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剡溪逢君，风月知遇 上 剡波澹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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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剡溪逢君，风月知遇 上
剡波澹澹，萍路相趋。
高怀共语，幽思共纾。
良辰幸遇，亦藏患；
满怀期许，暗蓄微虞。
时序悄然入了盛夏。
剡溪两岸的草木早已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铺满山野。带着荷塘清润的晚风顺着溪流漫上来，绕过青青山坳，拂过玉真观的灰瓦檐角。
越地素来文风鼎盛，入夏之后，文人墨客的山水雅集便一场接着一场，从未断绝。
观里日子清寂依旧，季兰待人接物始终恪守分寸。有香客文士前来会客论诗，她应答有度，举止自持，半分逾矩的姿态都不曾有。
只是旁人看不出，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从来没有真正松过一刻。
市井里关于她的流言，就像溪畔疯长的野草，春风吹又生。旁人私下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观里，每一次听闻，幼时被弃的那道旧伤，便会轻轻隐隐作痛，无声无息漫上心头，堵得人胸口发闷。
玄寂真人将她这副隐忍孤寂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偶尔闲暇对坐，真人会温声宽慰几句，言语清淡，点到即止。她心里清楚，少年人扎根心底的执念与隐痛，旁人万般劝解皆是徒劳，唯有漫漫时光，方能慢慢消解、轻轻叩开。
这日午后，道观来了送帖的人。
越地一众名士相约在镜湖办茶会，事后泛舟剡溪赏景吟游，特意送来请柬，邀季兰赴这场山水之会。
素色的请柬捏在微凉的指尖，纸面带着淡淡的墨香。季兰垂眸静静看着，久久没有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边角，神色沉静难辨。
阿绾立在身侧，看着她默然的模样，放轻了语声：“小姐，若是不想去，怕旁人盯着你打量、说闲话，我们便找个由头推了便是。”
季兰缓缓抬眼，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望向远处连绵叠翠的青山。山色温柔，草木悠然，可困住她的从来不是道观的院墙。
她心里透亮，若是因为世间几句浅薄闲话，便从此闭门不出、避世躲藏，终究是困了自己一辈子。这山水风月、诗友雅聚，是她寡淡孤寂的日子里，为数不多能肆意呼吸、暂且自在的去处。
沉默片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声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去吧。”简单两字，落定了行程。
不多时，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循着蜿蜒山路，一步步往镜湖走去。
盛夏的镜湖碧波万顷，水光粼粼。湖面荷叶层层叠叠，挨挨挤挤铺满水面，清风掠过，便漾开层层荷浪，送来幽幽清香。数艘精致画舫静静浮在碧水之上，越地名士早已齐聚舟中。有人围炉煮茶，闲话闲谈，有人凭栏望远，吟赏湖光山色，舟上气氛悠然热闹。
众人望见缓步而来的季兰，纷纷起身相迎。夸赞的话语此起彼伏，温柔又客套，听来句句妥帖。
季兰静静立着，神色淡然无波。经年久历人情冷暖，她早已分得通透，谁是真心惜才、由衷欣赏，谁是场面客套、敷衍逢迎，又是谁眼底藏着细碎的猎奇与窥探，暗自打量议论。
她从容上前，微微颔首示意，寻位安然落座。全程举止克制温婉，谈诗论景，应答进退皆得体有度。哪怕身处喧嚣雅集，依旧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自省与自持，不争不闹，不卑不亢。
阿绾安静立在她身后，手执茶盏，适时为她添上新茶，一双明眸不动声色，悄悄扫过舟上每一个人，默默替自家小姐留心周遭动静。
舟上众人纷纷与季兰搭话论诗，人人称颂她的才情，赞叹她笔下写尽剡溪的风月景致。可季兰端坐其间，笑语应答，从容周旋，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的空寂。世人皆慕她的诗名，贪她的才名，敬她玉真观女冠的清名。
却无一人，愿意拨开她周身的光环与克制，俯身问问她心底藏着多少委屈，压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孤苦。
满堂喧嚣，满目风雅。唯有她自己知道，这热闹，从来都不属于自己。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孤寂，自始至终，分毫未减。
直到水面上传来轻微的橹声，一艘邻舟顺着水波缓缓靠了过来。船身轻轻蹭着画舫边缘，带起一圈细碎的水纹。
一位年轻士绅带着一个书童踩着薄暮水光缓步登船。一身素色粗布长衫，无金无玉，也没有官绅人家华贵的袍带，简简单单一身装束。身姿清挺端正，眉目温润平和，眼底藏着一层浅浅的疏离，是久厌尘俗、不恋浮华的淡然。
来人正是舒旷然。
他原是南阳名士，看透朝堂之上的倾轧纷争，不愿困在宦海浮沉里，便千里迢迢奔赴剡溪隐居。日日以青山为邻、溪水为伴，彻底抛开官场往来，不问俗世功名。此番听闻镜湖文人雅聚，闲来无事，便随性赴约而来。
席间有人认出他，笑着上前引荐，介绍季兰时，顺口便带出几句市井里流传的闲话，细碎含糊，句句绕着季兰的身世与传闻。
周遭人听得若有所思，眼神不自觉便往季兰身上落。
唯独舒旷然听罢，只是唇角轻轻噙着一抹淡笑。
他抬眼望来，目光清澄坦荡，落在季兰身上，无半分看热闹的猎奇，亦无一丝轻薄打量的怠慢，干净得让人意外。
他上前半步，拱手躬身，礼数端方，语声温和平稳，没有半分刻意客套：“久仰李女冠诗名，今日有幸得见，实在难得。”寻常一句初见问候。没有打探身世，没有牵扯流言，不拿旁人的闲话做谈资。只是简简单单、平平整整的一场相逢，不卑不亢，不偏不倚。可就是这寻常至极的一句话，让季兰沉寂许久的心，轻轻颤了一颤。
舟上茶炉埋着微火，青黑色的炭火静静灼着银壶，沸水浅浅翻涌，漾出细碎的涟漪。细白的茶烟自壶口悠悠溢出，袅袅婷婷缠入微凉的晚风，随湖风轻晃，又丝丝缕缕化开在暮色里，带着清浅的茶香。
眼下镜湖秋水泱泱，晚风穿渡连片荷丛，残荷疏影摇曳，带起满湖湿润的水汽与淡淡荷香，柔柔拂过船榭的雕花栏槛，掠过众人的衣袂。
今日是浙地名士自发的秋湖雅集，画舫之上宾客满堂，皆是江南当世饱学之士。众人三三两两围坐，或论朝堂轶事，或品新作诗篇，笑语闲谈、杯盏相碰，四下皆是融融的热闹喧嚣，人间烟火繁盛至极。
满堂喧沸之中，舒旷然一身素色麻衣，不染半分浮华。他立在人群后侧静听闲谈，眉眼清宁、身姿疏朗，并未附和众人谈笑。片刻后，他抬眸扫过喧闹人群，步履轻缓、不疾不徐地穿过往来人影，避开满堂纷扰，独自缓步走到临水栏边，静静立在了季兰身侧。
二人并肩凭栏而立，咫尺相望的，是浩渺无垠的镜湖秋波。秋水连天，暮色沉沉，远山含黛，云水苍茫，满目皆是澄澈辽阔的山野秋景。
周遭人声喧嚣，可这一方栏边，却似被晚风隔出一方清净天地，自成静谧。
起初二人皆未言语，只静静望着眼前湖光山色。季兰身着素雅道袍，发丝轻挽，仅一支木簪固定，晚风拂动她的衣袂与鬓边碎发，身姿清瘦孤绝。她垂眸望着湖面层层叠叠的波纹，神色恬淡，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清冷疏离。
沉默并未生涩，反倒满是难得的安然。良久，舒旷然率先开口，声线清润低沉，如秋水漱石，温和又通透，打破了静谧，却不显突兀。
他先落目眼前风物，轻声闲谈：“秋日镜湖，荷残水阔，最是能洗人心尘。世人偏爱春荷娇艳，却不知秋荷疏淡，方得山水真意。”
这句寻常风物闲话，恰好撞中季兰心底所思。
季兰微微抬眸，眼尾轻抬，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音色清软空灵，带着道冠之人的通透：“舒先生所言极是。繁花盛景人人争赏，落木疏秋无人问津。世人皆爱圆满热闹，唯独偏爱拘束规整的锦绣，却不懂天地本有疏野之趣。”
便是这一句应答，让舒旷然眸光微顿，心底悄然一动。
二人由此缓缓深谈，从眼前溪水山色，渐渐聊至古今诗道，又论隐仕取舍、人间聚散浮沉。
谈及诗道之时，周遭仍有零星名士高谈阔论，言历朝诗文规矩，说女子诗作当以柔婉清丽为宗，字句需温婉缠绵、恪守雅致，不可露锋芒、显疏狂，方是正统风雅。
这些言论，季兰自幼听得太多，早已司空见惯。往日听闻，她或是淡然置之，或是淡淡一笑，从不愿多辩。世人固有的成见，从来无需多余解释。
此刻晚风轻拂，舒旷然望着身侧眉眼清灵的女子，轻声道出旁人从未看透的诗理：“世人皆言，女子作诗，当柔情婉转、缱绻温柔。可我读你诗作，不见闺阁纤弱，只见剡溪浩荡、群山辽阔。你的字句藏山藏水，笔意疏阔苍凉，不困于闺阁方寸，不囿于儿女情长，这份胸次格局，远胜许多终日墨守成规的世俗文士。”
这话落地，温柔却振聋发聩。
季兰心头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剡溪逢君，风月知遇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