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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北风一连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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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一连刮了好几日,这天清早陆瑶一推开卫生所的木门,迎面就看见漫天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地上薄薄铺了一层白,院中的药架、晾药的绳子上,全都落了一层雪花。夜里落的还不算厚,踩上去咯吱咯吱轻响,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冰意。
陆瑶拢了拢身上新缝的厚小袄,先走到院子里,把夜里还留在外头的竹制晒药盘一一收进廊下。前几日晒好的黄芩、苍术都已经妥善收进瓦罐,只剩下少量的根茎还在通风阴干,万万不能被雪打湿。
收拾完院子,陆瑶回屋生起灶膛的火。火苗舔着锅底,铁锅慢慢烧上一锅水,水汽袅袅升腾起来,小小的卫生所屋里渐渐漾开暖意。陆瑶抓了一点蜜渍橘皮丢进搪瓷缸,冲上滚水,一股淡淡的酸甜香气慢慢散开。
冬日病人少,上午只来了两位老人家。一位是老寒腿发作的王大爷,一遇降温关节就酸胀疼得睡不着;还有一位大娘受了风寒,头疼鼻塞。陆瑶一一诊脉,开好方子,又仔细叮嘱煎药和保暖的事项。
送走两位病人,外面的雪反倒越下越大了。鹅毛似的雪花漫天飞舞,远山、田地、远处知青点的屋顶,全都蒙上厚厚的一层雪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静得只剩下雪花簌簌飘落的声响。
陆瑶捧着橘皮水靠在窗边,望着落雪出神。
自打抗洪之后,又连着进山采药,她和沈富之间,无形之中多了一层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默契。这些日子沈富依旧时常过来,有时是路过卫生所,进门讨一口热水;有时是干完活,顺道送一捆劈好的木柴过来。两个人说话大多平平常常,无非是聊聊大队里的活计、山里的药材,可每次看见他踏雪而来的身影,陆瑶心底总会轻轻跳上一下。
正望着窗外发呆,院门外传来脚步踩过积雪的咯吱声。
“陆大夫,在吗?”
是林薇薇的声音。
陆瑶回过神,起身过去拉开院门。风雪裹挟着寒气扑进来,林薇薇裹着一件旧棉袄,围巾把半张脸都围住,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快进来,外面雪大。”陆瑶侧身把她让进屋,顺手把门关严,挡住呼啸的北风。
林薇薇跺了跺脚上的雪,摘下围巾,哈着白气搓手:“可冻死我了!知青点那边炉子不大好使,屋里跟冰窖差不多。我寻思着你这边灶火旺,过来躲会儿暖。”
陆瑶给她也倒了一杯橘皮热水递过去。
林薇薇捧着温热的搪瓷缸,眼睛滴溜溜一转,往门外瞟了瞟,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咱们知青点昨天晚上吵起来了。就是翠芳,又闹了事。”
陆瑶闻言抬了抬眉。翠芳就是之前跑到卫生所,话里带刺调侃沈富的那个女知青。
“怎么回事?”
“还不是评冬令补助的名额。”林薇薇抿了一口热水,小声说道,公社每年冬天会下发少数冬令补助,发厚棉袄还有一点布票,名额有限。知青点里头十几个人,大家都盯着那两个名额。翠芳一心想拿到,到处去找大队干部说好话,还暗地里散播闲话。
她说自己家里条件差,冬天连件能穿出门的厚棉袄都没有,还说别的知青家里都能寄钱寄衣裳,就她困难,这个名额该给她。可实际上,大伙都知道,上个月她家里刚寄来了十块钱,还有一包裹的细面新布料,哪就差到这份上了?
昨天晚上点名叫名额,支书定了一个给家里确实困难的赵天明,剩下那一个,知青点大伙投票,本来都说好给年纪最小、身子最弱的许文文,结果翠芳当场就翻了脸,拍着桌子说有人暗箱操作,指着许文文说她肯定偷偷给支书送了东西,话说得特别难听。许文文本来就胆小,当场就被她说哭了。
陆瑶皱了皱眉:“这话也太离谱了,许文文家里什么情况大伙都知道,爹娘生了五个孩子,她最小,哪有多余的钱拿来送礼?”
“可不是嘛,”林薇薇撇撇嘴,喝了口热水又接着说,“沈富当时也在,听不下去,说了翠芳两句,说投票是大伙一起投的,输赢都该服气,别扯那些没影儿的闲话。结果翠芳转头就把火撒到沈富身上了。”
陆瑶闻言手里的搪瓷缸顿了顿,脸颊不由得热了一下,没接这话,只问道:“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后来大队支书来了,把翠芳劝了半天,说名额再议,让大家先冷静一天。今天一早支书又去公社请示去了,这不,现在知青点上下都还憋着一口气呢。我待着闹心,就跑你这儿躲清净来了。”林薇薇说完,伸了个懒腰,往火边凑了凑,“说真的,我看翠芳就是眼红,之前她就一直往沈富跟前凑,结果沈富从来没正眼瞧过她,现在见沈富天天往你这儿跑,她心里不得劲,就故意扯这些闲话埋汰人。”
陆瑶拿火钳拨了拨灶里的柴火,没吭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这次的脚步声沉一些,听起来像是个高个子的男人。
没等陆瑶起身,院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沈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陆瑶,你在屋里吗?”
林薇薇一下子眼睛就亮了,挤眉弄眼地冲陆瑶挑了挑眉,捂嘴偷偷笑。陆瑶没办法,只好红着脸过去开了门。
沈富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肩膀头都白了,手里还拎着一小块新鲜的猪肉,见了陆瑶就开口:“我今早跟着王猎户去山里套野物,套了只兔子,分了这块肉,给你拿过来,你留着冬天炖着吃,补补身子。”说完他抬步进门,抖了抖身上的雪,看见林薇薇在屋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打招呼。
陆瑶接过那块肉,触手还带着点凉,却暖得手心里发烫,她抬眼看沈富,笑了笑:“谢谢,等明天我做好了你和微微一起过来吃。”
沈富不放心接着说道:“那人心眼子太多了,你们要小心点,我怕她又干出别的事。”
林薇薇在一旁插话说:“能出什么事啊,名额就那么一个,支书总不能真偏心眼给她吧,就是再闹,也得讲个理字。”
沈富皱着眉,往灶边站了站,把身上落的雪又扫了扫:“就怕她不甘心,背地里搞小动作,到时可就麻烦了。”
“许文文今天一白天都躲在知青点炕上抹眼泪,饭都没吃几口,”林薇薇叹了口气,“本来身子就弱,这一冻一闹,我看她都有点发烧了,我正想着下午跟你说,能不能麻烦你过去给看看?”
陆瑶立刻点头:“那行,等雪小一点我就跟你们过去。”她话音刚落,门外的风又紧了一阵,雪片子拍得窗玻璃沙沙响,这雪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沈富见状开口:“不用等雪小,我背着药箱,路滑你小心,我陪你过去。”
说着他就自然地拿过墙角挂着的帆布药箱,又从门边拿起陆瑶的厚围巾递过来:“把围巾围严实点,风大,别吹得头疼。”陆瑶接过围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俩人都顿了一下,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林薇薇在一旁捂着嘴偷笑,也不点破,只捧着搪瓷缸小口喝着热水。
围好围巾,沈富拎着药箱走在前头,踩着厚厚的积雪开路,陆瑶和林薇薇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知青院走。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周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梢,落下一团团积雪的簌簌声。沈富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等一等两个女同志,提醒她们哪边的雪深,哪边埋着石头,声音透过风雪传过来,温温沉沉的,听得陆瑶心里稳稳的。
没走多久,远远就看见知青院的屋顶,厚厚积着一层雪,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平日里说笑的动静都没有,透着一股子绷着劲的沉闷。走到院门口,沈富抬手敲了敲门,门里立刻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另一个男知青,看见他们进来,皱着眉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陆知青你来,文文烧得有点厉害,正躺着呢,赵翠芳在屋里也没吭声,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呢。”
几个人放轻脚步进了屋,外屋的炉子果然烧得不旺,屋里凉丝丝的,东屋的炕上头,许文文裹着一床旧棉被,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轻轻喘气。陆瑶过去给她摸了脉,又量了体温,果然是受了寒又气郁,发了烧,她从药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发汗冲剂,又取了两剂疏风散寒的中药,交给一旁的女知青,叮嘱了煎药的法子和注意事项,又给许文文按了几个穴位退烧。
赵翠芳躺在炕脚那边,裹着一件半旧的红棉袄,斜着眼睛看陆瑶给许文文看病,见她又摸脉又按穴,忙前忙后地张罗,心里头很是不屑,撇撇嘴:“假好心。”
林微微气不过,刚要开口怼回去,就被陆瑶轻轻拉了一下胳膊,示意她别作声。陆瑶收拾好药箱,只当没听见那声嘀咕,对着屋里几个知青低声说:“药一定要按时喝,发了汗之后多盖点被子,别再吹风,喝两天热粥养养就好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过去。”
说完就拿着药箱走了,她懒得和赵翠芳说话,这种人你越搭理她越得寸进尺,就当是狗在叫好了。
林微微想送陆瑶,陆瑶摆手,这天冷的,没必要再多走一趟,又叮嘱了一下他们有事情就过来喊她后,就准备离开知青点了。
沈富没说话,只把药箱往肩上一甩,站在门口没动,摆明了是要送陆瑶回去。陆瑶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不必了,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只把围巾又紧了紧,低头走进雪里。沈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脚步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能随时照应着。漫天的白雪还在慢悠悠落着,雪片子又轻又软,落在肩头、落在发梢,也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默不作声的路上。天地间除了雪声,就只剩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前一后,一步一步嵌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要把这寒夜里一点没说破的心意,悄悄印成路,一直往那冒着暖光的卫生所方向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