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格》小鱼有龟

10、红裙 林总的定制

　　林总的定制改造申请，交到总部已经五天了。

　　对接的是总部项目审批岗一个姓李的专员，四十来岁，出了名的油滑。电话里永远客客气气，说“快了快了，再等等”，可五天过去，状态栏还是“审核中”，既不说通过，也不说驳回。

　　苏砚跑了两次总部，人都没见着。第一次前台说“李哥在开会”，第二次说“李哥出去了，你改天再来吧”。她给李专员打过三次电话，每次对方都打着哈哈，绕来绕去，就是不给她一个准话。

　　眼看着巡查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申请批不下来，就算巡查不揪着越权的事说，林国栋那边也没法交代。客户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改造，不是一句空头承诺。到时候客户一催，门店一摊手说“总部没批”，这个单子就算彻底黄了。

　　张姐天天在办公室晃悠，时不时阴阳怪气一句：“有些人啊，话别说得太满。承诺的时候痛快，兑现不了的时候，丢的可就是整个店的脸了。”

　　王总监也找她谈过一次，话里话外都是撇清：“苏砚，客户那边你自己稳住。审批是总部的事，门店可没给你打包票。真出了什么问题，你自己担着，别连累整个店。”

　　苏砚嘴上应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早就挖好的坑。承诺是那个人替她应的，口子也是那个人留的，可填坑的是她。

　　周四，电脑屏幕上停着审批流程页面，状态还是“审核中”。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写字楼只剩下零星的灯。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杯子想接水。

　　站起来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

　　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嗡的一声，熟悉的眩晕感压下来。她扶着桌沿，想咬牙撑住，可那股力量来得太快太猛，一瞬间就把她淹没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念头是：审批还没下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苏砚是被冰凉的瓷砖硌醒的。

　　她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后背靠着墙，卫生间的灯亮着，惨白的光晃得她眼睛疼。头还是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

　　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工装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可脚上不对，她平时上班穿的那双平底黑布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很细，大概八厘米，皮很软，刚好合脚。

　　苏砚的心猛地一缩。

　　她慢慢抬起脚，借着灯光看。鞋是新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

　　绝对不是她的。她连一双高跟鞋都没有，更别说这么细的跟。她总觉得穿高跟鞋走路不自在，也怕太扎眼，上班永远是平底鞋，舒服，不起眼。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洗手台的边缘，摆着一支正红色的口红。管身很有质感，不是她平时用的色号。她只涂淡淡的豆沙色，还是临出门才敢薄薄涂一层，生怕太显眼。镜面上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唇形很清晰，带着点凌厉的弧度。

　　浴缸的边缘，搭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连衣裙。

　　不是暴露的款式，剪裁很利落，收腰收得很好，裙长到膝盖上面一点，衬得腿型很好。布料是哑光的，看着很贵。

　　同样是她的尺码。

　　苏砚站在卫生间门口，浑身发冷。

　　出租屋就这么大，一室一厅，独卫，门锁得好好的，不可能有外人进来。这些东西，都是出现在她家里的。

　　是她自己买回来的？还是……那个人买的？

　　她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

　　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一些碎得不能再碎的感官片段：

　　——高跟鞋踩在总部大堂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笃定，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前台小姐错愕的眼神，抬头看着她，忘了说话；

　　——李专员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从她脸上滑到腰际，又慌忙移开，喉咙动了一下；

　　——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说：“李哥，审批条例上写的是三个工作日，这都第五天了，再拖，我只能找你们主管问问原因了。”

　　——风从写字楼楼下吹上来，撩起裙摆的触感。

　　只有这些。

　　前因，后果，她怎么买的裙子，怎么去的总部，中间怎么谈的，全都没有。

　　苏砚靠着卫生间的门框，蹲下来，抱着膝盖。

　　那个人，又出去了。

　　这一次，她穿着一条她这辈子都不会买的裙子，踩着一双细高跟，去总部，替她把审批的事谈下来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让李专员点头的。可光凭那些碎片，她就知道，那个人用了她平时绝不会用的方式。

　　不是摆证据，不是算账，不是讲道理。

　　是利用她这张脸，这副身材，这一身平时被她刻意藏起来的东西。

　　苏砚站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工装衬衫、脸色苍白的自己，又看了看洗手台上那支正红色的口红。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早上，苏砚坐在工位上，忐忑地打开系统。

　　审批通过了。

　　状态栏变成了“已通过”，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总部专项审批，同意执行。

　　苏砚看着屏幕，愣了有半分钟。

　　她给总部对接的小助理发消息问情况，对方回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暧昧：“苏姐你可真厉害，昨天亲自过来一趟，李哥立刻就批了。他还说呢，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苏砚盯着那句“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指尖有点凉。

　　她知道是那个人做的。

　　她坐在工位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可以接受据理力争，可以接受抓对方把柄，可以接受当面撕破脸。可她接受不了这种——靠外形，靠穿一条裙子，靠打这种擦边球。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心里那股火气憋了一整天，终于没忍住，在备忘录里打了一段字：

　　“谁让你穿成那样去的？你能不能要点脸面？”

　　她发出去，盯着屏幕。

　　没有回复。当然没有。

　　她心里清楚，只要她还醒着、还握着这具身体，那个影子就出不来。她们共用同一双眼睛，同一双手，同一部手机。除非她把身体交出去，要么睡着，要么断片，否则它们永远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块屏幕上。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李专员躲闪的眼神，那条她这辈子都不会买的裙子。她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闹钟把她吵醒。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备忘录。

　　她昨晚打的那行字还在。下面，多了一行，冷淡淡的：

　　“事情办成了吗？”

　　苏砚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办成了。审批过了，客户稳住了，张姐没抓到把柄，巡查也能过了。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慢慢往下翻。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

　　“你要脸面，还是要工作？”

　　苏砚看着屏幕，久久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回的。是在她睡着之后，在她完全失去意识的那几个小时里。也就是说，那段时间里，是那个影子，睁着这双眼睛，看着这个房间，看着这块屏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那个影子有没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过。

　　这是她们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站在对立面上。

　　她守底线，重体面，觉得有些事哪怕再难也不能做。可那个人看结果，论利弊，只要能把事情办成，什么手段都不在乎。

　　苏砚关掉手机，走到衣柜前，把那套裙子和高跟鞋，连同那支口红一起，叠好，塞进衣柜最深处。

　　她不想再看见它们。

　　可她心里又不得不承认，那个人说得对。

　　在这座城市，在这份工作里，光靠体面，真的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