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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礼堂后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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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后台的灯坏了一半。
江妄站在幕布后面,手里捏着一沓纸条,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校服外套没穿好,领口歪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眼睛亮得吓人——不是那种健康的光,是烧到尽头、快要熄灭前最后那一把火。
"准备好了吗?"林柚在后台跑进跑出,声音都在抖,"老孟快拦不住了,教导主任已经在往这边冲了。"
"拦不住就对了。"江妄把纸条往怀里一揣,"今天谁也拦不住。"
沈知序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穿了正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每一次上台领奖那样完美。但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几乎拿不住话筒。
江妄看见他,笑了一下:"沈会长,你看起来像要去参加自己的葬礼。"
沈知序看着他,没说话。
"怕了?"江妄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知序抬起眼。
"我不后悔。"他说,"我只是怕你演完这一场,又把自己弄丢。"
江妄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然后他笑得更疯了。
"弄丢就弄丢呗。"他拍了拍沈知序的肩膀,力道很重,"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
沈知序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
"江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今天要是敢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从台上拽下来,扛回教室,锁在座位上,让你写一万遍检讨。"
江妄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后台的灯闪了两下,灭了。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贴得很近。
"沈知序。"江妄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什么?"
"你对我这么好,"江妄的声音哑了,"我会当真的。"
沈知序没松手。
"那就当真。"
——
礼堂的灯全亮了。
台下坐满了人。学生、老师、家长,还有几个被请来的教育局领导。校庆补办日,本该是一场规规矩矩的汇报演出,但此刻每个人都觉得哪里不对。
舞台中央摆着一个铁桶。
桶旁边站着江妄和沈知序。
没有主持人报幕,没有背景音乐,两个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台上,像两个走错片场的疯子。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教导主任从侧幕冲出来,被老孟一把拽住。老孟满头大汗,冲台上使眼色,嘴型是"你们他妈快点"。
江妄拿起话筒。
"大家好。"他笑得灿烂,"我是高三(七)班的江妄,一个被前学校开除过、被现学校停课过、被很多人说过'没救了'的疯子。"
台下鸦雀无声。
"今天本来安排的是诗朗诵《青春万岁》。"江妄晃了晃手里的纸条,"但我们改了一下节目。这个节目叫——"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序。
沈知序接过话筒,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
"《疯人院剧场》。"
台下一片哗然。
江妄从怀里掏出一把纸条,往空中一撒。纸条像雪片一样飘下来,落在前排观众的头上、肩上、膝盖上。
"捡起来看看。"江妄说,"这些都是你们写的。"
有人低头捡起纸条,脸色变了。
纸条上写着: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你要是再考差,就别回来了。"
"没人会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礼堂里开始有人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了很久的、无声的眼泪。一个女生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一个男生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后排有个家长低下头,不敢看身边的人。
江妄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纸条,展开。
那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字迹歪歪扭扭,是他父亲的笔迹。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江妄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铁桶里。沈知序划燃一根火柴,扔进去。
火苗蹿起来。
纸条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江妄看着那团火,忽然蹲了下去。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但没有声音。沈知序蹲下来,伸手把他抱住。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
"没事了。"沈知序在他耳边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烧掉了,就没了。"
江妄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沈知序。"
"嗯。"
"我好像……"江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沈知序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台下的人看见两个少年蹲在舞台中央,一个在烧纸条,一个在抱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老孟站在侧幕,红着眼眶,把冲上来的教导主任又按了回去。
"让他们演完。"老孟说,声音哑了,"就这一次。"
火灭了。
江妄站起来,眼睛红得厉害,但他在笑。他拿起话筒,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观看疯人院剧场。"他说,"演出结束,但病没好。不过没关系——"
他看向沈知序。
沈知序也看着他。
"我们有病友了。"
台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掌声,是有人哭着拍手,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一边擦眼泪一边喊"好"。掌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把舞台淹没了。
江妄站在掌声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裂了一条缝。
他侧过头,看见沈知序也在看他。
沈知序的眼睛很红,但他在笑。不是那种练习过的、完美的笑,是真实的、有点难看、但很温暖的笑。
江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曾经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很长的路。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母亲说:"小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
演出结束后,礼堂乱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纸条不肯撒手。老孟冲上来,一人后脑勺拍了一下,但拍得很轻。
"你们俩,"老孟咬着牙,"给我写检讨。每人五千字。"
江妄咧嘴一笑:"何老师,五千字太少了吧?要不我写一万字,您给我打个折?"
"少跟我嬉皮笑脸!"老孟吼完,又补了一句,"……写得感人点。"
沈知序站在旁边,看着江妄和老孟斗嘴,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他转过头,看见礼堂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个包。她看着台上的沈知序,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沈知序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沈知序的身体僵了一下。
江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容收敛了。
"我去跟她说。"江妄说。
"不用。"沈知序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他走过去,在沈母面前站定。
母子俩对视了很久。
"你疯了。"沈母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沈知序说。
"你——"
"妈。"沈知序打断她,"我累了。"
沈母愣住。
"我累了。"沈知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我累了考第一,累了当学生会会长,累了做你眼里完美的儿子。我今天站在台上,烧掉那些纸条的时候,是我这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
沈母的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你可以继续对我失望。"沈知序说,"但我不想像以前那样,假装自己不疼了。"
他转身走回江妄身边。
沈母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蹲了下去,捂着脸哭了。
没有人看见。
除了老孟。老孟叹了口气,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
那天晚上,江妄和沈知序被留在学校写检讨。
教室里只开了一盏灯,两个人趴在桌子上,一个写得飞快,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江妄写了三行,全是"我错了",然后开始画猫。
沈知序看了他一眼:"五千字,你画猫能凑够?"
"我打算画一只猫,然后写'这只猫代表我悔恨的心情'。"江妄一本正经地说,"何老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这是行为艺术。"
沈知序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笔,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推到江妄面前。
是那本被撕掉的速写本。
沈知序一片一片粘好了。
虽然还能看见裂痕,虽然有些纸页已经皱了,但它又变回了一本完整的本子。
江妄盯着那本速写本,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
"你停课那几天。"沈知序说,"我捡回来的。"
江妄翻开速写本。
第一页是他翻墙的样子。第二页是他在食堂抢糖醋排骨。第三页是他在操场上大笑。最后一页是空白,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知序写的:
"致我的病友:以后不许一个人碎。"
江妄合上本子,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沈知序面前,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知序几乎喘不过气。
"沈知序。"江妄的声音闷闷的,"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我以后要是再犯病——"
"我拽你回来。"沈知序说,"你要是再想把自己烧掉,我就把你抢回来。抢不回来,我就陪你一起烧。"
江妄笑了一声,松开他,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谁要你陪烧。"他说,"你得活着。你得考大学,得去你想去的地方,得——"
"得和你一起。"沈知序接完。
江妄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终于放晴的天。
"行。"他说,"那就一起。"
教室的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照在两个少年身上。
他们坐在课桌上,头靠着头,检讨一个字没写完,但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江妄忽然说:"沈知序。"
"嗯?"
"明天还来学校吗?"
"来。"
"还一起疯吗?"
沈知序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疯。"他说,"疯一辈子。"
江妄笑了。
他伸手,和小指勾住沈知序的小指。
"拉钩。"
"幼稚。"
"拉不拉?"
沈知序看着他,勾住了。
"拉。"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桌上的检讨纸,哗啦哗啦响。
纸上只写了三行字:
我错了。
但我下次还敢。
因为有人陪我一起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