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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回家的老乡
眨眼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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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到了二月份。
厂里的人一天天变少。年关将近,很多人准备回家过年了。
先是二楼、四楼的工位空出了一些,再是食堂排队的队伍短了一截,到后来,连传送带的轰鸣声都像是被人调低了音量,空旷了不少。那些戴蓝帽子的老员工,一个个开始排着队去请假、买票、收拾行李,脸上的疲惫里,透出一点藏不住的盼头。
中国人对回家这件事,是有执念的。
陈杰站在车间的窗边,看着有人拎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行李箱往厂门口走,心里忽然想起黄师傅之前说过的话。在外面辛苦一年,拿到那点工资,人总得回一趟家,看看老人,看看孩子,吃几顿家里的饭,把这一身的劳累在鞭炮和烟火里卸下来,给自己放一个短短的假,等过完年,再回来继续干。
家这个东西,平日里不觉得,可一到过年,它就像一块磁铁,把散落在全国各地工厂里的人,一个个吸回各自的县城、村庄和老屋。
只是这一切,和陈杰他们关系不大。
他们是来上班的,是来存钱的。开学前合同就到期,寒假于他们而言,不是团圆,是一个多月的工时。别人往家赶,他们留在厂里,把别人空出来的岗位,一点点顶上去。
厂里过年并不全停。正式的假期只有三四天,放完就返工。为了留人,厂里也拿出了点诚意 —— 留在厂里过年的,有慰问奖金和礼品,零零碎碎算下来,一直到二月底,大概能有两千块钱。两千块,对陈杰来说不是小数目。
开年上班那几天,正式工的工资是双倍的,这是让蓝帽子们最眼热的事。可这双倍,和戴红帽子的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他们签的是临时用工,时薪是写死的,一个小时就是那么多钱,不会因为过年就翻一倍。只不过,不去上班就没有钱,去了,一天站下来,二百块钱稳稳到手。
听起来不算多,可那几天,厂里的活儿确实松快。
寒假工们很快发现了过年的好处:临近过年那几天,加上开年后的几天,干得最凶、最拼命的那批人都回家了,产线上空了大半,剩下的人主要是保证供应、维护设备,再处理一点零散的订单。线长自己也没了往日的劲头,产量两个字,暂时被挂了起来。陈杰和罗宇每天去车间,扫码、打包、码料,干一点,歇一点,没人在背后扯着嗓子催。
"这才叫过年嘛。" 罗宇把箱子一推,难得有了点笑模样。
也正是在这样松快的日子里,陈杰才慢慢看清了小时工和计件正式工之间,那点微妙的矛盾。
小时工像他,一个小时不管干多干少,都是固定的钱,所以没人愿意把自己累着,能摸鱼就摸鱼,能慢一点就慢一点。可计件的正式工不一样,他们按做出去的合格品算钱,干得越多,到手越多,最盼的就是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的年底。陈杰听耿申算过,赶上年底订单最凶的时候,正式工里有手快、肯加班的,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多,是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数。
可那是有订单的时候。
等到淡季,没有活干,计件的就反过来羡慕小时工了。他们那点可怜的底薪,得靠各种补贴东拼西凑,才勉强把自己养活着,一个月到手,反倒不如按时拿钱的小时工稳当。
"所以啊," 耿申当时慢悠悠地说,"你们是旱涝保收,我们是看天吃饭。年景好的时候,你们眼红我们;年景差的时候,我们眼红你们。都是给人打工的,谁也别笑话谁。"
陈杰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放假那几天,工资还没发下来,几个人兜里都有点紧。罗宇带着他们,去找中介那边预支了一两千块钱,留着过年花。钱一到手,罗宇就坐不住了,嚷嚷着要带陈杰出去透透气。
和他们一块儿去的,还有两个中职出来的娃娃,一个叫小赵,一个叫小孙,都才十六七岁,脸还没长开,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怯生劲儿,却已经和他们一样,被中介拉进了工厂。罗宇朋友托他多照看,他也就真把这两个半大孩子带在身边。
几个人一合计,去了大梅沙,说是要看海。
陈杰从小在山里长大,长这么大,还没正经见过大海。一路上他心里是有几分期待的,可真到了海边,迎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温热的海风,而是一股带着咸腥味的、凉飕飕的风。
那天是真的冷。
他们来深圳之前,总以为这里一年到头都能穿短袖,结果腊月里的海风一刮,人也得缩起脖子。海滩上没什么人,灰蓝色的海水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小赵和小孙脱了鞋,在沙滩上跑了两步,又被冻得龇牙咧嘴地跑回来。陈杰是个旱鸭子,压根不会游泳,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看海浪在沙滩上推出一道道白线,又一次次抹平。
"来都来了,不下水?" 罗宇在后面喊。
"我怕淹死。" 陈杰老老实实地答。
罗宇哈哈一笑,也不勉强。四个人就这么在海边和附近转了几圈,吹了一肚子冷风。陈杰望着那片海,心里生出一点遗憾:要是夏天来就好了,那时候海水是暖的,沙滩上有穿泳衣的人,夜里或许还有篝火,那才叫看海。大冬天跑来看海,看到的不过是海的一个冷清侧面。
从景区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几个人的肚子都空了,想找个地方吃饭。
这才发现,年关里的深圳,吃顿饭竟然这么难。临街的店铺十有八九拉下了卷闸门,门上贴着 "回家过年、初八开张" 之类的红纸。能开着的那几家,不是要排很久的队,就是菜价涨得离谱。他们转了一大圈,硬是没找到一家合适的。想打车回厂里,打开手机一看,附近接单的师傅也没几个,等了半天才有一辆车愿意来。车开出去好几公里,回到工厂附近,他们才在一片打工者聚居的街区里,找到一家还亮着灯、价格也公道的小馆子,草草吃了一顿热乎的。
那天晚上回到厂里,罗宇去小卖部买了一包华子、一两瓶二锅头,又拎了一大袋花生、瓜子、火腿肠之类的零食。宿舍里没什么别的娱乐,几个人就围坐在一起,就着二锅头抽烟、嗑瓜子、打牌,输了的弹脑瓜崩,笑声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回荡。
第二天,他们碰到了另一批一起进厂的寒假工,那几个人跑到了深圳市区,市区到底热闹,年味儿足,只是他们跑的地方不太对,专往那些宰客的地方凑,回来逢人就吐槽:"你们敢信?一瓶矿泉水,五十块!"
陈杰听着,心里却另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遗憾。他后来才知道,弘成的刘吉,过年也在深圳,组织了一帮人去大梅沙,早早租了一栋两三层的别墅,十几个房间,大伙儿凑在一起买菜、做饭、唱 K、熬夜,热热闹闹跨个年。
刘吉是喊过他的。
陈杰当时算了一笔账:过去一趟路费两三百,在那边吃喝玩住,保底再花两三百,前前后后、来来回回,没有一两千块钱下不来。一两千块,是他在流水线上站十几天才能挣到的钱。他有点舍不得,再加上也不太想去那种人多嘈杂、要应酬的场合,就找了个借口,没跟着去。
那几天留在厂里的年轻人里,也并不都是孤单的。陈杰注意到,有几对差不多时间进厂的男女寒假工,借着过年这几天的空档,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年关里没什么活,宿舍又空,人一闲下来,寂寞就容易发芽。他有时夜里打水回来,会看见某间宿舍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视的光和两个人压低的笑声;也听说有人在跨年夜一起出去散步,之后就很少再单独出现。
工厂是个奇怪的地方,它把天南地北、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关在同一片围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同一种劳作,孤独是会传染的,靠近也是。有几个人,在这片轰鸣的、冰冷的流水线之间,短暂地互相取暖过。至于年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那是年后的事了。
真正让陈杰在这个年里感到一点暖意的,是两个电话。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父母先把视频打了过来。
镜头一转,家里的饭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腊肉、香肠、辣子鸡、糖醋鱼,还有陈杰从小最爱吃的那道酸汤鱼,热气腾腾,红红火火。母亲在镜头那头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像是隔着屏幕也能喂到他嘴里;父亲倒了杯酒,红着脸说:"娃儿,你看,家里都好,你在外面好好干。"
陈杰盯着那桌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口水一个劲地往肚子里咽。他在厂里吃了半个月的员工餐和炒粉,这会儿看什么都馋,连平时嫌腻的肥肉都觉得是人间美味。
"你们吃,你们吃……"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黏在那盘酸汤鱼上挪不开。
母亲看他那副样子,眼圈有点红,没多说话,挂了视频没多久,就给他转了五百块钱过来,备注是 "压岁钱,过年自己买点好吃的"。陈杰看着那笔转账,心里又暖又酸,一个大小伙子,差点没在宿舍里红了眼眶。
第二个电话,是杨诗云打来的。
那是初一的晚上,陈杰一个人靠在宿舍外的走廊栏杆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杨诗云的名字。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低响和偶尔扫码的 "嘀" 声 —— 她在老家的一家便利店值夜班,过年店里走不开,要轮着上班。
"你那边,能听见烟花吗?" 她的声音带着点江苏人特有的软调子,隔着一千多公里,听起来比平时更轻。
"能听见几声,这边不让放,就远处一点。" 陈杰笑了笑,"你呢,大过年的还在店里守着。"
"守着呗,过年三倍工资呢。" 杨诗云也笑,"店里就我一个人,正好跟你唠唠。你在那边…… 过得怎么样?说真的,别逞强。"
"挺好的,就是站得腿酸,饭有点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杨诗云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陈杰,你要是手头紧,就跟我说,我在店里攒了点钱,可以先借你一点。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别硬撑着。"
陈杰心里某根弦,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们之间的事,绕了那么久,最后停在了 "朋友之上、恋人之下" 的那个位置上,平时不咸不淡地联系着。可在这个离家千里的夜里,她这句 "可以借你一点",没有任何暧昧的试探,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朴素的体谅。
"真不用," 他喉咙有点发紧,却还是笑着,"我这边留厂过年有补贴,够花。你自己留着,别累着。"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学习。她说自己期末考得还行,问他英语听力挂科的事,叮嘱他开学早点回去,好好准备补考,别拖。陈杰告诉她,他和罗宇已经商量好了,不打算干那么久,正月十五前后就返程,提前回学校,把听力的东西捡一捡,也缓一缓。
"那就好," 杨诗云说,"别到时候补考再挂,那才真叫人笑话。"
"放心,挂过一次的人,记性比谁都牢。"
挂电话的时候,陈杰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远处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又落下去,他忽然没那么想家了。
除夕夜的第二天,陈杰和罗宇没什么事,就去看厂里办的过年活动。
厂区里挂了些红灯笼,空地上摆了套圈、猜谜、投篮之类的简单游戏,留下来的工人排着队去凑热闹,领了些水果、瓜子、牛奶和红包封,东西不多,却也让冷清的厂区有了点过年的模样。陈杰排队领了一份礼品,拎在手里,又想起母亲转来的那五百块钱和杨诗云那通电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三天,那点短暂的年味儿就散了。设备重新开动,传送带再次运转,陈杰戴上红帽子,系好静电手环,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扫码,装袋,封口。
车间里依旧是熟悉的嗡鸣,只是人比过年前更少了。陈杰一边干活,一边想:原来所谓过年,对有些人来说,是千里迢迢赶回去的团圆;对另一些人来说,不过是流水线短暂停摆的三四天,是预支来的一两千块钱,是海边那阵吹了一肚子的冷风,是宿舍里那瓶没喝完的二锅头,也是隔着屏幕咽下去的口水,和一千多公里外一句 "可以借你一点"。
他想起大梅沙那片灰蓝色的海,想起罗宇说的 "以后再也不会过这种年",又想起母亲那桌他没吃上的酸汤鱼。
或许,他会记住这个年的。不是因为热闹,恰恰是因为冷清 —— 那是他第一次,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工厂里,靠着自己的双手,挣着自己的钱,也被远方的人轻轻惦记着,平静地、沉默地,过完了一个年。
窗外的天,已经隐隐有了点要开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