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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期年之后 又是一年盛 ...

  •   又是一年盛夏。

      银滩的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苏晚赤着脚从民宿后门出来,一路小跑到海边,脚底被烫得跳了几下,冲进浪里才缓过来。海水温温的,没到小腿,浪涌上来又退下去,细沙从脚趾缝里流走。

      身后有人慢悠悠地走过来。她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你不怕烫?”沈晏站到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凉鞋。

      “怕,所以跑得快。”苏晚低头看海水,浪花涌上来漫过脚踝,又带着沙退回去,“你拿我鞋干嘛?”

      “你扔门口了。”

      “那你还给我啊。”

      “不还。”他把凉鞋背到身后去,“你赤脚走回去试试。”

      苏晚侧头看他。沈晏站在海水里,裤腿卷到膝盖,白T恤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比她记忆中黑了一些,这大半年北海广州两边跑,皮肤晒成了浅麦色。下颌的线条比去年柔和了些,眼底那种小心翼翼的东西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安稳的笃定。

      她伸出手。“鞋。”

      “叫老公。”

      苏晚一脚踢起水花,溅了他一裤子。沈晏没躲,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裤腿,笑了。他从背后把凉鞋拿出来递给她,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她头发被他揉乱,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他还在笑。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东走。潮水正在退,沙滩上留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湛蓝的天空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苏晚看着那个风筝,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站在广州塔顶看脚下的城市。不过一年而已,很多事情都变了。

      “下周三有个项目对接会,”沈晏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你得回广州一趟。”

      “我知道。助理跟我说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那是设计对接会,你又不是设计方。”

      “我是投资方。”沈晏理直气壮。

      苏晚瞥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这半年里,但凡她回广州,他总有各种理由跟着去。项目对接、商务洽谈、考察市场,借口换了一轮又一轮,连她自己都听腻了。后来她索性不问了,他要跟就跟。

      走到礁石区,两个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潮水已经退到低位,礁石缝里露出小小的水洼,里面困着几只小螃蟹和寄居蟹。苏晚弯腰去看那些小东西,沈晏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后脑勺。

      “晚晚。”

      “嗯。”她没抬头,用手指拨弄水洼里的寄居蟹。

      “北海分公司那边下个月就正式运营了。我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海。广州那边偶尔去就行。”

      苏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直起身,转头看他。沈晏坐在礁石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把手撑在身后,姿态随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在等她反应。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她转回头,继续看水洼里的螃蟹。

      “就是跟你说一声。”

      “哦。”

      沉默了一会儿。潮水退到最低,露出更多黑黢黢的礁石。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礁石——去年她带沈晏来看过的那块。靠近底部的石面上,那两个字“走了”已经被潮水冲得更模糊了,只剩浅浅的痕迹,几乎辨认不出。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两个字。石面光滑冰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走了”旁边刻了两个字。石面很硬,她刻得有些费力,一笔一划刻得很慢。沈晏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刻完之后她站起来,把钥匙收回口袋。沈晏凑过来看,石面上多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

      “来了。”

      他看着她。她站在礁石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整个人被盛夏的阳光照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刻的字,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表情平静又坦然。

      “走吧,”她伸出手给他,“潮水要涨了。”

      沈晏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干燥,手指被他扣住时没有抽开。他借力站起来,站稳之后,两个人的手还握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她。

      苏晚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涨上来的潮水上。海浪一层层推进,漫过礁石,漫过那些水洼和困在里面小螃蟹,漫过石面上新刻的“来了”和已经模糊的“走了”。海水填满所有缝隙,把它们一起淹没。

      “沈晏。”

      “嗯。”

      “下周三去广州之前,我想去看看那间民宿。”

      “哪间?”

      “我们最早租的那间。”她终于转头看他,“窗户朝海那间。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沈晏握紧她的手。“在。我上个月去看过。没拆。”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去看。“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你回广州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去看了看。窗户还朝海。房东换了,但房子没动。”

      苏晚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映得柔和,眼角那道细纹在笑的时候才会显出来。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海边见到他时的样子。那年她二十一岁,在海边捡帽子,他冲进浪里帮她捞回来,浑身湿透蹲在她面前,仰头笑着问:“同学,帽子还要吗?”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现在他眼睛里也有,只是更沉了,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被阳光晒干了,却还留着海的颜色。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右手腕上的小海螺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螺壳完整,边缘被磨得光滑。戴了八年,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走吧。”她说,“饿了。”

      沈晏牵着她的手往回走。两个人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身后的脚印被涌上来的潮水一个个填平。他们走在退潮和涨潮之间,前面的沙滩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后面的脚印正在消失。

      走到半路,苏晚忽然开口:“沈晏。”

      “嗯。”

      “你当年说三年。后来变成了七年。”她看着前面的民宿,后门开着,陈姨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床单,“如果当初你按时回来了,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晏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早就分了。”

      苏晚侧头看他。

      “那时候我太年轻了,”他说,声音平缓,“觉得全世界都得等着我。你等了我三年,我没回来。如果我准时回来了,大概还是会因为别的事让你等。我现在有时候想想,那七年也许不是坏事。人得把潮水等退了,才知道沙滩上真正留下的是什么。”

      苏晚没说话。两个人走到民宿后门,陈姨看见他们,笑着招手:“回来啦?晚上吃啥?我炖了鱼汤。”

      “好。”苏晚松开沈晏的手,走进院子。沈晏跟在她后面,顺手把后门带上。

      院子里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爬满了整面墙。苏晚站在花墙前,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站在那片花下面,笑容很淡,眼角弯弯的。

      “沈晏。”

      “嗯。”

      “你当初冲进海里帮我捡帽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三角梅的花影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随着风轻轻晃。

      “在想,”他说,嘴角弯起来,“这姑娘真好看。”

      苏晚也笑了。她伸手牵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掌心。两个人站在花墙下,身后是海,潮水正从最低处慢慢涨上来。

      夜色来得很快。北海的夏天,天暗下来之后星星就铺开了。他们坐在民宿二楼的露台上,一人一碗鱼汤,吹着海风,听潮声。远处有渔火在海面上浮动,像散落在深蓝绸布上的光点。

      苏晚把碗放下,靠着椅背,仰头看星星。沈晏坐在她旁边,也在看。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肩膀挨着肩膀。海风灌满露台,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背后的墙面上。

      “沈晏。”

      “嗯。”

      “明天早起看日出吧。”

      “好。几点?”

      “五点多吧。你叫我。”

      “行。”

      沉默了一会儿。潮声有规律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退回去,再涌上来。苏晚把右手腕上的小海螺贴在耳边,螺壳里传来海潮的回响,和窗外真正的潮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海,哪个是记忆。

      她放下手,偏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靠着她,肩膀温热,呼吸平稳。

      “沈晏。”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沈晏侧过头,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回扣过来,扣得很紧。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盛夏的暖意和潮水的咸湿。远处的潮水正在涨,一层层涌上沙滩,把白天所有的脚印和痕迹一点点淹没。可有些东西是淹不掉的,它们沉在沙滩底下,混在沙子里,被潮水反复冲刷,却始终留在那里。

      像贝壳。像礁石上的字。像一个人在你心里住了很多年,潮起潮落,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苏晚闭着眼,听着潮声和他的呼吸声。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此刻,在海边,在这个盛夏的夜晚,他的手握着她的,掌心温热。

      潮水还在涨。

      她不再想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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