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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墙画了三天 ...

  •   墙画了三天。

      第一天画操场,第二天画食堂,第三天画江边。沈知序画得手都起茧了,粉笔灰嵌进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江妄就坐在讲台上给他当模特,坐得屁股疼,但不敢动。

      "沈知序,你画快点。"江妄说,"我腿麻了。"

      "别动。"沈知序头也不抬,"你这一动,江水的波纹就歪了。"

      "波纹歪了怎么了?江水本来就不直。"

      "你懂什么。"沈知序说,"艺术要严谨。"

      江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没动。

      老孟每天晚自习后来查一次,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然后走。第三天晚上他带来一桶水、一块抹布,还有一盒新的粉笔。

      "画完了就擦干净。"老孟说,"明天装修队进场。"

      沈知序手里的粉笔停了。

      "何老师——"

      "我知道。"老孟打断他,"所以今晚画完,拍个照。照片存哪儿都行,墙留不住,但记忆能留住。"

      江妄从讲台上跳下来,走到墙边,看着那面画满他们俩的墙。粉笔线条很粗糙,颜色也不均匀,但每一个画面都认得出来——翻墙的、抢排骨的、大笑的、哭的、烧纸条的、拥抱的、牵手走路的。

      像一部无声电影,演完了他们这半年的疯。

      "何老师。"江妄说,"能留一天吗?就一天。"

      老孟看着他,又看了看沈知序,叹了口气。

      "明天下午之前。"他说,"装修队两点来。"

      "够了。"沈知序说。

      老孟走了,门关上。

      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知序拿起手机,对着墙拍照。拍了一张又一张,不同角度,不同光线,像要把这面墙刻进手机里。江妄站在他旁边,看着镜头里的墙,忽然说:

      "沈知序。"

      "嗯?"

      "明天墙就没了。"

      "嗯。"

      "你会难过吗?"

      沈知序放下手机,看着他。

      "会。"他说,"但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画在你身上了。"沈知序说,伸手碰了碰江妄的脸,"我脑子里全是你,墙在不在都一样。"

      江妄脸红了。

      "沈知序,你这话太肉麻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教室门被推开了。

      程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他俩的姿势,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江妄赶紧后退一步,耳根发烫。沈知序倒是面不改色,走过去接奶茶。

      "来得正好。"沈知序说,"帮我们拍照。"

      程野把奶茶放下,掏出手机,对着墙拍了几张。拍完他凑过去看,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沈知序,画得挺像。"他指了指墙上那个抢排骨的江妄,"这个尤其像,嘴角那抹酱汁都画出来了。"

      "那是艺术加工。"江妄说。

      "加工个屁,你那天真那样。"程野笑,"我还记得,你抢完排骨还撞了李想一下,人家汤都洒了。"

      "你记性真好。"江妄咬牙切齿。

      "那是,你们俩这点破事我全记得。"程野收起手机,正色道,"说正事。明天墙要拆了,咱们搞个仪式吧。"

      "什么仪式?"

      "告别仪式。"程野说,"把这面墙的故事讲完,然后好好说再见。明天下午装修队来之前,咱们仨在这儿待着,喝奶茶,聊天,等墙没了再走。"

      江妄看了看沈知序。

      沈知序想了想,点头。

      "行。"

      ——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真的在教室里坐了一下午。

      奶茶喝完了,程野又出去买了三瓶可乐。他们坐在地上,背靠着那面墙,聊天。聊第一次见面,聊江妄翻墙砸进升旗队列,聊沈知序在礼堂后台烧纸条,聊江边那个凌晨,聊速写本被撕碎的那天。

      聊着聊着,程野忽然说:"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见江妄,觉得他是个疯子。"

      "现在呢?"江妄问。

      "现在觉得他是两个疯子之一。"程野笑,"另一个是沈知序。"

      沈知序没反驳。

      "我其实挺羡慕你们的。"程野说,声音低下来,"疯得那么彻底,什么都不怕。我做不到,我连跟我爸说我喜欢画画都不敢。"

      江妄和沈知序都看向他。

      "你爸不让你画画?"沈知序问。

      "他说画画没前途。"程野说,"让我学金融,以后进银行。我偷偷画,画在本子里,藏在床底下。我妈发现过一次,没说我,但把本子扔了。"

      江妄沉默了一会儿。

      "程野。"他说。

      "嗯?"

      "你画给我们看看。"

      "什么?"

      "你床底下那些画,"江妄说,"明天带来,我们看。"

      程野愣住。

      "我……"

      "别怕。"沈知序说,"我们不会笑话你。"

      程野看着他们,眼睛有点红。他低下头,笑了笑。

      "行。"他说,"明天带。"

      下午四点,装修队来了。

      三个工人走进教室,领头的看了看墙,吹了声口哨。

      "画得不错啊。"他说,"谁画的?"

      "我。"沈知序说。

      工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滚筒刷,蘸了白漆,开始刷墙。

      第一刷子下去,翻墙的江妄被盖住了。

      第二刷子,抢排骨的江妄没了。

      第三刷子,大笑的江妄、江边的江妄、烧纸条的江妄、拥抱的江妄、牵手走路的江妄——全都没了。

      白漆一层一层盖上去,像一场雪,把所有颜色都埋掉。

      江妄坐在地上,看着墙一点点变白。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很安静地看着。沈知序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程野站在门口,没进来。

      墙刷完的时候,已经五点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雪白的墙上,亮得刺眼。工人收拾工具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堵白墙。

      什么都没有的白墙。

      程野走进来,站在他们旁边。

      "没了。"他说。

      "嗯。"沈知序说。

      "难受吗?"

      "有点。"沈知序说,"但还好。"

      江妄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漆还没干,指尖沾了一点白。

      "沈知序。"他说。

      "嗯?"

      "再画一次吧。"

      沈知序抬头看他。

      "画在这儿。"江妄指着白墙,"这次画新的。不画过去,画以后。"

      沈知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藏起来的粉笔——昨天老孟给的那盒新的,他偷偷留了一支。

      他在墙上画下第一笔。

      不是翻墙的江妄,不是抢排骨的江妄,不是任何一个过去的画面。

      他画了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江边,看着日出。

      江妄笑了,从他手里拿过粉笔,在旁边画了一艘船,船上插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两个字:

      "活着。"

      程野看着他们,忽然也笑了。他从包里掏出一支马克笔——他画画用的,在墙上写下了一行字:

      "两个疯子,一个怂包,一起活。"

      三个人站在墙前,看着那幅新的画。

      很简单,很粗糙,但很亮。

      像日出。

      ——

      那天晚上,江妄没回自己家。

      他跟着沈知序回了沈家。沈母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看了一眼,看见江妄,愣了一下。

      "何老师……来了?"

      江妄点头。

      "阿姨好。"

      沈母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了。但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没看他们,只说了一句:

      "吃吧。"

      江妄受宠若惊。

      沈知序倒是淡定,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江妄。

      "我妈做的,甜。"

      江妄接过来,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饭后,他们回房间写作业。沈母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江妄坐在书桌前,写着写着,忽然说:

      "沈知序。"

      "嗯?"

      "你妈……好像没那么讨厌我了。"

      沈知序笔尖顿了顿。

      "她不是讨厌你。"他说,"她是怕。"

      "怕什么?"

      "怕我走偏。"沈知序说,"怕我毁了自己。她这辈子活得太小心翼翼了,她觉得所有人都该像她一样,规规矩矩,不出错,不惹事。她看见我疯,她害怕。"

      江妄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怕吗?"

      "怕。"沈知序说,"但更怕不疯。"

      江妄笑了。

      "沈知序,你这话太有哲理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

      "你烧纸条的时候。"沈知序说,"你说'烧掉了就没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真他妈酷。"

      江妄耳根红了。

      "沈知序。"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再说一遍。"

      沈知序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我喜欢你。"他说,"从你翻墙砸进升旗队列那天起,就喜欢了。"

      江妄看着他,笑了。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江妄。"沈知序无奈,"你到底要听几遍?"

      "一百遍。"江妄说,"一千遍。"

      沈知序看着他,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这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苹果的味道和粉笔灰的气息。江妄闭上眼睛,手抓住沈知序的衣角,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吻完,沈知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很热。

      "够不够?"沈知序问,声音哑了。

      江妄脸红得像要滴血。

      "……再来一遍。"

      沈知序笑了。

      "贪心。"

      但还是又吻了上去。

      客厅里,电视声忽然停了。

      沈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动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看着窗外,夜色很深,月亮很亮。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曾经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会弹吉他,会在她宿舍楼下唱歌,会牵着她的手在操场上走一圈又一圈。后来她妈知道了,闹到学校,闹到那个人家里,最后那个人转学了,再也没出现过。

      她嫁给了她爸,一个她不爱但"合适"的人。生了沈知序,把他培养成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小孩。她以为这样就是对的,就是安全的,就是不会受伤的。

      但今天,她看见沈知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生命力。

      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端起水杯,走到沈知序房门口,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传来很低的笑声,是江妄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好好活。"她对自己说,也对他们说。

      ——

      第二天,程野真的带来了他的画。

      一本速写本,封面都磨破了,里面画满了画——风景、人物、静物,还有一些很抽象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他坐在教室里,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手在抖。

      "画得不好。"他说。

      "放屁。"江妄说,"这画得好。"

      "真的?"

      "真的。"沈知序说,"比你奶茶喝得快还真。"

      程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藏了三年。"他说,"从来没给人看过。"

      "现在给我们看了。"江妄说,"以后也可以给别人看。"

      "我不敢。"

      "慢慢来。"沈知序说,"先从我们开始。"

      程野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天放学后,三个人没有直接回家。他们去了江边,坐在堤坝上,看着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程野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江,画夕阳,画沈知序和江妄并肩坐着的背影。

      江妄靠在沈知序肩上,看着程野画画,忽然说:

      "沈知序。"

      "嗯?"

      "咱们以后还会这样吗?"

      "怎样?"

      "就……一起看江,一起疯,一起活着。"

      沈知序握住他的手。

      "会。"他说,"只要你想,就会。"

      "要是有一天不想呢?"

      "那我就让你想。"沈知序说,"每天带你翻一次墙,抢一次排骨,画一次墙。让你想不起来不想。"

      江妄笑了。

      "沈知序,你这话太霸道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

      "你说'咱们一起疯'的时候。"

      江妄不说话了。

      他看着江面,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一点点暗下来。远处有船经过,汽笛声很长,像一首未完的歌。

      "沈知序。"

      "嗯?"

      "我想考大学。"

      沈知序侧过头看他。

      "我想考美院。"江妄说,"学画画。"

      "你?"

      "我怎么了?"江妄瞪他,"我就不能学画画?"

      "能。"沈知序笑了,"但你得先好好学习。你数学才考四十分。"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行,不提。"沈知序说,"我帮你补。"

      "你补得明白吗?你自己数学也就比我高十分。"

      "那咱们一起学。"沈知序说,"不会的问程野,他是学霸。"

      "程野是学渣。"江妄说,"他数学比我还低。"

      程野在旁边头也不抬:"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数学?我画个画不行吗?"

      江妄和沈知序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笑声飘在江面上,被风吹得很远。

      天彻底黑了,星星出来了。

      三个人坐在堤坝上,谁也没说要回家。就这么坐着,看星星,看江,看远处的桥。桥上有车经过,车灯连成一条线,像流动的银河。

      "沈知序。"江妄忽然说。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沈知序想了想。

      "你肯定还是这么疯。"他说,"我可能没那么疯了,但被你带着,估计也疯。"

      "程野呢?"

      "程野肯定成大画家了。"沈知序说,"画展开遍全世界。"

      程野在旁边笑:"借你吉言。"

      "到时候咱们去看你画展。"江妄说,"你给我们留前排位置。"

      "行。"程野说,"但你们得买票。"

      "靠。"江妄说,"谈钱伤感情。"

      "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程野一本正经。

      三个人又笑。

      笑完了,江妄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江面,看着那片曾经让他想跳下去的江水,现在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沈知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来找我。"江妄说,"谢谢你把我拽回来。谢谢你撕不完。"

      沈知序没说话。

      他伸手,把江妄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不用谢。"他说,"换你也会这么对我。"

      江妄在他怀里点头。

      "嗯。"

      他们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程野在旁边画画,假装没看见,但嘴角一直翘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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