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五章 剡溪逢君，风月知遇 下 剡波澹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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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剡溪逢君，风月知遇 下
这些年，天下人人传诵她的诗，人人赞她才情绝代、字句灵动。世人痴迷她笔下的剡溪风月、山水清欢，贪恋她诗文的灵动意境，却无人深究笔墨深处的真心。
旁人只看见她文字里的山河洒脱，便笃定她生性放浪、肆意不羁，是游离世俗规矩之外的闲散女冠。无人知晓，她字字疏阔、句句苍凉，从不是天性轻狂，而是不愿被世俗礼教拘囚，不愿困在世人定义的女子框架里活一生。
世人皆误读她的“放”，唯有舒旷然，一眼看穿她骨子里的“困”与“不愿囚”。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穿透她的诗篇，读懂她藏在笔墨深处的清冷孤意，读懂她看似洒脱之下，无处安放的茫然与孤苦。
心底积压多年的无人懂得的郁结，在此刻悄然松动，一丝微弱的悸动漫过心口，温柔又滚烫。
季兰抬眸正视身前之人，眼底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淡漠，添了几分真切的动容。暮色落进她清亮的眼眸里，漾开细碎光影，轻声缓缓道：“世人皆谓我放浪无拘，唯有先生，知我只是不愿拘囚于世规樊笼。”
舒旷然望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孤楚与释然，心头亦是深深震动。
他结交一些朝堂文士、世间名流，无数男子寒窗苦读、汲汲仕途，困于功名利禄，困于世俗前程，终生浮沉不得自在。他本以为，这般高远胸次、通透心境，唯有遍历官场浮沉的名士方能拥有，却从未想过，一位隐居山野的女冠，竟有如此通透通透格局、自由心性。
他此生厌弃朝堂倾轧、繁文缛节，甘愿抛下京城锦绣繁华，归隐山水、守一方清净，只求随心自在、不染尘嚣。
世人皆劝名士入仕争先、建功立业，唯有他偏爱山林自守、闲云野鹤。
而眼前的季兰，身处女子皆循规蹈矩、依附世俗的世道，挣脱闺阁桎梏、跳出礼教束缚，以笔墨寄山河，以本心渡吾生。
世人逐光逐名，二人皆择孤野；世人困于樊笼，二人皆求本心。
原来世间真有一人，与自己山河同趣、心境相通，取舍相合、灵魂相契。
这份猝不及防的知己相逢，让舒旷然眼底漫上温柔的释然与珍视，褪去了初见的平和，多了几分独有的郑重。
他微微颔首，目光澄澈坦荡，字字轻柔却恳切：“胸次高远者，从不分男女。俗世樊笼困得住世人身形，困不住本心山河。你笔墨藏天地，心内有丘壑，本就不输世间任何一位文士。”
茶炉沸水依旧轻响，袅袅茶烟缠晚风而过，荷香与茶香温柔交织，漫绕在二人身侧。
画舫的喧嚣依旧在身后流淌，可二人的世界早已隔绝所有纷扰。
季兰静静望着眼前眉目清逸、心性通透的男子，听他缓缓谈起过往。他淡然诉说京城朝堂的繁乱纷争、派系倾轧，说起官场人心诡谲、名利枷锁缚人一生。言语之间，无半分怨怼憎恨，无一丝不甘遗憾，只有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松弛、全然释然。
他弃繁华、守山野，不是不得志的落魄避世，而是本心所向、自愿取舍。
这般清醒通透、从容坦荡，是季兰从未遇见过的模样。
她孤居山野，以诗为伴、与山水为邻，看似自由洒脱，实则常年无人相知、无人共情。可此刻，晚风、湖山、清茶，还有眼前读懂她全部心事的人，让她漂泊多年、孤冷多年的心，第一次有了安稳落地的暖意。
旁人赏她的诗，赏的是字句风月、绝代才情。
唯有舒旷然，看得见写诗之人的孤冷，懂她藏于疏狂之下的赤诚与无奈。
人间千万相逢，多是泛泛之交、流于表面。
唯独这一场秋湖初见，是山河相逢，是灵魂相知，是世间最难得的双向契合。
一人惊于对方胸次高远、心性脱俗，一见倾心、惺惺相惜；
一人感于对方慧眼知心、通透懂人，半生孤冷，终得相逢。
日头一点点向西斜沉，暖金的暮色铺满湖面，水光温柔，褪去了白日的燥热。
镜湖雅集的宾客渐渐散去，一众文人陆续登岸返程，原本热闹的画舫，慢慢空了下来。
舒旷然没有急着动身，季兰也无心即刻返回玉真观。二人相视无言，便默契相约，沿着剡溪岸堤慢慢缓步前行。
阿绾懂事，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刻意错开半步，安安静静随行，留足了二人闲谈的余地。
脚下堤岸芳草萋萋，软草沾着微凉的水汽。溪水叮咚流淌，声声清浅。晚风掠过肩头，轻轻扬起季兰身上素淡的道袍衣角，软而轻，凉而柔。
一路慢行，一路闲聊。
她心底多年紧紧筑起的防备与壁垒，竟在这温柔山水、平和闲谈里，一点点、不知不觉地松了、卸了。那些压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心事与委屈，积攒了太多年，此刻终于不受控制，顺着轻声语调，缓缓流淌而出。
“旁人都羡慕我身为女冠，无俗世牵绊，可以肆意游山玩水、寄情风月。”她语声很轻，被晚风揉得柔软，带着一丝压了多年的酸涩。“可没人知道，我十岁时，便被家里送进了道观。只因为儿时随口写的一首蔷薇小诗，便被安上心性不正的名头。从那以后，俗世之家，我便再也回不去了。”话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眼底隐忍的湿意悄然翻涌，却被她强压下去。
那些被至亲舍弃的寒凉，世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揣测非议，身为女冠常年被人随意评判、肆意臆测的苦楚，那些无人可诉、无人知晓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尽数缓缓道来。
舒旷然走在身侧，脚步悄然放缓。他静静听着，全程不曾打断半分，神色温和动容，眼底是全然的体恤与认真。
直到她话音落定，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真切又郑重，带着难得的疼惜：“诗本无心，字句何来对错。”
“从来不是你的问题，是世人执念太深，偏爱过度揣测、妄加定义。你本无辜，却平白扛了一身不属于自己的枷锁，实在不公。”简简单单几句大白话，没有华丽劝慰，却像一汪温软溪水，缓缓淌过她心底尘封多年、早已结疤的伤口。
十七年人生路，流言伴身，孤寂随身。除了师傅玄寂外，这是第一次，有人耐心听尽她所有的伤痛与委屈，不用流言定义她的为人，不用偏见打量她的身份，只是安安静静，看见最真实、最无辜的她。
晚风温柔，溪水潺潺。季兰立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片滚烫。
懵懂懵懂之间，尘封多年、从未开启的情窦，在这片温柔山水中，悄然破土，缓缓盛开。
可她骨子里自有一份执拗的洁净，容不得半分苟且。她见惯了世间乱象，知晓有的女冠与士人相交，只求山水间一时慰藉，多是暧昧短暂、见不得光的露水情缘，藏藏掖掖，无名无分。那样躲闪、破碎、不被世人承认的情愫，她半点也不想要。
她不要短暂相逢的温存，不要躲在山水暗处的私情。心底一个热烈又大胆的念头，伴着晚风与溪水，悄然生根，冉冉升起——倘若眼前这人，便是她此生辗转等候的知己呢。
季兰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过衣摆素净的布纹，心底悄悄浮起一桩隐秘的念想。若是真的如此，她或许可以寻个合适的时日，向观里禀明心意，求一纸还俗的许可。
褪去这身清冷道衣，卸下多年的女冠身份。从此不伴青灯古观，只做寻常世俗女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与他堂堂正正相守，经媒妁之言，得世俗认可，拥有一段坦坦荡荡、见得天光的情意。
这念头像逢春的溪草，悄悄冒头，转瞬便在心底铺得满满当当，肆意蔓延开来。这些年，她孤身居于空山道观，最渴盼的从来不是虚名诗名，不过是一份公允的对待、一份光明正大的接纳。沉寂多年的期盼，仿佛在这场剡溪相逢里，终于寻到了落脚的去处。
暮色缓缓从江面沉落，漫过连绵的远山，给青黛山影晕开一层朦胧浅紫。晚风掠过溪面，携着微凉的水汽，拂散了日间的暖意。
二人立在溪岸青石上，又轻声闲谈了几句家常闲话，语声温柔，融在晚风暮色里。片刻之后，方才拱手道别，各自转身，循着不同的归途离去。
回程的山路上，树影婆娑，晚风簌簌。阿绾亦步亦趋跟在季兰身侧，目光悄悄落在自家小姐身上。她看得真切，季兰眉眼间藏着压不住的浅淡欢喜，唇角时时微抿，似有笑意，可眼底深处，又浅浅叠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思，心绪起落全然藏不住。
等二人踏着层层树影回到玉真观时，沉沉夜色已然彻底笼罩了整座山林，观里的草木屋舍，都浸在静谧的暮色之中。
入夜，观中寂静无声。季兰独自坐在屋中，一盏孤灯悬在案前，灯花轻轻跳跃，摇曳的光影在墙面投下细碎晃动的暗影。
她倚着桌案，毫无睡意。今日泛舟相逢舒旷然、与之畅谈的暖意与欢喜，依旧滚烫地盘踞在胸腔里，一遍遍翻涌。这份相逢太过温柔，这份欢喜太过难得，来得猝不及防，反倒让她不敢全然攥紧。她反复暗自思量，这样完满的美好，真的能稳稳留在自己生命里长久不散吗？
可心底深处，那些尘封已久的旧伤也随之泛起。幼时被至亲舍弃、孤身入观的画面，如阴影一般沉沉覆来，悬在心头，挥之不去。
心头百转千回，辗转难安。本来父亲说来道观只是暂住，可如今还家还俗早就变成了奢望，她的心底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声音在对着父亲喊：“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季兰伸手取过案上麻纸，铺开平整，捏起一支细笔。指尖悬在纸页上方许久，几番起落，终究落不下一字半句。满腹心绪，竟无从落笔。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几声轻浅的叩响，力道轻柔，不扰夜色。
玄寂真人的脚步声缓缓由外而入，步履从容，落得极轻。
灯下，真人抬眸，只淡淡一眼，便看透了少女心底悄然萌生的红尘情愫。她未曾厉声苛责，亦未出言训诫，只静静在灯前落座，目光温和澄澈，带着历经世事的清明与冷静。“今日你在剡溪泛舟，偶遇知己，心里动了凡尘念想，是吗？”
季兰耳尖微微发烫，脸颊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没有躲闪，也没有辩驳。她轻轻垂眸，微微点了下头，坦然认下心底的悸动。
玄寂真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语声平缓无波，字字皆是冰冷真切的现实。“季兰，你要好好思量清楚。你如今身在道门，身籍在册，想要还俗，从来不是你一己心意便能决断的事。”
“舒旷然虽是隐居山林、淡泊随性之人，可他出身南阳士族，门第规矩、家族牵绊根深蒂固。你们之间，隔着世俗门第的差距，隔着世人的流言议论，更隔着他日后的仕途前程、家族荣辱。”
“剡溪山水温柔缱绻，最是多情，可人世间的缘分与归宿，从来不由风月山水做主。”一番话语，没有半句苛责，却句句清醒，道尽所有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高山沟壑。
季兰静静端坐听着，一言不发。心底方才滚烫雀跃的欢喜，被这冰冷的现实轻轻覆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霾，渐渐沉敛下去。可那簇刚刚在心底燃起的微光，那来之不易的知己情意，她终究舍不得就此熄灭。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棂之外。夜色澄澈，一轮皓月高悬天际，清辉洒落，遥遥映在远处东流的剡溪水面，月色随波浮动，温柔又绵长。
纵使前路关山重重，流言蜚语缠身，纵使前路布满未知险阻，她心底依旧藏着一丝执拗的期盼。她想好好守住这场难得的相逢，守住这份独一无二的知己深情。
窗外剡溪水昼夜东流，岁岁不息，从无停歇。
少女心底蛰伏多年的红尘执念，一场温柔又易碎的情梦，就此在空山夜色里，缓缓拉开序章。
（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五章 剡溪逢君，风月知遇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