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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光 周六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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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广州塔在暮色里亮起来。
苏晚站在塔底抬头望,塔身像一根巨大的光柱刺进暗紫色的天幕,变幻的霓虹一层层往上攀,果然和沈晏当年说的一样——像一根五颜六色的荧光棒。她想起他说这话时躺在海边帐篷里,手指在空气里划拉,语气笃定得好像他亲眼见过似的。她当时笑他,他转过头来认真地说:“以后带你去,你就知道了。”
那是七年前的事。现在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起抬头看塔。
“上去吧。”苏晚说。
电梯升得很快。她耳朵微微发胀,咽了口口水。沈晏在旁边站着,手垂在身侧,偶尔偏头看她。电梯壁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得不远不近。
观景台在四百多米的高空。门一开,风灌进来,比地面冷了许多。苏晚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开衫,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走到玻璃围栏边,整个广州城在脚下铺开,灯火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金粉。珠江水从城中蜿蜒穿过,江面映着两岸的霓虹,波光粼粼。
“真好看。”她轻声说。
沈晏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栏杆。他看了一会儿脚下的城市,然后偏过头来看她。观景台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
“晚晚。”他叫她。
她转头看他。
“当年我说像荧光棒,你笑我土。”他说,嘴角微微弯着,“现在亲眼看了,是不是还挺像的。”
苏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他此刻和很多年前那个躺在帐篷里比划的少年重合在一起。她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确实是在笑。
“土。”她说。
沈晏看着她嘴角那道弯,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四百米的高空,被风灌满衣摆,隔着半步的距离对望着,中间是灯火璀璨的广州城。
观景台上人不多,有几个游客在拍照,有情侣靠着围栏自拍。苏晚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珠江。江水黑沉沉的,只有桥上的灯倒映在水面,拉出长长的光带。
“沈晏。”
“嗯。”
“你回北京之后,打算怎么办?”
沈晏沉默了几秒。他靠着栏杆,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北京那边公司已经稳了,我打算在北海开个分公司。文旅项目这边需要人盯着,我可以两边跑。”
苏晚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脚下那一小片透明的玻璃地板,看见四百米之下的城市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你回北海?”她问。
“嗯。”他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以后大部分时间应该在北海。北京那边有团队管着,不用我一直盯着了。”
苏晚直起身,离开围栏。她沿着观景台的环形通道慢慢走,沈晏跟在她半步之后。脚下是灯火通明的广州,头顶是暗紫色的夜空,几点星光被城市的光遮得几乎看不见。
走了一圈,她在东面的围栏边停下来。这个方向,远远的能看见珠江新城那片摩天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塔身的灯光,明灭不定。
“我当初来广州,”她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薄,“是因为离北海够远。坐飞机要一个多小时,开车要六七个小时。我想着,离得远一点,就不会总想着回去。”
沈晏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
“后来在这边待了七年,习惯了。公司不错,同事也好。可每次路过海鲜餐厅,闻到海风的味道,还是会想起北海。”她顿了顿,“想起那片海。”
沈晏看着她。风把她开衫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她伸手按住。他忽然很想伸手帮她拢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但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还是没拿出来。
“晚晚,”他开口,声音很低,“你以后打算在哪?”
苏晚没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的灯光,过了很久才开口:“不知道。”
她转身面对他。观景台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翻飞。她站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上空,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诚。
“我还没想好。但至少,”她说,“不是现在做决定。”
沈晏点点头。他往前迈了小半步,拉近了那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空隙。他低头看着她,观景台的灯映在她眼底,碎碎的,像海面上跳跃的光。
“好。”他说,“你想多久都行。”
苏晚仰头看着他。风忽然大了一阵,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沈晏伸手,把搭在手臂上的薄外套拿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到她。外套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苏晚没有拒绝。她拢了拢外套领口,偏过头,继续看脚下的城市。
沈晏站在她旁边,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广州塔的灯光在他们头顶变幻着颜色,从蓝到紫,从紫到金,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围栏上,叠在一起,又被风扯开。
过了很久,苏晚忽然说:“下周末我回北海。”
沈晏偏头看她。
“项目开工,我回去跟现场。”她顿了顿,“你要是也在,就一起吃个饭。”
沈晏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笑出声,只是眼睛亮了一下,像被什么点亮了。
“好。”他说,“我下周三就回去。”
苏晚收回目光,把外套拢紧了些。夜风里裹着广州城的烟火气,远处的珠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把整座城市分成两半。她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被一个七年前就该吹到的风裹着,忽然觉得有些冷,又有些暖。
她没看他,只是轻声说:“沈晏。”
“嗯。”
“风太大了,下去吧。”
沈晏应了一声,跟着她往电梯口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到电梯门前,苏晚停下脚步。电梯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走进去,他跟着进去。门关上,开始下行。耳朵微微发胀,她咽了口口水。电梯里的灯明亮而冷静,映着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
苏晚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和她旁边他的脸。七年过去了,他们的脸上都有了时间的痕迹,眼角多了细纹,下颌线更硬了,不再是当年海边那两个肆意的少年人。
可镜子里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两枚贝壳,被同一个浪冲散了,又被同一个浪推到一起。
电梯降到一半,苏晚忽然开口:“北海那边,民宿还订得到吗?”
沈晏侧头看她。
“我下周末回去,”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上,“陈姨那边应该还有房间。”
沈晏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他说:“我帮你订。”
“不用。我自己来。”她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把你自己的订好就行。”
沈晏看着她,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弯了起来。他偏过头看电梯门,镜面里他的眼睛亮得有些不像话。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广州塔底的人潮熙熙攘攘,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小贩在兜售发光的头饰。苏晚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他没接。
“穿着吧,外面凉。”
苏晚想了想,没还。她把外套拢在肩上,往出口走。沈晏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塔身的灯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着投在广场的地砖上。
走到路边打车时,苏晚忽然说:“沈晏。”
“嗯。”
“那个民宿老板娘陈姨,上次看见你的时候,说你瘦了。”
沈晏愣了一下。
“她说你比以前瘦了好多。让我看着你多吃点。”苏晚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她公寓的地址。沈晏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
车子发动,汇入广州夜晚的车流。苏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霓虹一盏盏往后退。小海螺贴着手腕,温温的。
她不知道回北海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两个人重新走在同一片海滩上,是能找回当年的脚印,还是发现那些脚印早就被潮水抹平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此刻,车子穿过广州的夜色,旁边坐着一个人,他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的体温。她觉得胸口那片干涸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正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浸润。
像潮水,从最低处慢慢涨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