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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雨越下越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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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人脸上生疼。陆瑶把药箱牢牢抱在怀里,目光死死盯着河堤方向的雨雾,耳朵里全是浪涛拍岸和社员们喊号子的声音,心一直悬着,片刻也放不下来。
没一会,就有受伤的社员被搀扶着往高坡这边送,有的被沙袋蹭了腰,有的踩在滑泥上崴了脚,还有的被浪打湿了全身,冻得嘴唇发紫打哆嗦。陆瑶立刻收拢心神,忙前忙后给人处理伤口,给冻着的社员搓揉手脚取暖,脚不沾地忙了半个多钟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天渐渐黑了下来,雨势非但没减,反倒越发猛了。好在公社派来的抢险队及时赶了过来,带了更多的沙袋和工具,大伙齐心协力堵了两个多时辰,缺口终于慢慢被封死,水头也渐渐缓了下去,堤岸稳住了。
直到后半夜,雨才渐渐小了,确定不会再有危险,大伙才陆陆续续往村里撤。陆瑶跟着最后一批队伍往回走,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牙齿打颤,脚底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沈富站在路边,身上还裹着那件浸湿的粗布褂子,看见她过来,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药箱:“我就在这儿等你,刚才忙完就过来了,怕你走不动路。”
陆瑶愣了愣,刚要开口说自己能行,就被沈富打断了:“你都忙了半夜了,别硬撑。药箱沉,我给你拎去卫生所。”他说着,已经拎着药箱往前走了,脚步放得极慢,特意等着陆瑶跟上。
回到卫生所,沈富帮她把药箱放好,又看她冻得嘴唇发青,转身出去抱了一堆干柴进来,给她在灶膛里生了火:“你赶紧烘烘衣服,别冻着感冒了。我再去给你烧点热水,喝下去暖暖身子。”
火光烘得陆瑶脸上发烫,她看着沈富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心里软乎乎的,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火光跳跃着,把屋子里烘得慢慢暖起来,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屋里却安安稳稳,透着一股子不一样的暖意。
沈富烧好热水,给她倒了一大缸子递过来,又检查了一遍自己之前被划破的胳膊,笑着说:“你看,我这好得差不多,没发炎。时候不早了,我也回去了,你早点歇着。”
陆瑶捧着温热的瓷缸,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今天谢谢你了。你也回去赶紧换身干衣服,别冻着。”
沈富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她一眼,挠了挠头,嘴角翘了翘:“没事,应该的。那我走了。”
转身扛着铁锹往知青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道:“天要凉了,你那边后院要是缺柴火,跟我说一声,我抽空给你劈些。”
陆瑶一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点暖意。她没应声,只把那句话悄悄记下了。
这场洪水过去,队里农活也跟着收了尾。秋收的粮进了仓,冬地翻了一半,剩下的事,便是等着入冬。
陆瑶也趁着这段日子,张罗起过冬的事。
头一桩,是备药。
入冬后天气寒凉,老人小孩最容易闹的,是风寒咳嗽、受凉拉肚子、关节疼的老毛病。她照着往年经验,把药柜里常用的几味药数了一遍,发现退烧解表的麻黄、桂枝,止咳的杏仁、桔梗,暖胃的生姜、陈皮,都还剩得不多。
得赶在大雪封山前把该采的都采回来,晒干收好,冬天山里进不去,卫生所的药才够用来给大伙治病。老陈头早就算好了日子,跟陆瑶说:“后山深处那片坡地,长着不少黄芩和苍术,还有几丛好丹参,咱们这两天趁天好,上去都挖了回来,能用到明年开春。”
陆瑶应了,头天晚上就把采药的工具都收拾妥当,镰刀药锄都磨得发亮,还缝了两个新的粗布药囊,提前带了俩玉米面饼子当干粮。第二天天不亮,俩人就顺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陆瑶自打出了那次采药遇险的事,老陈头再也不敢让她一个人进山,每次都陪着一块儿走。她原先跟着家里老人学过认药采药,本事扎实,走在林子里,哪棵草是药,哪块坡长什么,一找一个准,没半天功夫,俩人的药囊就装了小半。
走到半山腰,老陈头忽然指着前边一处断崖说:“那边崖缝里长着几株石韦,治肺热咳嗽效果最好,前阵子张支书家闺女咳了小半个月,我正想找这个给她配药,就是那地方险得很,我这老腿爬不上去了。”
陆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青灰色的崖缝里,长着几丛带着细碎小叶子的绿植,正是石韦。她把身上的药囊解下来递给老陈头:“陈叔你在这儿歇着,我年轻,手脚灵便,我过去采。”
老陈头还有点不放心:“你可得小心点,那崖边滑得很,踩实了再动。实在够不着就算了,大不了咱们去别的地方找。”
“我知道,您放心。”陆瑶应着,抓着崖边的野藤慢慢往下挪,崖壁上生着不少滑溜溜的苔藓,她手脚都用上,慢慢挪到那几株石韦跟前,小心地把整株都挖了出来,攥在手里,又慢慢抓着藤往上爬。
眼瞅着就要爬回平地,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忽然往下滑,陆瑶脚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吓得她赶紧攥紧了手里的野藤,手心瞬间被藤条磨出了一道血印。
就在这时,上边忽然伸下来一只粗糙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沈富的声音带着点急慌慌的劲儿传下来:“抓好了!我拉你上来!”
陆瑶抬头一看,就见沈富蹲在崖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崖边的大树根,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一点点把她往上拉。原来他今天跟着队里上来砍过冬的柴火,听见这边动静不对,赶紧跑过来看看,正好撞见陆瑶脚滑坠下去这一幕。
沈富费了老大劲,才把陆瑶拉回了平地。陆瑶摔在草地上,喘了好半天劲才缓过来,手心磨得血淋淋的,膝盖也蹭破了一大块皮,沾了不少泥。
沈富蹲在她跟前,看着她手上的伤,皱着眉头语气带着点责备:“这么险的地方你也敢去,陈叔没跟你说不安全?万一摔下去可怎么办?”
陆瑶摸了摸鼻子,把攥在手里的石韦举给他看:“这不是要采药给人治病吗,好在我也采到了。”
沈富没说话,伸手拉她起来,扶着她往老陈头那边走,嘴里还嘟囔着:“下次要采药喊我一声,我陪你过来,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冒这种险。”
老陈头也吓了一跳,赶紧让陆瑶坐下处理伤口。沈富主动接过药,蹲在边上给她消毒包扎,动作比陆瑶刚才给他处理伤口时还要轻,生怕碰疼了她。太阳透过树林的叶子洒下来,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陆瑶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惊悸慢慢散了,又泛起一点软乎乎的甜。
包扎完伤口,沈富又帮着俩人把采好的药都背下山,一路送回了卫生所,临出门还撂下话:“明天我再上来帮你们砍柴采药,你们就在平地采,深地方险地方都别去了,我去。”
第二天沈富果然早早就来了,连着帮着陆瑶采了三天,把过冬需要的药材都备齐了,晒在卫生所的院子里,一片黄的红的紫的,满满当当晾了一院子,闻着都是清苦的药香。
晒药的时候,林薇薇过来玩,看着满院子的药材,又看着院门口帮忙翻药材的沈富,挤眉弄眼地冲陆瑶笑:“可以啊你,沈富这几天天天往你这儿跑,我看他对你可不只是同志情谊。”
陆瑶手里翻着药材,脸一下子红了,嘴上却淡淡的:“别瞎说,人家就是帮忙,上次我采药摔了,他顺手帮个忙罢了。”
可话说着,心里却忍不住跳了跳,眼睛不自觉往院门口那个高挑的身影飘过去。风卷着药香吹过来,吹得人心里发暖。
第二桩,是备柴炭。
卫生所后院虽小,可过冬也得烧水做饭、取暖炕。陆瑶头几年没在这片过过冬,摸不准入冬要烧多少柴,便找人打听。村里几个婆娘告诉她,一冬少说也要烧两三垛柴,还得备些炭,夜里炕才能烧得暖。
陆瑶听了记在心里,正发愁去哪找这么多柴,沈富知道后,当天收了工就扛着斧头去后山转了小半宿,第二天一早就拉着板车往卫生所后院送了半垛劈好的干柴。之后连着几个晚上收工后,他都往山里跑,不到一周就凑够了两垛干柴,还托队里烧炭的王老汉给留了半窑炭,找人帮陆瑶拉了回来。
堆柴的时候,沈富怕柴潮了发霉,特意帮陆瑶把柴垛架得老高,底下垫了石头透气,又帮她把炭码在灶膛旁边,码得整整齐齐。陆瑶站在一边看着他忙活,给他递水擦汗,心里那份感激,慢慢变了味道,不再只是对乡亲帮忙的感激,悄悄掺了别的东西进去。
要囤的还有过冬的吃食与衣物。
陆瑶趁集市日,拿攒下的工分和一点积蓄,换了一袋白面、半袋玉米面,又买了几斤腌肉、两串干辣椒,挂在厨房房梁下,透着股过日子的实落气。秋菜下来时,她腌了一缸萝卜,晒了一筐干菜,又把自家院里那棵老橘树结的果子摘下来,腌成蜜渍橘皮存着,预备冬天咳嗽时泡水喝。
衣裳被褥,她找村里婆娘买了几尺厚实的粗棉布,缝了两件贴身的小袄,又把奶奶当年留下的那床厚棉被重新絮了絮,晒得蓬松松的,铺在土炕上,看着就暖和。
等把这些零零碎碎都张罗齐了,院子里的日头,也已经一天比一天短了。
入了冬,日子一下慢了下来。
大队里农活歇了,来看病的人也少了,陆瑶的卫生所,便清闲下来。白日里,她坐在柜台后头,翻医书、记病案,偶尔有人来拿两副药,她便起身招呼。傍晚天擦黑,她便早早封了炉子,点上灯,一个人就着昏黄的光,或读或记,打发这漫长的冬夜。
冬夜是真长,也真静。
后山的风一过,呜呜地响,吹得窗棂子咯吱咯吱。院里那棵酸枣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