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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潮归 周三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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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沈晏先回了北海。
苏晚是周五晚上到的。飞机落地时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沈晏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夹克,手里拿着一瓶水。他没举牌子,也没喊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她看见他。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给。”他把水递过来,“渴了吧。”
她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北海的夜风从航站楼出口灌进来,带着熟悉的咸湿气息,混着机场路边三角梅的甜香。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部被什么东西轻轻撑开了。
“民宿订好了?”她问。
“订好了。你原来那间。”沈晏接过她的行李箱,拖着往停车场走,“陈姨特意留的,说那间窗户大,你以前爱住。”
苏晚没接话,跟着他走到车边。还是那辆黑色路虎,车身溅了些泥点,看起来刚从什么地方开过来。沈晏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苏晚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座椅上那道浅灰色划痕还在。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滨海公路。窗外黑沉沉的,看不见海,只能听见潮声远远地涌过来,闷闷的,像大地深处的呼吸。沈晏开得不快,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民谣,旋律舒缓,和窗外的潮声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到的?”苏晚问。
“周三。”他顿了顿,“开了两天会,项目的事。今天下午去银滩转了一圈,工地那边进度还行。”
“嗯。”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骑楼的轮廓在车灯里一点点显现出来。榕树还在,气根垂得比上次看见时更长了些。海角旅社的招牌亮着,霓虹灯管还是缺几个笔画,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沈晏把车停在巷口,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旅社。陈姨还在前台织毛衣,看见他们进来,眼睛笑得眯起来。
“回来了?”老太太放下毛线,看看苏晚,又看看沈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房间给你们留着呢。阿晚你那间,窗户朝海。小沈住隔壁。”
“谢谢陈姨。”苏晚接过钥匙,拖着行李箱上楼。
楼道窄,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她走到二楼,推开那间房门,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窗户正对着大海,远处海面上月光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窗前。
她把行李箱放好,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潮声从窗外涌进来,清晰而有规律,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又退回去。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北海的空气和广州不一样,湿漉漉的,带着盐分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过去的气味。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她走过去开门。沈晏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糖水。
“陈姨给的。说你来了一定饿。”他把袋子递过来。
苏晚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一盒槐花粉,一盒清补凉。
“你吃哪盒?”她问。
“清补凉。”
苏晚看了他一眼。以前都是他偷吃她的槐花粉,现在他把槐花粉留给她,自己吃清补凉。她没说什么,把袋子拿进房间,放在窗边的小桌上。沈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天几点去工地?”他问。
“九点。”
“那我八点半在楼下等你。”
“好。”
他转身要走。苏晚叫住他:“沈晏。”
他停下来回头。
苏晚站在窗边,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她手里还拎着那袋糖水,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你吃了没?”
沈晏顿了一下。“还没。”
“进来吃吧。”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两盒糖水摆在桌上,“我一个人吃不完。”
沈晏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窗边的小桌,窗外是月光下的大海,潮声灌满整个房间。苏晚低头吃槐花粉,沈晏吃清补凉。安安静静的,只有勺子碰碗壁的声音和海浪涌上来的声音交替着。
苏晚吃了一半,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太甜了,你吃吧。”
沈晏看着那半碗槐花粉,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碗换过来,低头把那半碗也吃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次。苏晚看着他把碗底最后一点糖水喝完,忽然开口:“以前你总偷吃我的,现在倒好,全给你了。”
沈晏抬头看她,嘴角微弯。“以前你每次吃一半就不吃了,剩下的都是我收的。”
苏晚别开目光,看向窗外。月光下,潮水正在退,沙滩上湿漉漉的,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有一条渔船亮着灯,在海面上缓慢移动,像一颗低垂的星。
“沈晏。”
“嗯。”
“明天开工仪式之后,陪我去个地方。”
“好。”
她没再说去哪。沈晏也没问。两个人坐了一会儿,他把空盒收拾了,拎着塑料袋站起来。
“早点休息。”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大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了两秒,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苏晚听见隔壁房门开了又关。她坐在原地,听着潮声和自己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躺倒在床上。
床单是洗过的,有洗衣粉淡淡的香气。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床尾。她看着那道月光,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晚下楼时,沈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凌乱,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路上吃。”他把早餐递给她。
苏晚接过去,两个人往巷口走。晨光照在骑楼上,斑驳的墙面被镀了一层暖金。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着,树荫下有老人坐在竹椅上喝早茶。
车子沿着滨海公路开。银滩在右手边铺开,白沙在晨光里亮得有些晃眼。潮水已经涨上来了,一层层涌上沙滩,浪花碎成白色的泡沫。远处有渔船出海,汽笛声低沉地传来。
工地离银滩不远。开工仪式很简单,文旅局的领导和项目方各讲了几句话,放了鞭炮,拍了合影。苏晚站在人群里,沈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仪式结束后,苏晚和现场负责人对接图纸,沈晏在旁边和项目上的几个人说话。
中午,他们没跟项目组吃饭。苏晚开车,沿着海岸线往东走。沈晏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银滩变成礁石海岸,再从礁石海岸变成一片荒废的渔村。
车子停在一段没有护栏的海边土路上。苏晚熄了火,推开车门下去。海风很大,灌得她衬衫鼓起来。她站在路边,望着脚下那片海。
这里的海和银滩不一样。没有细白的沙滩,全是粗粝的礁石,黑压压一片铺到海里去。浪打在礁石上,轰然碎开,水花溅起一人多高。岸上长满了野生的仙人掌和不知名的野花,开着细碎的黄色小花,在风里摇摇晃晃。
沈晏下了车,走到她旁边。“这是哪?”
苏晚看着前面那片海,沉默了一会儿。“我离开北海之前,最后来的地方。”
沈晏侧头看她。
“那年我从北京回来,在北海又待了半年。那半年里,我每个周末都来这。”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这片海没有游客,安静。我坐在这块礁石上,看潮水涨了退,退了涨,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指了指脚下一块平整的礁石。礁石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了。
“后来我想通了。等一个人等不到,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就是……缘分不够。”她转头看着沈晏,“我走之前那天,在这块礁石上刻了两个字。”
沈晏低头看那块礁石。在靠近底部的位置,他看见两个小小的字,被海风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走了。”
苏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字迹很浅,再经过几个潮涨潮落,大概就要彻底消失了。
“我当时想,这两个字刻在这,就当是把那些年都留在这片海里了。人走了,东西留下,以后再想起来,也不那么疼了。”
沈晏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两个字。海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两个字旁边的石面。石面粗粝,被海水浸得冰凉。
“晚晚。”他开口,声音哑了,“对不起。”
苏晚没看他。她望着前面的海,潮水正在退,露出大片黑黢黢的礁石。远处有一只海鸥贴着海面飞过,翅膀几乎擦到浪尖。
“沈晏,我带你来看这个,不是让你说对不起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我是想告诉你,那些事,我放下了。至少在这片海面前,我放下了。”
沈晏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风从海面上来,灌满两个人的衣摆。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那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眼睛。
“以后呢?”他问,声音很轻。
苏晚转头看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到耳后。眼前的男人和七年前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又不太一样。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下巴更硬了,可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带着点小心翼翼,带着点不管不顾。
“以后的事,”她说,“看潮水涨到哪算哪。”
她转身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沈晏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她。
“走啊。”她说,“愣着干什么。”
沈晏笑了。他快步跟上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海边的土路上,脚下的沙砾被踩得咯吱响。远处潮水还在退,一层层浪涌上来又退回去,把礁石上的字迹一遍遍冲刷。
可有些字刻得太深了。潮水冲不掉,海风吹不散。它们沉在石头里,等着某一天,被一个人重新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