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兰烬》砚墨秋词

9、第六章诗笺寄意，尘梦踌躇 下 空山避隐，

　　第六章诗笺寄意，尘梦踌躇 下

　　她这一生，半生被流言定义，半生被污名捆绑，自幼被至亲舍弃，尝遍人间凉薄。她最怕暗处私情、最怕暧昧苟且、最怕世人半分揣测非议。

　　骨子里的傲骨与洁癖，绝不允许自己沦为世人口中轻佻风流的女冠，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风月温存，不是片刻的朝夕欢愉。她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是挣脱道门桎梏，洗去女冠身份，做一个寻常俗世女子。是与心意相通的良人光明相守，堵住世间悠悠众口，圆满自己半生委屈，彻底推翻世人刻在她骨血里的偏见与定论。

　　无数个孤灯长夜，她静坐窗前，望着摇曳灯影，反复思忖，辗转踌躇，心绪难平。她曾小心翼翼地寻过玄寂真人，轻声探问道门女冠还俗的规制礼法。言语轻柔，试探有度，每一个字句里，都藏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又真切的期盼。

　　玄寂望着眼前心事昭昭、眼底藏光的少女，清澈的眸底，只剩通透的悲悯，与化不开的无奈。她没有厉声劝阻，亦没有苛责半分，只是声线平和，缓缓道出实情。“道门还俗，需逐级报备，层层核准，从无轻易速成的道理。你自幼六岁入观，久处方外，早已脱籍俗世多年，再想重落尘缘，本就难如登天。”

　　顿了顿，她看着眼底茫然的少女，继续缓缓道来。“更何况舒旷然出身南阳望族，家族根深蒂固，门第礼法森严。他如今归隐山林，不过是一时厌弃尘嚣，并非彻底断绝家族、舍弃仕途。他日朝廷若有征召，世事更迭，他身负家族期许、平生抱负，绝不会一生困于江南山水之间。”

　　“季兰。”玄寂目光沉静，一语戳破少女所有虚妄的美梦。“你如今所见的，不过是剡溪一时的温柔风月，未曾见过人间真正的风雨浮沉。眼下山水无争、知己相伴，是你浮生侥幸，却绝非一世常态。”

　　“他的前路，在朝堂家国，在世俗功名。你的来路，在空山古观，在半生诗名与流言里。你们二人，本就是殊途之人。”字字清醒，句句刺骨，彻底击碎了少女心底温存的尘梦。

　　季兰垂着眼帘，静静端坐窗前，指尖轻轻反复摩挲着案边的诗稿纸页。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挣扎与踌躇，酸涩、不甘、惶恐，缠缠绕绕，堵满胸腔。世间所有道理，她都一清二楚。前路所有的阻碍，她也尽数明白。可心动早已入骨，知己早已入心，哪里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她看遍世俗虚情，尝尽人间凉薄，好不容易得一灵魂契合、真心待她之人，如何甘愿草草放手，从此两两陌路？

　　万般清醒，万般不舍。她只能攥着心底那一丝微薄的侥幸，悄悄宽慰自己。或许岁月温柔，或许人事周全，或许山河留情，或许这份干净纯粹的深情，终能抵过世俗万千阻隔。

　　剡溪的山水依旧温柔如故。
　　季兰照旧会与舒旷然林间相见，竹亭煮茶，笔墨相和。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抬眼的瞬间，眼底总覆着一层散不去的轻惘。
　　那点心绪极淡，藏在温柔笑意之下，落在垂眸敛目之间，无人轻易察觉。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藏着重重叠叠的踌躇，一半是得遇知己的暖意，一半是不敢深想的来日。

　　二人相伴愈久，心性契合便愈深，暗生的情愫也愈发绵长柔软。久而久之，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

　　不问前路归处，不谈来日别离，不碰身份桎梏。但凡沾着离别、归宿、余生的字句，都被两人不动声色地轻轻绕开。

　　他们都贪恋此刻剡溪的静好。贪恋山风温柔，溪水绵长，贪恋这俗世之外、无人惊扰的风月清欢。只想把这难得的相守，一寸一寸留住，多一瞬，便多一瞬安稳。

　　可人世世事，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二人频频于溪山相逢、诗文互赠的踪迹，终究还是顺着江南的风，悄悄传了出去。

　　起初不过是越地寥寥几位文人，私下闲谈几句，语气温和，只叹二人才情相当、相知难得。

　　可闲话最易滋生风波。风声渐渐散开，从雅静文苑，飘入喧闹市井，落进寻常乡野人家耳中。那些沉寂了许久的流言，借着这层知己相交的由头，死灰复燃，来势汹汹，比往日任何一次都刻薄汹涌。

　　从前世人议论她，不过叹一句女冠不羁、诗名太盛，带着几分猎奇与疏离。而今所有闲话尽数变了味道，字字沾轻佻，句句带诛心。

　　有人私下揣测，她借着诗文交游，假意风雅，实则暗藏凡心；有人肆意非议，说她身为方外女冠，不守清规，妄动私情，行止不端；更有人翻出她幼年那句蔷薇诗，揪住多年旧账，一口咬定她本性如此，生来便心无规矩，从小到大，从未改过分毫。

　　陈年旧污，崭新恶言，一层一层叠上来，尽数扣在她的身上。

　　细碎的风声，顺着道观的竹隙、山门的缝隙，断断续续钻进玉真观里，终是落进了季兰耳中。那些深埋多年的旧伤，被这阵阵流言轻轻一碰，便尽数翻涌上来。那根自小捆缚着她、紧绷多年的心弦，再度死死收紧，勒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幼年被至亲舍弃、被世人随口定罪、被漫天流言裹挟前行的绝望，一瞬间尽数席卷重来。

　　她立在清风明月之间，自问行止端正，坦荡磊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苟且。不过是以真心待知己，以纯粹赴相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可世人从来不在意真相。他们只愿相信自己臆想的，肆意涂抹她的名声，碾碎她的清白。她此生最惧怕的误解，最避之不及的污名，最渴求却最难得到的信任，如期而至，却又无处可逃。

　　心底的情绪早已乱作一团。得遇良人的欢喜，对未知前路的惶恐；相知相守的深情，身世孤冷的怯懦；对余生圆满的期盼，与难逃世俗流言伤害的绝望；是否能顺利还俗，是否能向父亲证明她会有个好归宿，她不是他担心的那样？数种心绪死死纠缠，反复拉扯，将她一颗心揉得支离破碎。

　　一边，是她荒芜半生里，唯一的知己情深，是她苦苦期盼的温柔与圆满，是暗夜里唯一的光。

　　一边，是漫天沸沸扬扬的诛心流言，是根深蒂固的世俗礼法，是女冠身份与生俱来、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日风过剡溪，流水滔滔，滚滚向东，从无回头。

　　季兰立在溪岸，素白的道衣被晚风轻轻掀起边角，身姿孤清挺立，一如多年来独自熬过的无数晨昏。只是那双素来沉静清冷的眼底，此刻盛满了茫然与踌躇。

　　她手中笔墨万千，写尽过山川辽阔，写尽过风月温柔，也写尽过心底脉脉相思。

　　可薄薄一纸诗笺，写不透人间无奈，渡不过世事浮沉，更抵不过世人一口恶言。

　　此刻的她尚且不知，眼下这份反复的纠结拉扯，这份温柔又惶恐的朝夕相守，不过是离别来临之前，最后一段短暂安稳的温存。

　　江南山水看似太平无争，远处早已乱世风声暗涌。朝堂征召的政令，正越过千山万水，一步步向着温润江南步步逼近。

　　她拼尽所有温柔、万般踌躇，小心翼翼守护的这一场风月尘梦，早在冥冥命局之中，被早早写好了结局。

　　终究是转瞬成空，镜花水月。

　　溪山依旧岁岁温柔，只是人心风波，早已暗暗滋生。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