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17章 搁浅 真正让 ...


  •   真正让人看清这趟广东之行的,是发工资那天。

      厂里的规矩是二十五号发上个月的工资。第一个月工资条发下来,陈杰原本还盘算着,这么多日日夜夜的工时,总算能见到点回头钱,可手机上的数字一跳出来,他愣住了。

      该给的时薪之外,明里暗里又被砍掉了好几笔:水电费扣了一份,管理费扣了六十八块,还有一项商业保险,五十块。

      陈杰盯着那个 "管理费 68",气不打一处来。

      "管理费?" 他把手机举给罗宇看,"他管理我们什么了?"

      几个一起被坑的寒假工凑在一起,越说越气。那驻厂平时是个什么德行,他们再清楚不过:一天到晚在宿舍和厂区里晃悠,车间的门朝哪开都未必知道,从不进车间,谁干活累不累、出了什么状况,他一概不管;真要出了问题,指望他出面协调,更是门儿没有。就这么个摆设,一个月还要从每个人头上抽六十八块的管理费?

      "他管了我们什么?他管的是我们的钱吧!" 罗宇气得直拍桌子。

      几个人气不过,结伴去找那驻厂理论。对方一开始还敷衍两句,到后来被问得烦了,干脆两手一摊:"这是公司和厂里的规定,我做不了主。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爱干不干。"

      爱干不干。四个字,把所有的道理都堵了回去。

      几个人理论了半天,什么结果都没有,反倒像是自己无理取闹。陈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这个破班,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酸得直哆嗦,可真正到了分钱的时候,他们这些干活的人,连问一句 "凭什么" 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破班,到底上的有什么意义。" 他低声说了一句。

      又过了几天,眼看着快到正月十五,陈杰和罗宇都不想再干了,开始张罗离职。

      可这一步,中介又埋下了坑。当初招他们进来时,合同里那些弯弯绕绕,没人给他们讲清楚,只说 "不想干了正常走手续就行"。陈杰他们是规规矩矩从厂里办的离职手续,走的是正常流程,该签的字签了,该交接的交接了,自认为没有半点 "急辞" 的意思。

      他们按时回了老家,等着最后半个月的工资。

      等钱真到账的时候,陈杰彻底炸了。

      最后那半个月,又被扣了五百块,理由是 "没满工期,差五天"。他打电话过去争,对方语气平静得可怕:"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没干满约定工期,扣五百。你们自己签了字、按了手印的。"

      陈杰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不是急辞,是按流程走的,可对方一句 "合同为准",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他这才明白,当初按在纸上的那个红手印,意味着什么 —— 那是他当时看不懂、也没人替他讲明白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他自己的 "违约"。

      更让他窝火的是留年补贴。

      当初说得好好的,留在厂里过年,有一笔一千块左右的留年补贴。可这笔钱,最后也没了踪影。中介的说辞是:"你们没满工期,厂里没给你们发这笔钱,我们也给不了。"

      厂里到底发没发、这钱进了谁的口袋,谁也说不清。陈杰只知道,他们这些留下过年、一天没少干的人,最后连那点被承诺过的念想,都打了水漂。

      他不甘心,去查、去问、去打相关的热线求助,可绕来绕去,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合同是你自己签的,手印是你自己按的,白纸黑字,走不到能帮你把钱要回来的那一步。

      求助无门。

      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开学半个月后。

      罗宇那朋友当初许诺,说等结束了,会给他们补两块钱的工时差价。这笔钱,陈杰一直记着。可等到开学半个月,钱迟迟没动静,罗宇去问,才得到一个荒唐的答复 —— 那朋友说,他和人合伙开的那家新公司,被合伙人卷了钱跑了,账上根本没钱,那两块差价他自己也没拿到,正准备跟合伙人走官司、处理司法上的事,让他们再等等。

      这一等,就再没有下文。

      陈杰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一笔一笔地重新算。当初如果不跟着罗宇走,他完全可以走自己熟悉的弘成那条线:工价一样是二十,可作为代理,他自己招人,能拿到两三块钱的差价,就连他底下发展的其他代理,也有一成的提成,算下来一个小时能多挣两三毛;去的厂还基本包吃住,只是伙食差一点。他后来问过留在弘成那边的朋友,人家那两块差价、代理费,该发的一分不少都发了。

      可他跟着罗宇走了这一遭呢?

      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一千来块差价,没了;说好的一千块留年补贴,没了;最后还被倒扣了五百块。中介后来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当时再多干五天,扣的五百能给你免,那一千块留年补贴,也能给你发。"

      五天。

      就差五天。他仿佛看见一个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缰绳,被人轻轻一拽,就把他往那个方向牵了过去,而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陈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头被套上缰绳的驴子,绕着同一个磨盘,走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发现,磨盘上的粮食,大半都进了别人的口袋。

      他这才切切实实体会到,中介到底有多坑。尤其是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小中介,很多就是皮包公司,租个门面、印几张海报,把学生和打工人一车一车骗过去,你辛辛苦苦干几个月,最后工资能不能到账、到多少,全凭对方良心。等你回过神来,合同是按了手印的,人是找不到的,热线是打不通的,公司可能早就卷着钱,换了个名字,又去骗下一批人了。

      那段时间,他拉着高中同学阿涛,在 QQ 上骂了个痛快。

      阿涛是他高中时的同桌,这会儿在另一个城市上学。陈杰把扣款明细、留年补贴、两块差价,一条一条发过去,措辞激烈。

      阿涛回他:"你这是被人当韭菜割了,还帮着人数钱。"

      陈杰:"我当时就想,有罗宇在,作伴靠谱,谁知道公司是个空壳。"

      阿涛:"记住了,以后再进厂,别贪那点小中介的高价,越是高出市场价的,越坑。走正规公司、正规渠道,哪怕一小时少两块,至少钱能落到你手里。"

      陈杰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开学之后,日子重新在校园里铺开,陈杰这才慢慢发现,人和人之间的联系,一旦散了一个假期,是会变得很淡的。

      他和杨诗云,还保持着联系,却也只是联系而已。

      杨诗云在主校区,开学后很快就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课表、社团、室友,几个女生一起吃饭、逛街、去图书馆,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她是个看着软、其实心里有数的人,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哪怕在便利店里值夜班,也会安安静静地把书看了、把试考完。她偶尔会给陈杰发消息,问一句 "补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最近还好吗 ",语气里是那种朋友以上的关心,却没有再往下走的意思。

      陈杰明白,大梅沙那个夜里,她那句 "可以借你一点",是真心的;可真心和爱情,从来不是一回事。他们之间那点火,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烧起来过,到后来,更像一条慢慢变浅、变缓的河,还在流,却再也没有了汛期。

      他偶尔会想起自己这个人。

      陈杰其实是个多情的人。他嘴甜,爱笑,会来事,遇到看着顺眼的女生,总忍不住去招惹两句,开个玩笑,逗得对方脸红,他自己也乐在其中。可他很少真正、主动地去追一个人,更谈不上什么长期主义。他见过身边那些认死理的男生,喜欢上一个女生,能从秋天追到冬天,再从冬天追到下一个秋天,送早餐、占座位、写长长的消息,几个月、一两年,乐此不疲。那种一根筋的耐心,陈杰没有。

      他的感情像撒网,撒得很广,图的是那种被喜欢、被回应的热闹,却从不肯为某一条鱼,真正沉到水底去。网撒下去,捞起来的是一汪水,他也不难过,转手又把网撒向了别处。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样是洒脱;更多的时候,又隐隐觉得,这其实是一种怯懦 —— 他怕认真,怕被拒绝,怕一段关系真的落了地,就要担起那些他还没准备好的责任。

      郑瑶就是这样,从他的网里,轻轻巧巧地游走了。

      郑瑶是个很有主见的女生,爱戴着一顶渔夫帽,性格爽利,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那种会被几句甜言蜜语哄住、也不是会站在原地等人的姑娘。陈杰后来回想,她对自己,或许曾经有过那么一点意思。有那么几次,她回消息回得很快,聊天时也会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两人一起走在路上,她也会有意无意地多看他两眼。

      可那点意思,需要人接住。

      而陈杰开学之后,先是被工厂那摊烂事拖着,回校又被补考和重修压着,焦头烂额,和郑瑶的交流,寥寥无几。他没有主动找过她几次,没有约她吃过一顿饭,也没有说过一句能把那层窗户纸捅破的话。他依旧是那副招惹完就走、不打算负责的样子。

      郑瑶等了等,没有等到,便不再等了。

      所以,当陈杰因为想吐槽工资的事,终于想起去找郑瑶时,消息发过去,郑瑶回得慢,半天才说:"跟你说个事儿,我谈恋爱了。"

      陈杰愣了一下:"谁啊?"

      "何小龙,你们班的。"

      何小龙是陈杰班里的同学,平时跟他关系还不错,偶尔一起打球、吃饭。陈杰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 他甚至从没在任何场合,见他们单独说过几句话。

      "你们……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不知不觉的。" 郑瑶回了个笑脸,"他天天找我,挺认真的,你别管那么多啦。"

      陈杰盯着 "天天找我" 那四个字,心里某根弦,忽然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何小龙之间,差的不是别的,就是那四个字。何小龙肯天天去找她、肯把心思放在一个人身上,而他陈杰,永远在广撒网,永远不肯迈出那一步。

      他放下手机,一时说不出话,心里头涌上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怅然。那不是单纯的吃醋或后悔 —— 他对郑瑶,未必有多少非她不可的喜欢。更像是,他眼睁睁看着一种本可能发生的东西,因为自己的散漫和怯懦,走到了别人的故事里。

      那段时间,他常在校园里一个人走,慢慢想明白一件事:大学和高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高中是所有人被塞进同一间教室、按同一张时间表过日子,你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人,从早到晚,无处可逃,想不熟都难。可大学不是。大学是每个人自己的舞台,一个人一天往往就那么几节课,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课,时间被彻底打散,交还到每个人手里。

      于是没课的日子,有人背着包去参加社团、办活动,认识天南海北的人;有人买张车票,去周边的城市旅游、看海;有人窝在宿舍里拉上窗帘,一觉睡到中午,再打一下午游戏;也有人雷打不动地泡在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考研、考证、考公。

      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方向走,目的不一样,轨迹也就不一样。你不主动去找谁,谁就会慢慢地、安静地从你的生活里退场,哪怕曾经很熟,也会被各自的日子冲散。没有人会像高中班主任那样,再把你和谁安排到同一张课桌前。

      所以,谁和谁会在大学里走到一起,谁和谁又会走着走着就散了,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陈杰看着身边那些热热闹闹在一起的情侣,又想起自己那些无疾而终的靠近,忽然有种宿命般的感觉。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花期,只是有些人和人,未曾在彼此起舞的那个季节相遇。

      而比这些情感上的怅然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学业上的那道坎。

      开学后的英语听力补考,陈杰没过。

      他后来才知道,自己当初交的那份入党申请书,一路走到了积极分子的关口,却因为这一门挂科,被硬生生卡了下来。他那会儿完全不了解学校具体的入党流程,也稀里糊涂地忽略了重修的规则 —— 大一下学期,本可以报名重修,他却想当然地以为,重修只能等到对应学年、跟着那学期的课一起上,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一年。就这么一耽搁,时机一层层错开,他最后没能入党。

      后来他才从同学那里弄明白,林城财经大学对重修的学生,其实相当友好。

      重修不用交一分钱,还分两种方式:一种是组班重修,学校专门开一个班,你得跟着去上课、打考勤,平时表现算分;另一种是自主重修,平时分三十分直接给你,不用去上课,只要期末考试的笔试,最低考到四十三分,就能凑够六十分及格。

      "四十三分。" 陈杰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如果他当初弄懂了规则,哪怕报个自主重修,考前突击一阵,考过四十三分,后面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更让他难堪的是英语听力这门课本身。整门课,挂的人极少,全班一查,就他一个人挂。

      别人都顺顺当当过了,只有他一个人,要在补考、重修的表格里,反复填上自己的名字。

      有那么几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宿舍的桌前,看着重修的报名通知,看着那份因为挂科而止步的积极分子材料,又想起广东那个冬天被坑掉的钱,和那些从他身边走散的人,真的感到一种彻骨的绝望。那种绝望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所有的事 —— 钱、学业、感情、前途 —— 像几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同一时间,一齐灌进了他这条窄窄的河道里。

      他忽然明白,所谓长大,很多时候不是你做成了什么,而是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搞砸了一些本该做好的事,然后不得不一个人,把它们一件一件,慢慢捡起来。

      窗外,开学的校园已经是春天了,梧桐抽出新叶,路上的人说说笑笑,有人抱着书往图书馆走,有人扛着社团的牌子跑过,有人一觉睡到天昏地暗。那是每个人各自的舞台,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等他。

      而陈杰知道,自己也该把这个冬天收好,站起身来,走上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台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搁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