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潮涌 周五傍晚, ...

  •   周五傍晚,广州下了一场暴雨。

      苏晚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雨幕发呆。她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手机震了一下,沈晏发来消息:落地了,在出租车上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虽然只有一个字。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快得像是一直盯着手机等。

      苏晚把手机塞回包里,推开旋转门冲进雨里。跑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伞,鞋子湿了大半。她低头看着湿漉漉的鞋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北京,她从雪地里走过,鞋子也湿了大半,冻得脚趾发疼。那天她拖着行李箱在机场坐了一夜,发誓再也不为任何人这样狼狈。

      可现在她在广州的暴雨里买伞,就为了赶回家换一件好看点的衣服。

      她到家时浑身湿得差不多透了。洗完澡换好衣服,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沈晏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

      “给你带了北海的槐花粉。”他把袋子递过来,“上飞机前买的,怕坏了,用冰袋包着。”

      苏晚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透明的打包盒里,槐花粉泡在糖水里,碎冰已经化了大半。她侧身让他进来。

      沈晏站在玄关,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公寓。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茶几上放着一摞设计杂志和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薄毯。

      “坐吧。”苏晚把槐花粉放进冰箱,转身走进厨房烧水。

      沈晏在沙发边缘坐下,像是怕弄脏她的地方。他身上的衬衫被雨打湿了一片,贴在肩膀上,有些不自在。苏晚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

      “衬衫湿了。”她说。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苏晚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热水氤氲的白气在空气里缓缓上升。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开口:“项目的事,公司那边定了,下个月开始施工。后续的视觉跟进还是我负责。”

      沈晏点点头。“我知道。所以……以后可能经常要见面。”

      苏晚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

      “嗯。”他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公事公办。”

      又是沉默。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苏晚低头喝水,热水漫过舌尖,烫得她微微皱眉。她放下杯子,忽然问:“你今晚住哪?”

      沈晏顿了一下。“还没订。来的路上看了几家,还没定。”

      苏晚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关上,雨声一下子闷了许多。她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背对着他。

      “沈晏,”她说,“我让你来广州,不是说我已经想好了。”

      “我知道。”

      “我还是会想起那些事。”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了大半,“你去北京之后的第三年,我去找你。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脚冻得没有知觉了。后来我看见你出来,帮那个女孩拉车门。”

      沈晏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他记得那天。那天签完合同,他和同事一起出来,北京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他帮同事拉开出租车门,目送她离开,然后站在路边等车。他完全不知道马路对面,苏晚在雪地里站了四个小时。

      “我那天晚上回到住处,”苏晚继续说,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把围巾从雪地里捡起来,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回北海。在机场坐了一整夜。”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沈晏。

      “我告诉自己,苏晚,你等了他三年,够久了。那条围巾以后就是给自己织的。”

      沈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打湿后那种潮湿清冽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她,眼眶泛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

      “晚晚。”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七年的等待,多少个‘对不起’都换不回来。但你让我来,我来了。你说慢慢想,我等。多久都等。”

      苏晚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得像一面湖水。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海边,也是这双眼睛看着她,说“等我三年”。那时候她信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多久都等”。

      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湿透的肩膀。

      “去洗澡。”她说,“浴室在左边,我去给你找件干的衣服。”

      沈晏愣了愣。

      苏晚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卧室,翻出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那是她前男友留下的——两年前短暂交往过的一个建筑师,分手后他落了几件衣服在这里,她一直没扔。她拿着衣服走到客厅,放在沙发上。

      “可能有点短,凑合穿。”

      沈晏看着那件明显是男款的T恤,沉默了一瞬。他没问是谁的,只是点了点头,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之后,苏晚坐到沙发上,把他刚才坐的位置捂热的地方占了。茶几上他喝过的那杯水还在,杯壁上的水汽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她看着那圈水渍,发了很久的呆。

      沈晏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T恤和运动裤。衣服确实短了,T恤下摆只到腰际,露出了一截腰线。苏晚扫了一眼,移开目光。

      “饿了吗?”她问。

      “有点。”

      她从冰箱里拿出那盒槐花粉,分了两碗。两个人坐在茶几旁,一人一碗,安静地吃。槐花粉冰镇过,清甜爽口。沈晏吃得很快,像是饿坏了。苏晚把自己碗里的一半拨到他碗里。

      沈晏抬头看她。

      “你以前总偷吃我的。”她低着头吃自己那半碗,没看他,“现在给你吃。”

      沈晏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槐花粉一口一口吃完,吃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吃完后他把碗放下,看着她。

      “晚晚。”

      “嗯。”

      “周末我陪你去个地方吧。”他说,声音小心而认真,“不去海边也行。你选。”

      苏晚放下勺子,想了想。窗外雨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混着雨丝的凉意灌进来。

      “广州塔吧。”她说,“来广州这么多年,我还没上去过。”

      沈晏走到她旁边,站在窗边。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叠在一起。外面的城市灯火在雨雾里晕开,一片连着一片,像海面上漂浮的渔火。

      “好。”他说。

      苏晚看着玻璃上他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七年前在北海,他们躺在海边的帐篷里,沈晏说以后要带她去广州看小蛮腰。他说广州塔晚上会发光,五颜六色的,像一根巨大的荧光棒。她笑他比喻土,他说那你去了就知道了。

      后来她来了广州,一个人。塔就在那里,她一次都没上去过。

      “沈晏。”她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阑珊的塔尖上。

      “嗯?”

      “你当年说广州塔像荧光棒。”

      沈晏怔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苏晚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沙发,“早点睡吧。客房没有,你睡沙发。毯子在那边,自己拿。”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门又打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头,看着正在沙发上铺毯子的沈晏。

      “沈晏。”

      他抬头。

      “那个T恤……是前男友的。分手两年了,我一直没扔,是因为那件衣服穿着挺舒服的。”她说,语气淡淡的,“你不用瞎想。”

      沈晏看着她,表情松了一些。“我没瞎想。”

      “那就好。”她缩回头,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沈晏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T恤。然后他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胸口,望着天花板上被路灯照出的光影,听着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潮声。

      卧室里,苏晚靠在门板上,把右手腕上的小海螺贴在耳边。螺壳里传来微弱的回响,像是海潮涌进来的声音。

      明天去广州塔。后天的机票回北海。项目结束后,他们又会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北京和广州的距离,隔着七年的潮起潮落。

      可她忽然觉得,一千多公里也不算太远。潮水退了,还会再涨上来。沙滩上的痕迹被太阳晒干了,下一场潮水涨上来的时候,还会重新被淹没。

      她放下手,走回床边躺下。窗外,广州的雨停了,夜风里裹着微微的湿意。她闭上眼,想象着明天站在广州塔顶,俯身看这座她生活了七年的城市。

      那时候,沈晏会站在她旁边。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此刻,想到明天,她心里那片退潮后干涸了很久的沙滩,似乎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淹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