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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江边对 ...

  •   江边对峙

      校庆那天的火没有烧完所有东西。

      灰烬底下还压着一句话——"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江妄以为自己已经烧掉了。

      但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拔不掉。

      停课第三天,他父亲又喝醉了,半夜踹开他的房门,把酒瓶砸在他床头。玻璃碴溅了一地,其中一片划破了他的手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像一朵朵烂掉的花。

      江妄没躲。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他父亲吼。

      "笑我命硬。"江妄说,"您砸了这么多回,我还没死。"

      他父亲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按在墙上。酒气喷在他脸上,像腐烂的尸体。

      "你妈要是没生你,她能死吗?"他父亲咬着牙,一字一句,"你个丧门星。"

      江妄没说话。

      他父亲松开手,他滑下去,蹲在地上,手背还在流血。他看着那道伤口,忽然想起沈知序。想起沈知序抱着他的时候,手很暖,声音很稳,说"烧掉了就没了"。

      骗人。

      有些东西烧不掉的。

      他站起来,翻窗走了。

      ——

      沈知序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程野电话的。

      "江妄不见了。"程野的声音很急,"他爸说他跑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你知不知道他可能去哪?"

      沈知序从床上坐起来,手在抖。

      他想起江妄坐在堤坝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弄丢就弄丢呗,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

      "江边。"沈知序说,声音哑得厉害,"他可能在江边。"

      他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跑得很快,肺里像塞了火,每一次呼吸都烧得疼。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江妄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跑到江边时,天还没亮。

      江岸上雾气很重,远处的桥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沈知序沿着堤坝跑,喊江妄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

      "江妄!"

      没有回应。

      "江妄!"

      还是没有。

      他跑了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腿像灌了铅,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看见了——

      堤坝尽头,一个人影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外面,下面是黑漆漆的江水。

      是江妄。

      沈知序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冲过去,在距离江妄五米的地方停下来,不敢再靠近。

      "江妄。"他的声音在抖,"你下来。"

      江妄没回头。

      他坐在那里,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碎。手背上缠着一块破布,血已经渗出来,把布染成了暗红色。

      "沈知序。"江妄说,声音很轻,像梦话,"你怎么来了。"

      "你他妈坐那儿干什么?"沈知序咬着牙,"下来。"

      "我在看江。"江妄说,"你看,它多黑啊。像能把人吞掉。"

      "江妄,我数三声。"沈知序说,"你下来。"

      "一。"

      江妄没动。

      "二。"

      江妄忽然笑了。

      "沈知序,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江妄吗?"他说,"我爸说,'妄'是妄想的意思。他说我活着就是个妄想,我媽死的那天,他就该把我一起扔进江里。"

      "三。"

      沈知序冲上去,一把抓住江妄的胳膊。

      江妄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沈知序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把他从栏杆上拽下来,按在堤坝上。两个人都摔在地上,江妄的后脑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沈知序骑在他身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红得吓人,"你坐那儿干什么?你想死?"

      江妄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死不死,关你什么事?"他说,"沈会长,你不是最守规矩吗?你不是要跟我保持距离吗?校庆那天你不是——"

      "我那天没说话是因为我害怕!"沈知序吼出来,声音破了,"我害怕我妈真的会把你赶走,害怕我连保护你的资格都没有!我他妈是个懦夫,行了吧?"

      江妄愣住。

      沈知序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滚烫的。

      "你以为只有你疼吗?"沈知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以为只有你觉得自己是破烂吗?我每天晚上不敢回家,因为我妈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产品,不合格就可以扔掉。我手腕上的伤是我自己划的,因为我只有疼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我——"

      他说不下去了。

      江妄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沈知序的脸。指尖碰到眼泪,湿的。

      "沈知序。"江妄的声音哑了,"你哭什么。"

      "我他妈不想哭。"沈知序咬着牙,但眼泪停不下来,"我讨厌哭。"

      "那你别哭。"江妄说,"你笑起来好看。"

      "我现在笑不出来。"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江妄说,"从前有个疯子,他觉得自己没人要,就跑到江边想跳下去。结果被另一个疯子拽回来了。那个拽他的疯子说——"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序的眼睛。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捞上来,再杀你一次。'"

      沈知序愣住。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江妄的肩膀上,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要把这十八年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不敢说出口的疼,全部哭出来。他的肩膀抖得厉害,眼泪浸湿了江妄的校服。

      江妄没说话。

      他伸手抱住沈知序,抱得很紧。手背上的伤口被压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松手。

      "对不起。"江妄说,声音很轻,"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他妈再说对不起我揍你。"沈知序闷闷地说。

      "好,不说。"

      "你以后不许再坐那儿。"

      "好。"

      "不许再翻窗跑。"

      "好。"

      "不许再——"

      "沈知序。"江妄打断他,"我答应你。但我有个条件。"

      沈知序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什么条件?"

      "你也不许再一个人扛着。"江妄说,"你妈再逼你,你告诉我。你手再抖,你告诉我。你晚上不敢回家,你来找我。我家虽然破,但沙发能睡人。"

      沈知序看着他,没说话。

      江妄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他说,"有病友了。病友之间要互相照应。"

      沈知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江妄手背的伤口上轻轻吹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江妄愣住了。

      "疼吗?"沈知序问。

      "……有点。"

      "那下次别让自己受伤了。"沈知序说,"你受伤,我比你更疼。"

      江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开始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鱼肚白,江面被染成淡淡的金色。雾气慢慢散去,远处的桥清晰起来,像一道横跨在黑暗和光明之间的弧线。

      两个人坐在堤坝上,肩并肩,谁也没说话。

      江妄的手被沈知序握着,沈知序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沈知序。"江妄忽然说。

      "嗯?"

      "我刚才坐那儿的时候,其实没想跳。"

      沈知序侧过头看他。

      "我就是想看看,"江妄说,"如果我坐在那儿,你会不会来找我。"

      沈知序没说话。

      "你来了。"江妄笑了一下,"所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没人要。"

      沈知序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你本来就不是。"他说,"以后也不许这么想。"

      江妄没反抗,就那样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序。"

      "嗯。"

      "我困了。"

      "那就睡一会儿。"

      "你会走吗?"

      "不走。"

      "骗人是小狗。"

      "……嗯。"

      江妄真的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沈知序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也裂了一条缝。

      他掏出手机,给程野发了条消息:

      "找到了。别担心。"

      然后又给老孟发了条消息:

      "何老师,江妄在我这儿。今天不去学校了。"

      老孟回得很快:

      "你们俩能不能别疯了?!……注意安全。手处理一下。回来写检讨。"

      沈知序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觉的江妄,又看了看被江水冲刷了一夜的堤坝,忽然觉得,也许疯一点也没那么糟。

      至少疯的时候,他还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两个少年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沈知序轻轻晃了晃江妄的肩膀。

      "江妄。"

      "嗯……"江妄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天亮了。"

      "嗯……"

      "该回去了。"

      江妄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沈知序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江妄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沈知序扶住他,顺手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揣进自己口袋里。

      "干嘛?"江妄问。

      "你手凉。"沈知序说,"捂捂。"

      江妄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两个人沿着江岸往回走。走得很慢,像要把这条路走得很长很长。

      "沈知序。"

      "嗯?"

      "回去之后,咱们还疯吗?"

      沈知序看了他一眼。

      "疯。"他说,"但换个方式疯。"

      "什么方式?"

      "好好活着。"沈知序说,"活得比谁都好,好到让那些说我们不行的人闭嘴。"

      江妄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沈知序,你这话太正经了,不像你。"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正经过?"

      "你烧纸条的时候。"沈知序说,"那时候你很认真。"

      江妄不笑了。

      他看着前方,沉默了很久。

      "沈知序。"

      "嗯。"

      "我喜欢你。"

      沈知序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呢?"

      沈知序没回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妄。江妄也看着他,眼睛里有晨光,有江水,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知序伸手,捧住他的脸。

      然后他吻了上去。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但江妄觉得自己的心脏炸开了,炸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写着沈知序的名字。

      沈知序松开他,耳根红了。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你翻墙砸进升旗队列那天起,就喜欢了。"

      江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最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终于放晴的天。

      "沈知序。"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嗯。"

      "你要负责。"

      "好。"

      "一辈子那种。"

      "好。"

      江妄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沈知序也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江岸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船经过,汽笛声很长,像一首未完的歌。

      他们站在风里,抱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得更高,久到影子缩得更短,久到他们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坏。

      至少此刻,不坏。

      ——

      回去的路上,江妄忽然说:"沈知序,我手疼。"

      沈知序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渗血的布,眉头皱起来。

      "早该处理了。"他说,"去医务室。"

      "不去。"江妄说,"周医生嘴太毒,他会说我'终于把自己作到医院来了'。"

      "那你想怎样?"

      江妄想了想,忽然把受伤的手伸到沈知序面前。

      "你帮我吹吹。"

      沈知序看着他,没动。

      "快点。"江妄耍赖,"刚才你都吹过了,再吹一次怎么了。"

      沈知序叹了口气,低下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吹了一下。

      江妄笑了。

      "沈知序。"

      "又怎么了?"

      "我觉得我不那么疼了。"

      沈知序抬头看他,耳根又红了。

      "……那是因为你注意力转移了。"

      "转移到你身上了。"江妄说,"你比止疼药管用。"

      沈知序没说话,但握着他手的力道更紧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江妄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怎么了?"沈知序问。

      江妄看着那片曾经让他想跳下去的江水,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沈知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水在晨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嗯。"他说,"天亮了就亮了。"

      江妄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沈知序。"

      "嗯。"

      "以后要是天又黑了怎么办?"

      沈知序握紧他的手。

      "那我就陪你等天亮。"他说,"等不到,我就自己变成光。"

      江妄愣住。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知序,你这话太肉麻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肉麻过?"

      "你写检讨的时候。"沈知序说,"'这只猫代表我悔恨的心情'——这还不肉麻?"

      江妄笑得直不起腰。

      两个人笑着往学校走,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伤会不会真的愈合,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对他们温柔一点。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他们不是一个人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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