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六章诗笺寄意，尘梦踌躇 上 空山避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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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诗笺寄意，尘梦踌躇上
空山避隐，难远尘差。
浮生暂暖，离绪先来。
相逢虽幸，终归短；
满川清风，不系征帆。
季兰的生命中猛然遇到舒旷然，感觉莫名的亲切、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毫无原由的安心，仿佛与生俱来的老相识。一个眼神，一抹微笑，一个柔软的声音，一丝特别的气味，都是恍若隔世的熟悉。
不是一见钟情的心动，而是俩心相系似的久别重逢，是一种终于等到你的温暖和感动。初次相见，便无半分疏离和陌生，反而笃定必然见过，内心深处不由自主的涌动着无数的酸楚和怜惜。四目相对，眼神触碰间，所有不曾言说的心事、往日无人能懂的情绪，都找到了出口和归宿……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笔无法抹去的惊鸿。一眼就刻骨铭心，一见就魂牵梦萦。
那个人有久别的亲，你会忍不住眼眶泛红，想要流泪，在心底里深沉而温柔的呢喃：终于找到你了，我的爱人……
此趟红尘，一旦相遇：便像石子投入古井，漾开沉睡的涟漪，散发着荡气回肠的回应；更像古诗里飘出的墨香，一字一句，唤醒一段前世与今生……
四目对视的刹那，风声也带着梵音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久远的回归。
舒旷然时常带着书童踏山而来，去往清寂的玉真观。
春日天晴日暖，山间风软云轻，他便陪着季兰拾级登山，极目远眺剡溪山水。逢上雨天，两人便围坐在竹亭，煮一壶新收的雨前茶。
水波映着天光，落在两人眼底。你一句我一句，吟诗作对，笔墨相和。青年名士，山间道姑，皆是满腹才情、心性通透之人。朝夕相对的山水光阴里，那份莫名的情愫，顺着溪风、伴着茶香，悄无声息地在两人心底慢慢生根。
舒旷然常会坐在竹亭石凳上，慢悠悠同她闲谈。他说起吴越大地的各色风物，江南水乡的烟雨人家，也讲朝堂之外的自在江湖，讲文人雅士的疏朗意气，皆是季兰从未触及过的人间烟火。
季兰便抚琴作答，指尖轻拢慢捻，泠泠琴音淌过和煦的春风。偶尔拾起案边素笺，落笔成诗，将眼前的松涛竹影、溪月清风，尽数揉进寥寥字句之中。
这一段时日，是季兰十七年人生里，最透亮明媚的时光。常年萦绕道观的清寂寒凉，被这般温柔相伴的暖意一点点冲淡。她第一次真切知晓，这世间除了孤灯古卷、空山冷月，原来还有这般熨帖人心的牵挂，鲜活又温热。
剡溪的月色，自此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岁岁年年，空山入夜，月华铺落山林，于季兰而言，不过是无边无际的清寂。月色冷清，山河空茫，四下无人，满心思绪从来无人共鸣，只剩孤身一人熬过漫漫长夜。
可自与舒旷然相逢相知后，一切都悄悄变了。
风吹在身上是软的，潺潺流水淌过石滩，似也含了脉脉温柔。山间岁岁不变的寻常月色，落满衣襟、铺满溪岸，每一寸清辉里，都悄悄浸了少女心底隐秘的期许与温柔。
深埋心底的少女心事，一旦破土萌芽，便不受控制地肆意生长，缠缠绕绕，填满了她荒芜已久的心房。
只是两人身份，终究隔着天堑鸿沟。她是遁入空门的女冠，恪守清规，不容儿女私情；他是世间有名的清雅名士，自持礼法，端方有度，素来守着君子分寸。
那日玄寂真人的谆谆告诫，一字一句，清冷刺骨，尽数刻在季兰心底，从未敢忘。她比谁都清醒，女冠还俗原非易事，道门规制层层桎梏，世俗礼法壁垒森严。他出身名门士族，门第规矩森严，世俗的眼光、流言蜚语，如同密密麻麻的网，将两人牢牢困住。
这山水知己的温柔相伴，看似静好无争，底下藏着的，是翻覆难料的人间世事，是步步难行的前路。可舒旷然的出现，是照进她灰暗人生里难得的一束光。真诚、坦荡，懂她的孤高，惜她的才情，怜她的孤苦。
自六岁那年，一句蔷薇诗落定半生浮沉，她的人生便只剩无尽的误解、至亲的舍弃、旁人的揣测与苛责。
如今，世人皆知她李季兰诗名赫赫，落笔疏朗，性情洒脱，仿佛从无牵绊、从无软肋。可无人知晓，她的心底常年荒草丛生，藏着无数无人窥见的委屈，还有不敢外露的怯懦。是舒旷然，穿透漫天流言，拨开她常年故作清冷疏离的外壳，看见她伤痕累累的本心。旁人皆赞她锋芒诗骨，唯有他，懂她孤身飘零的苦楚。
这份难得的知己情深，是她清寂的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她攥得小心翼翼，舍不得松手，更舍不得辜负。
心底翻涌的滚烫欢喜，悄悄压住了所有的现实桎梏，也掩去了对前路的惶恐迷茫。
她清清楚楚知道，往后的路，荆棘丛生，步步艰难。可依旧心甘情愿揣着这一场温柔尘梦，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去。
夏暮初秋，越中山水风光正好。天光澄澈，草木葱茏，舒旷然常卸下俗世琐事，带着书童自山居而来，寻至玉真观外。
季兰每每征得玄寂真人默许，便带着阿绾一同出门。
溪畔竹亭、镜湖堤岸、松林浅涧，处处都留下两人静坐闲谈、诗文唱和的身影。
他们的相逢，自始至终干净坦荡，分寸得体。从无世人臆想中的狎昵暧昧，唯有灵魂契合的相知相惜。
有时煮茶论古今，闲谈历代风雅旧事；有时落笔描摹山水，共赏江南风物；有时感慨世道浮沉，叹人间聚散无常；有时只静静坐着，聊山林闲趣，享片刻安然。
舒旷然性情温润通透，心胸豁达坦荡。他从不用世俗的条条框框拘束她的性情，也从不会讶异于一个女子的傲骨才情。他真心赞叹她纯粹的诗心，疼惜她命途孤苦，待她始终平等敬重，温柔妥帖，面面周全。
这般毫无偏见、全然包容的相待，是季兰活了十七载，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白日里，山水为伴，风月相随，岁岁清欢绵长。可每至入夜，道观重归寂静，孤灯摇曳，清影独垂，所有安稳尽数散去，心底的万千思绪，便翻涌不休。她常年紧绷的克制与疏离，会彻底卸下。褪去所有清冷伪装，余下的，只有少女最纯粹的缱绻、最柔软的期盼。
案上素纸层层铺展，松烟墨砚温润生香。她执起素笔，静静落笔，字字句句，皆是藏在心底、无处言说的情思。
从前的笔墨，只写空山寂寂、流水泠泠，写风月清冷、人间荒芜。
而今，她的笔端终于染了人间暖意，字里行间，藏着脉脉深情，藏着一场不敢与人言说的风月大梦。
一纸薄薄诗笺，一半是满目清丽山水，一半是心底隐秘相思。
阿绾日日伴在季兰身侧，晨起研墨，入夜收卷，默默看着自家小姐一点一滴的变化。
从前的季兰，总是绷着心神，步步克制，时时自省。一言一行谨守道观规矩，一字一句生怕落人口实。眉宇间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眼底藏着厚厚的戒备，疏离又孤冷。
可自遇见舒旷然之后，一切都慢慢变了。
她眉间经年不散的郁结缓缓舒展，清冷的眼底，终于漾起鲜活暖意，唇角时常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冷寒凉渐渐褪去，终于有了年少之人该有的明媚温柔。
阿绾看在眼里，由衷为她欢喜，心底却也藏着沉沉忧心。她看得通透，小姐如今有多满心沉溺、情深不渝，来日梦碎之时，便会有多痛彻心扉、难以割舍。这场始于山水、始于知己的情愫，隔着道门清规、世俗门第、漫天流言，从一开始就前路渺茫，无半分稳妥可言。眼下的温柔越是真切动人，来日破碎别离，便越是伤人刺骨。
只是阿绾素来缄默懂事，从不敢妄议小姐的心事，更不会出言惊扰她难得的欢愉。她只日日细心收拾好季兰写下的每一张诗笺，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在木匣之中。不让清风吹散笔墨，不让尘埃沾染纸页。
这些字字含情的笔墨，是季兰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亦是她短暂风月好梦里，最珍贵的见证。
日日相伴的温情，一点点浸润荒芜心底。季兰心底那份想要脱去道衣、还俗相守的执念，一日比一日浓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六章诗笺寄意，尘梦踌躇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