平时来得没这么快，今儿怎么了？”

　　“跟着去车间看试印。”沈知言答。

　　“那就赶紧吃，早起干活，肚里不能空着。”

　　他指了指屋里的长凳，让沈知言坐，又去水壶里给他倒了一碗温水。

　　沈知言道谢，将饭盒放到窗下的小桌上。

　　盖子一打开，热气便散出来。

　　里头放着两个馒头，一只煮鸡蛋。馒头蒸得透，顶上的皮沾着一点水，鸡蛋也温热，壳上有道浅浅的纹。

　　沈知言抬头看周振川。

　　“周姨这么早就煮了？”

　　“我煮的。她起了以后才知道。”

　　“你会煮？”

　　周振川看他一眼。

　　“水里放鸡蛋，怎么不会。”

　　沈知言笑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振川也笑了一下，将布叠好，放在桌边。

　　他今早看见留在锅边的馒头，便知道沈知言没吃。炉子生起来以后，热上馒头，又从柜里拿了鸡蛋，一起备好，想着骑车送到门口也费不了多少时候。

　　周母起来时，他正在往饭盒里放东西。

　　她问完缘由，倒没觉得有什么，叫他自己也吃两口，别顾着送，最后饿着肚子上班。

　　周振川答应了，拿了半个馒头，边收拾边吃。

　　等到出门，手里还剩一块，他干脆揣进布袋，预备路上吃完。

　　他把这些说得简短，像只是出门时顺带捎了一件落下的东西。

　　沈知言却知道，这一趟并不在去机械厂的路上。

　　炉子得提前弄旺，鸡蛋要煮，馒头要热，还得包好了再骑车过来。若不是早晨便想着这些，没法这样快送到他手里。

　　沈知言拿起馒头，先咬了一口。

　　“正好，我是真饿了。”

　　周振川的神情立刻松快些。

　　“吃吧。”

　　他站在门边，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

　　“是不是还等着你？”

　　“刘师傅叫我吃完再去，来得及。”

　　“那就好。”

　　沈知言喝了口温水，见他仍站着，便将长凳另一头让出来。

　　“你也坐会儿。”

　　“我得去厂里。”

　　“还有时候吧？”

　　周振川低头看了看表，点头。

　　他本来就比平时早出门，到了机械厂，还要等一阵才上班。只是怕沈知言吃饭也要应付自己说话，才不想多留。

　　沈知言将饭盒往桌里推，示意他坐。

　　周振川终于坐下来，手搭在膝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门卫在桌后翻登记本。有人推车进门，他便起身看一眼，又坐回去。传达室里没有旁的人，两人坐在一边，也不碍事。

　　沈知言拿起那只鸡蛋，在盒沿轻轻磕了几下。

　　壳碎开，白色的蛋露出来。他慢慢剥，见周振川眼睛落到自己手里，便问：“你早上吃什么了？”

　　“馒头。”

　　“鸡蛋呢？”

　　周振川停了一下。

　　“没吃。”

　　沈知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就煮这一个？”

　　“够你吃。”

　　沈知言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屋里不是没有别的吃食，周振川也不是饿到没东西。他就是把觉得好的那一份先装进饭盒，自己随手拿了馒头，便不再想着了。

　　“你吃了多少馒头？”

　　“半个。”

　　“吃完了？”

　　周振川看向车把上的布袋。

　　沈知言也顺着看过去。

　　周振川只好起身，从袋子里拿出那块包着纸的馒头。剩得不多，却还在，显然一路顾着骑车，到门口又顾着等人，没来得及吃。

　　沈知言没说他。

　　他将鸡蛋剥净，借着勺子的边缘，小心分成两半。蛋白裂得不十分齐整，蛋黄也掉下一点，落在饭盒底。

　　他把较完整的那一半递过去。

　　“吃这个。”

　　周振川刚要开口，沈知言已经把半只蛋放进他手里，又将自己的那半只送到嘴边。

　　“给我的，我分你一半。快吃，吃完各自上班。”

　　门卫在桌后笑：“这话对。再让，鸡蛋可要凉了。”

　　周振川看看掌心，低头咬了一口。沈知言嘴角一弯，也接着吃，两个人把掉在盒底的蛋黄分着拣净。

　　鸡蛋很寻常，盐都没放，蛋白嫩些，蛋黄却有点干。周振川就着那块馒头吃完，沈知言把温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一口。”

　　“你喝吧。”

　　沈知言抬眼。

　　周振川同他对上目光，忽然不再往下说。他端起碗，喝过两口，便放回原处。

　　沈知言也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完了第一个馒头。

　　第二个他暂时吃不下，便留在饭盒里，盖好。

　　“这个先搁我那边，晚点饿了再吃，行不行？”

　　“当然行。”

　　“饭盒我洗好，晚上带回去。”

　　“也行。”

　　周振川答完，觉得自己今日除了点头，似乎没说成别的话。

　　偏偏心里并不难受。

　　他看沈知言脸色比刚出来时好些，拿着饭盒也没有不断道谢，只像收下家里给送的一份早饭，那股来之前便有的念头终于安稳下来。

　　送这一趟，值当。

　　沈知言收好饭盒，看了看墙上的钟。

　　“下回我提早来，咱们在家一起吃。免得到了这里，还占人家的凳子。”

　　门卫摆手说不碍事。周振川却先应了：“行，煮两个蛋。”

　　“周姨呢？”

　　“三个。”

　　沈知言笑起来，替他把包馒头的纸拢好。

　　外头又有几个人进门，朝车间走。沈知言看了看表，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

　　“去吧。”

　　周振川跟着起身，取过桌边的布，伸手要接饭盒。沈知言避开一点，自己拿稳。

　　“我带进去，别忘了。”

　　周振川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回，像是自己也觉得好笑。

　　“顺手了。”

　　“看出来了。”

　　两人走到门外，晨光已经亮起来。昨夜的潮意渐渐散了，墙根那点积水照出一小片白。

　　沈知言要往里走，周振川要推车出去，到了岔开的地方，两人一同停了一下。

　　“晚上西门。”沈知言说。

　　“嗯。”

　　“买菜今天轮到我。下班你到了，咱们再一道去，别先给买好了。”

　　周振川抬头。

　　沈知言眼里带着笑。

　　“葱也算。”

　　“行。”周振川答。

　　沈知言这才转身，拿着饭盒往技术科走。

　　周振川推车到门口，停下来整理车把上的袋子。袋子比来时轻了一些，少了饭盒，也少了那块半天没吃完的馒头。

　　门卫从窗里看他，随口道：“你们兄弟倒好。”

　　周振川应了一声，没往下解释，骑上车去了机械厂。

　　他到的时候，同班的几个人才陆续进来。老刘见他从外头推车，问今天怎么像是绕了路。

　　“去了一趟印刷厂。”

　　“送什么了？”

　　“早饭。”

　　老刘抬眼瞧他，笑了笑。

　　“你自己吃了吗？”

　　周振川把车停稳。

　　“吃了。”

　　这回答得实在。

　　半个鸡蛋，一块馒头，还喝了两口温水。原本他都没打算坐下，后来竟同沈知言一起把早饭吃完了。

　　换工作服时，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伤处已经不怎么疼，张开手掌，也没有前些天那种牵扯。那半只蛋握在指间的温度早散了，他却还能记起沈知言伸着手等他接，接了又盯着他吃完的样子。

　　周振川扣好扣子，拿起当天要用的记录册。

　　进车间前，他忽然想起，自己早晨煮鸡蛋时，只顾着看壳有没有磕破，并没有想到另煮一只给自己。

　　下一回不能这样了。

　　不是不舍得。

　　只是有时想起沈知言要什么，自己的那一份便像自动往后挪，不提醒，还真不大记得。

　　而现在，有人会问。

　　食堂里，沈知言午间把饭盒洗净，拿回科里。那个没吃完的馒头，他上午歇了一会儿时就吃掉了，没有再空着肚子等到中午。

　　刘师傅看见饭盒，笑着问：“早饭吃踏实了？”

　　“吃了。”

　　“家里人还知道给你送，省多少事。”

　　沈知言把盒盖扣好，放进挎包。

　　“是。他比我还记着食堂什么时候开。”

　　刘师傅笑了两声，转身忙去了。

　　沈知言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先将上午跟到的一处改动补全。铅笔写过两行，停在纸上，他想起周振川坐在长凳上，就着馒头吃那半只鸡蛋的样子。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漏掉的一个字补在行间。

　　沈知言垂下眼，继续写。

　　下午下班，他提前收好东西，拿着洗净的饭盒出了西门。

　　周振川已经到了，见他过来，先朝那只饭盒看了一眼。

　　沈知言递给他。

　　“干净的。”

　　“嗯。”

　　“早上留下的馒头也吃了，没糟蹋。”

　　周振川接过饭盒，放进布袋，抬头时脸上已有了笑。

　　“没要你报这个。”

　　“我自己想报，不行？”

　　“行。”

　　沈知言坐上后座，扶住他的衣服。

　　“先去买葱。”

　　周振川脚踩着地，回头确认他坐稳，才慢慢蹬动车子。

　　沈知言望着车把上挂着的饭盒袋，想到明天家里还有鸡蛋，便随口道：“明早要是煮，就煮够。周姨也有，你也有。”

　　周振川应了一声。

　　“听见没有？”沈知言问。

　　他这回答得清楚。

　　“听见了，我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