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腊八节这天 ...
-
腊八节这天,陆瑶早早起来,准备做个腊八粥。前几天收拾储物间的时候,她翻出来之前从县里带回来的一小包杂粮,里头有糯米、红豆、花生,还有几颗红枣,刚好够熬一锅香糯的腊八粥。
卫生所的煤炉烧得旺,陆瑶把淘洗干净的食材倒进搪瓷锅,添了足量的水,坐在炉子上慢慢熬。香味慢慢从锅里飘出来,裹着热气漫了满满一屋,把外头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老陈头一早去公社领疫苗针剂,要傍晚才回来,整个卫生所安安静静的,只有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陆瑶搬了个小凳坐在炉边翻书,时不时拿勺子搅一下锅,免得粘锅。熬到半中午,粥已经变得稠稠糯糯,甜香飘得满院都是,她刚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凉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沈富提着个布袋子踏雪进来,肩上还扛着半扇冻得硬邦邦的野兔。
“我昨天上山下的套,今天去看就收着了,”沈富把东西放在墙角,拍了拍身上的雪,鼻尖冻得通红,“听说腊八要喝腊八粥,我过来蹭一口行不行?”
陆瑶笑着给他拿了碗:“坐下一起喝吧。”她给沈富盛了满满一大碗,又就着炉子热了两个昨天蒸的玉米面窝窝头,两个人就坐在炉边吃,小小的屋子里暖得连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几场落雪过后,先锋大队处处银装素裹。田里冻得硬邦邦,地里没有农活,社员们便忙着扫院子、糊窗户、备一点过年的吃食。队里弥漫起淡淡的年味儿,家家户户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剪纸,烟囱终日冒着袅袅白烟。
陆瑶也开始里里外外地收拾起院子来了,眼看着就要过年,总得把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才成,不能还像平日那样将就凑合。她先把墙角的积雪一锹一锹地铲到边上,再把房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重新系紧,抬手抹了抹被风刮乱的头发,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还得把门窗都擦上一遍。
眼瞅着除夕越来越近,队里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各家各户都开始蒸白面馒头、炸丸子,整个大队都飘着油香和面香。孙桂花蒸了糯米年糕,第一盆就给陆瑶送了一大块来,还塞给她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说让她过年吃着解闷;老陈头从公社回来,带了二两花生酥糖,就连一向不太走动的许文文,也让林薇薇陪着过来坐了坐,送了一双自己熬夜织出来的棉手套。
除夕这天,老陈头回家跟儿子媳妇过年去了,整个卫生所就剩下陆瑶了。陆瑶早上起来先贴春联,春联是陆瑶找大队支书写的,红纸上黑墨字,写着“五谷丰登百业兴,平安顺遂人安康”,贴在木门两边,一下子就有了过年的样子。然后又开始剁馅,准备包饺子了,晚上就自己一个人,知青点有邀请她过去,但陆瑶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她还自在些。陆瑶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在几个饺子里包了干净的硬币,听说谁吃到了,就有好运气,她肯定得吃到。包完饺子摆到屋外的窗台上冻着,不多时就硬邦邦地码成了一排。
日头慢慢往西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近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时不时能听见远处传来孩子们放鞭炮的脆响,火药味儿混着煮肉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钻进卫生所的院子里。陆瑶拢了拢身上的棉服,正端了盆热水准备擦桌子,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陆瑶开门,是林薇薇和许文文,后头跟着的是沈富和另外两个男知青,陆瑶惊讶:“你们怎么过来了?”
林薇薇举起自己买的肉:“过来跟你过年啊!”
陆瑶又惊又喜,连忙侧过身子把人让进来,手脚麻利地搬了好几条长凳围在煤炉边,又把桌上擦得干干净净:“快进来烤烤火,外头这么大的风,冻坏了吧。”
几个人进了屋,原本空落落的卫生所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许文文从布包里掏出来一大把炸好的花生,还有自己用灶糖炒的米花儿,倒在粗瓷盘里摆得满满当当;两个男知青更直接,扛进来一整袋刚劈好的干柴火,往墙角一靠,沈富最后进来,反手带好门挡住外头的冷风,把怀里裹着的一个瓦罐掏出来,掀开盖子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我从知青点大灶上端出来的,他们刚炖好的猪肉炖粉条,还热着呢。”
陆瑶看着堆了半桌的吃食,鼻子微微有点发酸,她原以为这个除夕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对着寒灯过,没想到还有人过来和自己一起吃年夜饭。她连忙把冻在窗台上的饺子端进来,又往煤炉里添了两大块煤,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窗玻璃上的雾气都越结越厚,把外头的冰天雪地全都隔在了另一边。林薇薇撸起袖子帮忙烧水下饺子,她动作麻利,一边往灶口添了小半把干柴火,一边用火钳把火拨得呼呼作响,嘴里也没闲着,先是叹了口气才开口:“你是没瞧见赵翠芳今儿那个做派,大伙都从自己牙缝里省出东西来添菜过年,有出白面的,有出油的,还有把家里给捎来的腊肠都拿出来的,就她一个人,两手空空什么也不张罗,搬个凳子往灶边一坐,倒像是天经地义该别人伺候她。这也罢了,还挑三拣四,嫌这个油放少了,那个面和软了,上纲上线地说别人不会过日子、瞎糟蹋东西,把一屋子好好的年味儿都说散了。我可不惯她那个臭毛病,没得除夕夜里受这份闲气,正好大家伙心里都不舒坦,我就拉着他们几个一块儿上你这儿来了。”她说完把手里的火钳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冲陆瑶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吃亏的爽利劲儿,倒让这寒冬腊月的小屋又添了一层人气儿。
水很快就滚了,白胖胖的饺子一个个顺着锅边滑进去,没过多久,香气就裹着热气飘出来,把满屋子的肉香又掺进了一股鲜爽的面香。陆瑶找出来几个洗干净的粗瓷大碗,挨个摆到桌上,沈富帮着递筷子,递到陆瑶的时候,指尖悄悄蹭了一下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同时红了耳尖,好在旁边两个男知青正说着上山打猎的趣事儿,没人留意到这点小动作。
饺子捞出来盛好碗,一大桌子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不仅有陆瑶准备的饺子,鱼肉,凉拌菜,还有沈富他们带来的猪肉炖粉条,锅包肉,一桌子满满当当的,冰天雪地的除夕夜,小小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倒比冷清的知青点还更像个家。吃到一半,有个男知青夹子饺子,一口咬下去,咯嘣一声咬到了硬币,他吐出来攥在手里,乐得哈哈大笑。
陆瑶咬着半个饺子抬眼去看,煤油灯的光昏黄又温暖,把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染得软乎乎的,窗户外头飘着细碎的雪花,能听见远处鞭炮断断续续的响,混着屋里的说笑声,哪里还有半分孤清。她放下筷子,端起盛着热水的搪瓷缸,对着大伙晃了晃:“以水代酒,我敬大家伙一杯,谢谢大家陪我过年,祝咱们新一年都顺顺当当的,想要的都能得着。”
大伙都笑着端起杯子碰了碰,叮铃哐啷的声响落下来,全是新年的热闹劲儿。吃完了饭,沈富主动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林薇薇拉着许文文坐炕上,给大伙分陆瑶的南瓜子,两个男知青靠在炉边讲县里样板戏的段子,你一言我一语学得活灵活现,逗得陆瑶直笑。
说着说着就到了零点,外头的鞭炮一下子炸响了,密密麻麻的脆响震得窗户纸都发颤,新一年就这样踩着炮仗声来了。陆瑶站在门口往外看,远远能看见村头有人放二踢脚,亮闪闪的火星子炸开在漆黑的雪夜里,把半边天都映得微红。沈富悄悄站到她身边,给她披了一件自己的厚棉袄,低声说:“外头冷,别站太久冻着。”
陆瑶回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烟花的光里亮得吓人,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暖乎乎的,揣在同一个棉袄口袋里。屋里传来林薇薇故意调高音量的说笑声,外头是新年的炮仗和落雪,陆瑶靠在沈富身边,觉得这寒夜里的一盏孤灯,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焦急的呼喊,一下子打破屋里温柔的气氛。 “陆大夫!陆大夫在家吗!快救救孩子!我家娃儿发高烧抽风了!”
陆瑶心里那点温柔暖意瞬间散了,职业本能立刻顶了上来,她抽出手一把拉开院门,就看见西村的王大嫂鞋上沾满了雪,头发都冻硬了,脸上全是急出来的眼泪,看见陆瑶“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陆大夫,求求你快去吧!我家小宝吃了晚饭好好的,突然烧起来,抽得浑身打颤。”
陆瑶一把扶住她,声音稳得很:“大嫂你别急,我带上药箱跟你走,我这就去给孩子看。”她转身回屋拿药箱,沈富已经帮她把常用的退烧药、银针都整理好塞进了箱子里,又拿起门口的煤油灯揣进怀里:“我送你过去,雪天路滑,黑灯瞎火的好照路。”
林薇薇也连忙起身收拾:“我们也一块儿过去搭把手,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人多也方便。”一群人二话不说就出了门,煤油灯的光晕在雪地里投出一道晃动的影子,踩在齐脚踝深的积雪上咯吱响,王大嫂一路走一路哭,说孩子才三岁,下午还跟着哥哥出去堆雪人,晚上就烧得滚烫,刚才抽风的时候整个人都硬了,可把她吓傻了。
陆瑶一边走一边问孩子的具体症状,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病因:这天气,多半是外感风寒引发的高热惊厥,先得把烧退下来,再稳住惊厥才行。好在她药箱里一直备着退烧的针剂,还有应急的银针,就是西村距离卫生所有二里地,雪天路不好走,得赶时间才行。沈富走在她左边,把煤油灯往她这边斜着,另一只手牢牢扶着她的胳膊,怕她滑倒,脚下步子放得又稳又快,一点都不拖后腿。
好不容易赶到王大嫂家,一进院子就听见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进了屋就看见小宝裹在被子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得裂开了,小身子还时不时地抽一下,孩子奶奶坐在炕边抹眼泪,看见陆瑶进来就像看见救星一样,连忙给腾出地方。陆瑶放下药箱就上手,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数了脉搏,解开孩子的衣服看了身上的疹子,心里大概有了数,开口吩咐道:“快去打一盆温水来,给孩子擦一擦身子物理降温,沈富你帮我把针盒煮一下消毒,我先给孩子扎针止惊。”
屋子里一下子就忙开了,林薇薇帮着给孩子擦身子,许文文在边上帮忙递棉巾,沈富守着小煤炉煮针,一切都井井有条。陆瑶捏着消毒好的银针,手稳得一点都不抖,飞快刺进孩子人中、合谷几个穴位,行了针没两分钟,孩子原本紧绷的身子就慢慢松了下来,哭声也稳当了不少。王大嫂攥着衣角站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看见孩子缓过来,眼泪一下子又掉了下来,这一回是松了口气的泪。
陆瑶又给孩子打了退烧针,开了退烧的汤药,交代王大嫂:“你每隔半个时辰就给孩子擦一次身子,多喂点温水,要是后半夜烧还不退,你就让大哥再去卫生所叫我,我今晚不出去,就在卫生所等着。”王大嫂千恩万谢,掏出兜里攒的十几个鸡蛋硬要塞给陆瑶,陆瑶推了回去,只说先顾着孩子,等好了再说什么答谢的话。
等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一群人走出王大嫂家的时候,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新一年的第一片夜空干净得很,雪地里映着淡淡的月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空气中满是淡淡的火药味和雪的清冷气。沈富把又冷又沉的煤油灯拎在自己手里,重新把厚棉袄披回陆瑶身上,握紧了她的手,笑着说:“回去吧,大伙还等着回去接着守岁呢。”
陆瑶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王大嫂家亮着的灯,又转回头看着身边陪着自己的伙伴,淡淡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除夕,没有预想的冷清孤寒,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意外惊慌,只有实打实的牵挂和帮忙,寒灯依旧,但灯底下挤满了真心相待的人,再冷的冬夜,也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