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渊归岸》爱茉莉花

4、 诡村迷障 叶衡借宿古

　　叶衡嘴里叼着一根细软野草，半倚在马车车尾晒着暖阳，漫不经心地轻哼着细碎不成调的小曲，一路风尘尽数松弛。

　　赶车的少年车夫闻声侧首，主动开口问道：“这位小哥，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去万宗堂。”叶衡随口应道。

　　“原来是要去拜师修仙，挺好，挺好。”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艳羡，又很快黯淡下去，“我小时候也动过这个念头，只不过如今早已不盼了。”

　　叶衡微微好奇：“为何放弃？是家中长辈不许吗？”

　　“倒也不是。”少年眸光微沉，语气含糊带过，“只是我们村子最近，很多人变得格外古怪。”

　　“嗯？”叶衡眉梢轻挑，心底悄然落下一丝疑虑。

　　少年却不愿深提，很快转开话题：“不说这个了。我若是走了，家里年幼的弟弟妹妹便无人照看。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前面便是我们村落地界。再往前两里有一处客栈，你可以去那边落脚。”

　　天色尚早，日光明朗，远未入夜。

　　寻常车夫巴不得多赶一程路、多挣几分银钱，可眼前少年却执意折返，半点不肯前行。

　　叶衡心头的疑惑愈发清晰，方才那句“村里人变得古怪”反复在脑中盘旋，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想亲自瞧一瞧村内异样。

　　“小兄弟，那两里山路崎岖难行，我一路颠簸实在疲乏。不知可否到你家中借宿一晚？”

　　少年面露为难，摇头婉拒：“我家不便留宿外人，你若是想歇脚，可以去找村长通融。”

　　“多谢。”

　　马车缓缓驶入村落。

　　一路穿行街巷，叶衡不动声色打量沿途光景，越看越觉违和。村中不少垂暮老者身侧，都跟着年纪极轻的女子，举止亲昵暧昧，神色怪异诡异。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滞气息，沉沉笼罩整座村落，让人浑身不适。

　　叶衡碍于外人身份，不便直言，只得半打趣试探一句：“你们村里不少人家的娘子，看着都格外年轻。”

　　赶车少年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闷闷挤出一个字：“嗯。”

　　他明显知情，却不敢多言。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整洁院落门前。

　　“到了，这是村长家，你进去便可。”少年抬手叩门，“村长爷爷，是我李有才。”

　　院门应声而开，年迈村长抬眼淡淡扫过两人，目光沉静无波：“进来吧。”

　　“爷爷，这位小哥要去万宗堂参加选拔，行路疲惫，想在村里借宿一夜。”李有才简明交代来意。

　　“可以留下。”村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交代完毕，李有才便匆匆告辞离去，似一刻也不愿多留。

　　叶衡跟着村长入屋落座，堂内寂静得落针可闻，气氛沉闷尴尬。他试图寻话缓和气氛，轻声开口：“村长爷爷，奶奶不在家吗？”

　　“在地里。”

　　叶衡愣了一瞬，下意识接话：“啊？现下还在劳作？”

　　“死了。”

　　短短一字，冷硬淡漠。

　　叶衡顿时局促起身，满心歉意：“实在抱歉，是我失言，提起您的伤心事了。”

　　“无妨。”

　　村长神色未变，依旧平静沉寂。

　　叶衡硬着头皮继续发问：“那您的儿女，也上山劳作去了？”

　　“上山，被老虎吃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藏着彻骨的悲凉。

　　叶衡干笑两声，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草草掩饰：“……那真是太过不幸了。”

　　村长静静看着他，默然无言，没有半分接话的意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像是不愿再多留生人：“孩子，出去村里四处转转吧。”

　　“好。”

　　叶衡应声起身，缓步走出院落。

　　村子不大，午后巷口聚着几名乘凉闲谈的妇人，细碎絮语顺着微风轻轻飘来。

　　他本就心系村内怪事，此刻正好借机打探，毫无生疏之态，径直走过去坐在石阶旁，笑着搭话：“婶子们，我方才进村，隐约听见你们说村里出了怪事，到底发生什么了？”

　　几名妇人侧头打量他几眼，随口接话，语气裹挟唏嘘与不耐。

　　“你是不知道，村头老王家那闺女，最近闹出天大的荒唐事。”

　　“何止她家，前几日隔壁那户的媳妇，言行也古怪得很。”

　　“最吓人的是蓝家那小子，才二十出头，整日萎靡不振、面色虚浮，像是被人吸尽了周身精气，看着竟比他爹还要苍老憔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零碎隐晦，听得叶衡一头雾水，只觉处处透着诡异。

　　他挠了挠头，满眼困惑：“婶子们说得太含糊，我实在听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妇人这才认真打量他，见他面生，不由问道：“你这娃娃看着眼生，是外乡来的？我们村里从没见过你。”

　　“我是李有才的远方表哥，赶路去万宗堂，临时在村里借宿一晚。”叶衡随口圆话。

　　闻言，几名妇人瞬间了然，眼底多了几分难言的怜悯。

　　“原来是小李家的亲戚。”

　　“哎，有才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就要扛家，偏偏还赶上村子变成这副模样。”

　　叶衡不绕弯子，顺势追问核心：“所以婶子们，村里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异变的？”

　　其中一名年长妇人轻叹一口气，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这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村尾有一户猎户，他家小女儿从前乖巧安分，自从一次独自上山归来，性子就彻底变了。说话颠三倒四，举止轻浮无度，全然不像从前模样。

　　家里人察觉不对，日日拘着她，不让她出门胡闹。可就在某天夜里，人突然凭空失踪。全家连夜寻遍山野村落，最后竟在村尾一个四十岁老光棍的屋里找到了她。

　　彼时两人早已苟且一处，好好一个清白姑娘，彻底毁了。”

　　妇人连连摇头，满心惋惜：“她爹性子刚烈，当场气得险些昏厥。如今只剩她娘亲苦苦看管，哪里困得住一个正值年少、心性错乱的姑娘。

　　最让人百思不解的是，那老光棍一无钱财、二无田产，样貌粗陋、家境贫寒，半点可取之处也无。可那姑娘偏偏一次次主动寻他，旁人如何劝阻都毫无用处。”

　　叶衡听得错愕不已，下意识低语：“好好的姑娘，何必如此？难不成是动了真情？”

　　“真情？小伙子可别说笑了。”妇人嗤笑一声，满脸无奈。

　　“她表面黏着那老光棍，背地里还在外勾搭旁人，换得银钱尽数贴补给那个游手好闲的无赖。次次都是那光棍寻她，她次次甘愿赴约。

　　她娘亲被逼得没办法，一个月前带她去宗祠立誓，逼她断了往来。

　　那之后，她的确不再找那老光棍了。”

　　叶衡心神一紧，立刻追问：“那后来呢？怪事就是从这之后蔓延的？”

　　“可不是嘛。”妇人神色愈发凝重，“她不找老光棍，转头竟和自己的亲表弟纠缠不清。”

　　这话入耳，叶衡满脸震惊。

　　“万宗堂早有规训，近亲结缘极易诞下痴傻残嗣，祸及后人，她们怎敢这般荒唐？”

　　“道理谁都懂，可如今村里人心大乱，早已无人守得住分寸。”另一名妇人接话，“村里本就严禁近亲结亲，可眼下根本管束不住。

　　村长知晓此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可奈何。

　　而真正的诡异，便是从这时开始扩散的。

　　短短月余，全村风气彻底崩坏。不止这一户女子，村里大半年轻男女、独居老者、有家室之人，尽数举止错乱、行事荒唐。

　　为人父母心神涣散，无暇看管孩童，家家户户人心浮躁，整座村子乌烟瘴气，彻底没了往日安稳烟火。”

　　一番话落，叶衡瞬间全然明白。

　　难怪李有才天色未黑便急着归村、不肯远行挣钱。

　　偌大村落人心大乱，家家户户自顾不暇，唯有他还清醒自持，死守家中弟妹，不敢离开半步。

　　一丝阴冷寒意，悄然攀上叶衡脊背。

　　一户人行差踏错，或许是心性不坚。

　　可全村男女老少接连异变、集体失常，绝无可能是巧合。

　　定然是后山深处藏有邪祟异物，暗中迷乱人心、祸乱村落，才酿成这般乱象。

　　闲谈片刻，天色渐晚。

　　几名妇人起身归家，临走前好心叮嘱：“小娃娃，你打算在村里待多久？”

　　“明日一早就动身前往万宗堂。”叶衡如实作答。

　　“那便最好。”妇人松了口气，诚恳劝诫，“千万别在此久留，对你无益，尽早离开方为稳妥。”

　　“我晓得，多谢婶子提点。”

　　叶衡笑着道别，目送众人离去，心底的疑虑与沉重却久久不散。

　　他转身缓步折返村长家。

　　院门虚掩，屋内飘出淡淡饭香。

　　推门而入时，桌上已摆好简单粗茶淡饭，村长静坐桌前，安静等候他归来。

　　见他进门，老人抬眸淡淡开口：“回来了？过来吃饭吧。”

　　“嗯。”

　　叶衡应声落座，心中万千疑虑盘旋交错，纵使饭菜飘香，也食不知味。

　　寂静席间，碗筷轻碰作响。良久，村长一语道破他所有心事。

　　“你都听说了。”

　　叶衡微微一怔，没想到老人早已看穿一切，只得轻轻点头：“嗯，听闻了村内怪事。”

　　老人夹菜动作未停，语气裹挟着无尽疲惫与麻木：“那你明日一早，便尽早动身离开。”

　　心中郁结难平，叶衡忍不住追问：“村长爷爷，村内乱象诡异分明，绝非人心自腐，你们为何从未上报城主府？”

　　“报过。”

　　短短两字，寒凉刺骨。

　　叶衡心头一紧：“那城主府如何处置？可有修士前来查探？”

　　村长抬眸望他，眼底尽是看透世事的失望与漠然：“判我们村民品行败坏、自甘堕落，置之不理。”

　　冰冷一句话，瞬间点燃叶衡满腔愤慨。

　　他忍不住轻拍桌面，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的不平：“他们怎能如此不作为！这分明是邪祟乱心，绝非世人自堕，他们怎能不分黑白、坐视一村百姓深陷祸乱！”

　　堂内骤然死寂。

　　村长只是静静看着他，不争不辩，不悲不怒，只低头继续吃饭，眼底只剩历尽沧桑的无力。

　　待少年情绪稍稍平复，老人才缓缓开口，嗓音苍老疲惫。

　　“孩子，此事你管不了，也别插手。

　　过几日我会再去城主府陈情。可就算你年少热血、一腔孤勇，也无用。

　　此事早已挂上万宗堂宗门悬赏。各大宗门接不接单、派不派人，全凭心意。

　　无人真正在意，我们这座小村的死活。”

　　叶衡抿紧唇瓣，默然垂首。

　　他心知村长所言句句属实。

　　如今的他，只是一介毫无修为、毫无背景的凡人少年。空有热血，却无半分能力，什么也改变不了。

　　想要救人，想要勘破诡事，唯有变强。

　　唯有顺利通过万宗堂选拔、踏入仙门，习得本事，才有朝一日勘破后山邪祟、护下这些无助之人。

　　心念既定，叶衡压下满腔愤慨与无奈。

　　草草用完晚饭，洗漱歇息。

　　他躺在床上，闭眼复盘今日所有见闻——村民错乱的举止、村内诡异的风气、后山潜藏的未知阴邪。

　　夜色渐深，月华微凉。

　　少年满腹疑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