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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竹下题诗,越中风谣 下 笺书漫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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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抬头怒视,更不敢出声辩驳。只默默将这些轻佻打量、暗藏轻薄的神色一一记在心底,心口悄悄攒起一缕无力的沉郁,却终究只能静静侍立,一言不发。
阿绾不知道修行的季兰,一般男的近不了身,配不上她的人会自动离场。
季兰的修行,修的是一颗如如不动的心,养的是一身澄澈通透的气。
季兰的心静,气场稳,是灵魂站在高处的清醒,是能量净化后的纯净。
那些心性不一、磁场不合的人,在季兰面前会感到无形的隔阂,即便靠近,也终究无法相融,只能慢慢退去、自动离场
修行的季兰,早已看透了低质量社交的空洞,看清了勉强关系的疲惫,也看淡了虚情假意的往来。
她从来不需要靠热闹证明自己不孤单,不再需要靠讨好换取一丝温暖,更不再需要依附他人获得安全感。
季兰内心平静,磁场干净而强大,那些能量浑浊、目的不纯、格局浅薄的人,自然而然地会被挡在门外,难以近身。
竹下雅集落幕,诸位宾客陆续拱手辞别,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道深处。
方才还笑语盈盈的竹庭,转瞬便彻底安静下来。晚风轻轻扫过枝头,零落的花瓣簌簌飘落一地,铺在青石地面上,空空落落,只剩满庭竹影摇曳,一派清寂。
季兰素来以为,深居空山古观,闭门清修,便能隔绝俗世纷扰、人间口舌。可后来她才慢慢懂得,流言是世间最挡不住的风。无孔不入,无处可逃。
往来上香的香客,进山办事的仆役,途经观景的路人,人人都是传声的嘴巴。市井里的闲言碎语,就这般顺着人流,一点点飘进清幽的玉真观。
偶尔有人真心赞叹她的诗才,字句清雅,风骨不凡。可话音未落,总会顺势提起陈年旧事,说起那个六岁提笔写蔷薇、惊动族人的小姑娘。
有人私下议论,说她天性不羁,性情浮动,生来便不安本分,所以才被家族厌弃,送入空山道观清修赎罪。
更多无知之人,仅凭几分听闻、几分臆想肆意揣测。将观中堂堂正正的文人雅集、诗文唱和,曲解成荒唐暧昧的风月琐事。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她半分模样,从未知晓她半分行止,只凭着道听途说的碎片,便轻飘飘给她定上不安分之名。
那日午后,日色温柔,山风轻缓。季兰立在观内廊下,静静看着院前浮动的树影,本是最安然闲适的光景。廊外倚着两名歇脚的香客,低声闲谈的字句,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说的就是观里那位李女冠吧?我早听说了,年少时候家里就容不下她,早早送进观里避是非。”
“既然入了道门,就该清心寡欲、闭门修行。偏偏日日在外与人聚会论诗,说到底,还是本性改不了,不安本分。”
两句闲话轻飘飘落地,轻得像一阵风,却沉甸甸砸在人心底。刹那间,尘封多年的记忆翻涌而出。四年前离家那日的委屈、无助、被迫割舍一切的绝望,尽数席卷重来。
又是这样。
世人永远如此,从不问她的本心,从不看她的行事。仅凭几句流言、几分臆断,便理所当然给她定罪,将所有莫须有的过错,尽数安在她身上。
这些年她身居道观,恪守清规,待人有礼,行事有度。会客只在庭堂正院,言谈只在诗文山水,一举一动皆守分寸,从未有半分逾矩失礼之处。可在世人杜撰的口中,她变成了轻狂、不守清规的异类。
季兰敛了眼底所有情绪,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指尖微微蜷起,攥住了袖角一寸布料。
她默然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厢房。屋内安静至极,唯有窗外竹风簌簌,远处剡溪流水潺潺,岁岁如故,温柔平和。可她心底早已不复平静。原本早已结痂的伤口,被这几句无端闲话,再度掀开,露出血肉淋漓的酸涩与委屈。
世人看得见道观的清规戒律,看得见她身着道衣的模样,却从来看不见她心底的桎梏。
外在的青灯古佛、条条戒律,那些经年累月的非议、偏见、污名,早已化作一副无形枷锁,牢牢扎根在她心底,岁岁年年,无从挣脱。
季兰行事愈发谨小慎微。与人相处闲谈,每一句言语都在心底反复斟酌。举手投足之间,皆要暗自自省再三。即便是纯粹随心论诗、品赏山水,她也总要思虑周全,生怕一丝一毫的疏忽,落人口实,被人拿去肆意曲解。
她拼尽全力守着一身端正清白,想以无懈可击的言行,推翻父亲当年对她的定论,堵住世间源源不绝的悠悠众口。
旁人艳羡她。比起寻常困于深闺、拘于礼教的女子,她活得足够自由。可以读书执笔,可以结交名士,可以踏看山间风月。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自由,于她而言,却如履薄冰。
夜色沉沉落下,山间暮色四合。
玄寂踏着微凉晚风,缓步寻至她的厢房。屋内烛火昏黄,轻轻摇曳,将少女眉宇间缠结不散的郁结,照得一清二楚。季兰未曾遮掩心底的委屈,将白日香客闲谈的字字句句,悉数说与玄寂听。语声很轻,尾音藏着一丝难以压住的微颤。“师父,弟子自问一言一行,皆守分寸、无愧本心。为何世人依旧这般揣测于我?”
玄寂静坐案前,神色平和沉静,不见半分波澜。她望着眼前心绪难平的少女,缓缓开口,语声温和通透:“季兰,你要懂一件世间常态。世人爱读你的诗、赞你的才,却未必真心敬重你的为人。”
“你身为方外女冠,少了闺阁礼教的束缚,多了寻常女子没有的自在。可世人对女子的根深蒂固的成见,不会因你一身道衣,便轻易消散。”
“你的才情,是护你的铠甲,亦是招引风声的旗帜。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没法让天下所有人,都看见你的清白。强求人人理解,到头来,不过是困住自己。”
句句浅显,字字通透。
季兰垂眸,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光晕上,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师父说得没错。可自幼年扎根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哪里是几句通透道理便能抚平的。她怕误解,怕诋毁,怕再像幼时那样,被世人不问缘由地定罪,被至亲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早已伴她多年,刻入血肉,无从消解。
玄寂看她垂首默然、眉眼沉沉的模样,便不再多言开导,只轻轻叹一口气:“能守住自己的本心,便已是万般难得。不必拿旁人的虚妄妄念,苦苦折磨自身。”
语罢,玄寂悄然离去。
屋内灯火孤悬,四下清寂无声。
片刻后,阿绾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轻步进来,静静搁在案头。她没有多说半句宽慰的话,知晓此刻所有言语皆是徒劳,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默默陪着自家小姐。
季兰默然起身,抬手推开木窗。
一轮冷月孤悬在剡溪上空,清辉冷冷洒落,铺满群山流水。远处山峦沉如淡墨,江面溪水粼粼,铺着一层细碎的银光。微凉山风穿窗而入,拂动她身上素净单薄的道衣,凉意浸遍周身。
如今她在越地的诗名日渐响亮,人人皆知空山玉贞观里,出了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冠。
可世间识她诗句者万千,真正懂她本心者寥寥。
那些满堂喝彩,多半是慕她诗名、贪她新奇,是世人对异类天才的猎奇夸赞。极少有人能穿透层层流言蜚语,窥见她心底岁岁堆积、从未愈合的累累伤痕。
她静静望着眼前滔滔东流的剡溪流水,心底漫出一缕绵长又渺茫的渴盼。人世茫茫,风尘扰扰。会不会有一日,能遇一人,不被世俗传闻裹挟,不被她女冠的身份定义,穿透所有偏见与曲解,安安静静,看见最真实、最完整的她。
窗外竹风泠泠,月下流水寂然无声。
一场场热闹雅集终会散尽,浮于表面的赞誉转瞬成空,从来填不满心底深处的荒芜孤寂。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