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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伴旅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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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晚是被海鸥叫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远处的渔船和灯塔都晕染成模糊的剪影。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潮声,然后翻身起来,洗漱,换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是七年前的款式,她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出门时,沈晏已经站在民宿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打理得整齐,和昨天那个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裙子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走吧。”苏晚从他身边走过。
沈晏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苏晚报了地址,司机应了声,车子往老城区方向开。沈晏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偏头看窗外,像是在辨认路况,又像是在给她空间。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骑楼,墙面斑驳,三角梅从阳台上垂下来,开得热烈。苏晚看着窗外,忽然说:“你还记得这里吗?”
沈晏转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你第一次来北海,找不着民宿,在这条巷子里转了三圈。”苏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你蹲在路边,说‘不找了,今晚就睡大街吧’。我从楼上下来买糖水,看见一个傻子蹲在墙角,就带你回去了。”
沈晏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原来那天你是因为可怜我才收留我的。”
苏晚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出租车停在一个路口,她推开车门下去。沈晏跟出来,站在骑楼下环顾四周。这条街他确实记得,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七年前他就在这棵树下蹲着,满头大汗,行李箱轮子断了一个,狼狈得不行。
苏晚走向街角一家小旅馆。招牌旧了,写着“海角旅社”四个字,霓虹灯管缺了几个笔画。她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听见门响抬起头。
“阿晚?”女人放下毛线,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真是你?多久没来了!”
“陈姨。”苏晚笑了笑,声音轻而稳,“我来拿个东西。”
陈姨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沈晏身上。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了几秒,忽然“哎呀”一声,拍了下柜台:“这不是那个——那个断轮子的小子吗?”
沈晏尴尬地笑了笑。“阿姨好。”
陈姨看看他,又看看苏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某种了然。她没多问,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带着他们往后面走。
储物间不大,堆着旧家具和杂物,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箱子不大,用胶带封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陈姨指了指:“喏,你的。当年你说三年不来拿就扔,我没扔。我就想着,万一呢。”
苏晚蹲下来,伸手拂去箱盖上的灰。胶带已经发黄,边角翘起来。她撕开胶带,掀开箱盖。
沈晏站在她身后,看见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些东西。最上面是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扎着。照片下面是几本笔记本,再往下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围巾,围巾旁边放着一个小铁盒,盒盖上画着海。
苏晚把照片拿出来,解开橡皮筋。第一张就是他们在海边拍的合影。照片里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被沈晏背着,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晏托着她的腿,侧着头看她,眼底全是纵容。
她翻到第二张。是沈晏骑电动车载她的背影,苏晚自拍的,镜头里只有两个人的后脑勺和一片湛蓝的海。
第三张,第四张……全是海边。全是盛夏。全是他。
沈晏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一张张看过去。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些旧时光。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那是他生日那天,苏晚偷拍的。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低头在看什么,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她在那张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沈晏,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你拍的。”他说,声音发紧。
“嗯。”苏晚把照片收起来,重新扎好。她拿起那条灰色围巾,抖开。围巾还和当年一样,柔软厚实,针脚细密。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围在自己脖子上。
沈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苏晚站起来,把围巾的两端拢了拢。箱子底还有那个小铁盒,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贝壳,大大小小,什么颜色都有,每一个都干干净净。盒盖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已经泛黄,上面是她七年前的笔迹——
“沈晏,今天北京下雪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铁盒合上,放回箱子里。她从箱子里只拿走了那条围巾,其他的东西原样放好,重新盖上箱盖。
“陈姨,”她转头对老太太说,“箱子再帮我放几年吧。”
陈姨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苏晚走出储物间,穿过小旅馆的前厅,推开门站在骑楼下。早晨的阳光照在榕树上,叶隙间漏下碎金一样的光斑。她站在光里,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觉得七年的重量忽然轻了一些。
沈晏跟出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那条围巾,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晏。”苏晚开口,没有回头。
“嗯。”
“那年冬天我去北京找你,看见你帮那个女孩拉车门。我转身走了,没叫你。”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后来我想了很多次,如果那天我叫住你,会怎么样。”
沈晏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榕树下,面前是骑楼老街,远处是大海。
“我也想过。”他说,“如果那天在北海的街对面,我没有转身走,而是叫住你,会怎么样。”
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他看她的眼神和七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七年前是热烈的、肆意的,现在是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可底色没变。
“围巾我拿回来了。”她说,“其他的放那吧。”
“好。”
“明天我回广州。”
沈晏的表情僵了一瞬,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好。我送你。”
“不用。”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手指拢了拢垂下来的穗子,“我自己走。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周末,你有空来广州吗?”
沈晏怔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轻颤:“有空。有空的。”
苏晚看着他有些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但沈晏看见了。他看见了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像是被海风吹开的一道细纹,盛着七年来第一缕真正的笑意。
“那就来吧。”她说,“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一家糖水店,味道还不错。你来了,我请你吃槐花粉。”
沈晏站在榕树下,看着她转身往巷口走。围巾在她身后轻轻飘起来,灰色的穗子被晨光照得毛茸茸的。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海风灌进胸腔里,咸涩又清冽,像狠狠吸了一□□着的空气。
苏晚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沈晏笑了。他快步跟上去,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穿过骑楼老街,往海边走。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远处潮水涨上来了,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把夜里退潮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可有些痕迹,潮水反复冲刷也带不走。它们沉在沙底下,等着某一天,被新一轮的潮水重新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