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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竹下题诗,越中风谣
笺书漫写,山水闲鸣。
才锋在手,谤语相迎。
声名耀世,亦招祸;
寸心诗骨,卷入风尘。
时序缓缓流转,自季兰入玉真观,倏忽已是数载。
当年那个攥着衣角、眼含惶惑的六岁女童,已然长成十七岁的少女。道观的晨钟暮鼓日复一日,晨诵黄老,暮阅诗卷,竹影落在青石板上,岁岁来去。玄寂真人不曾将她困在枯燥的科仪戒律之中,给了她一方可以安放笔墨的天地。只是那道自童年刻下的伤痕,像溪底深埋的乱石,水面看着平静,水流一过,便隐隐作痛。
阿绾依旧陪在她身侧。从前是替她拭去眼角泪痕,如今,便是研墨铺纸,收拾散落一地的诗卷。
暮春的剡溪,山光漫野,竹树繁茂。越中向来风雅,江南士人寻幽访胜,多爱入这一带山林。玉真观本就小有名望,渐渐便有传闻散开,说观中住着一位年少女冠,落笔成诗,灵气逼人。慕名来访的人,便一天天多了起来。
玄寂真人对此心中审慎。一日晚坐,她唤来季兰,灯火摇曳,照见少女清瘦挺拔的眉眼。
“世人慕你的诗名而来,是好事,亦是险境。”真人声音平和,不带半分苛责,“你可会客,可论诗文,只限定于观中竹庭客堂。山水清谈可以,万不可逾越道门分寸。外面人间言语汹汹,一点行止差池,便会被无限放大。”
季兰垂首应下。她懂师父的劝诫,心底那一份想要自证清白的执念,又悄悄绷紧了心弦。父亲当年那些担忧,如同影子,时时追随着她。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一言一行,皆要端谨自持,绝不能落人话柄,叫世间人再坐实那句“心性不羁”的谶语。
暮春的一日,阳光明媚,玉真观竹下庭中,汇聚了一场小小的文人雅集。
庭间翠竹森森,层层枝叶交错叠翠,筛下满地细碎清荫。风穿竹隙,带来微凉的草木气息,扫去了山间大半燥热。青石案几摆放得整齐妥当,青瓷茶盏盛着新沏的清茶,水汽淡淡氤氲,几卷诗书随意摊开,静静卧在案上。
数位越地名士又相约而来,一身素色长衫飘逸雅致,步履从容,围坐竹下,低声闲谈,风气悠然。
女冠们一同出面接待来访文人,席间轮流应答、联诗,弹琴助兴。但内部女冠之间,会私下互相提醒,看清世人慕名而来的不同心思:有人慕诗才,有人只为猎奇、捕风捉影。
阿绾静静侍立在季兰身后,双手端着一方素砚,身姿端正,敛着气息,全程安安静静,不敢打扰席间雅韵。
众人的目光,皆若有似无落地在场中最醒目的少女季兰身上。
世人早有耳闻,多年前那句惊世蔷薇诗,让年幼的她身负非议、被逐家门,幽居空山古观数年。今日初见真人,人人心底都藏着几分隐秘的好奇与打量。
立在竹影之下的季兰,年方十七。
她身着一身制式素雅道衣,衣料清简柔软,不染半点尘俗艳色。遵循女道清修规制,不施脂粉,不描眉黛,青丝梳理得整齐规整,简简单单束起,无珠钗玉饰点缀,素净得如同山间清风。
眉眼生得清透舒展,轮廓温润秀雅,偏偏眼底无半分少女的鲜活娇憨。常年伴青灯竹影修行,养出了一身远超同龄人的沉静淡漠。
她身姿亭亭而立,脊背挺直,举止从容有度,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不见局促怯懦。可那份从容底下,是经年沉淀的疏离清冷,安静地立在喧嚣谈笑之间,像一汪静水,旁人看不透深浅,也触不到真心。
众人望着她素净清冷的模样,难免暗自唏嘘。谁也想不到,这般安静淡然、气质孤清的女冠,竟是当年那个一句诗惊动乡族、被世人冠以不羁顽劣之名的天才少女。
几番默然打量过后,席间一位名士缓缓开口,语声温和:“今日竹下清景正好,剡溪春色撩人。我等不如即景抒怀,以剡溪春色为题,当场赋诗一首,不负此间风光。”
话音落下,竹下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度齐齐落向了立在竹影里的季兰身上。
竹下庭间一时寂然。周遭名士或垂首沉吟,指尖轻点石案暗自思索,或低声慢吟,顺着眼前春色推敲字句。山间极静,远处溪流淙淙不绝,水声清浅,和风穿过层层竹梢,簌簌落响,裹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漫过庭前。
季兰静静立在竹影里,身姿端稳,不慌不躁。
阿绾轻步上前,将一支狼毫稳稳递到她掌心。她指尖轻拢笔杆,力道干净利落,抬手铺平案上麻纸。纸面素净粗糙,带着细碎的纹理,是山间道观寻常所用。
墨汁蘸落纸面,落笔不滞不涩,一行行字句顺势铺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寻常闺阁笔墨多是细碎柔婉、拘于方寸,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可她笔下全然不同,字字写尽剡溪春色,句句皆是溪山辽阔,笔风清逸疏朗,落落自有风骨。
不刻意雕琢春色繁景,也不故作文人姿态。只将眼底青山、耳畔流水、山间清风,尽数凝于寥寥数笔。字句清淡朴素,却藏着空山数年沉淀的坦荡,无半分局促扭捏。旁人写景是描摹春色烂漫,她写景,写的是山河自在、风月无拘,是自己困于空山、心却从未被桎梏的一点执拗天性。
一纸落成,是首即兴小诗:
清溪浮浅碧,疏竹抱空山。
风月无拘系,流年自往还。
末一字落定,季兰轻轻搁下笔,腕间微收,神色平平静静。
庭中刹那无声,连风都似缓了几分。片刻沉寂过后,赞叹声轰然四起,填满整座竹庭。“好诗!当真绝佳。”有人眼中发亮,由衷感慨,“没想到越地深山道观之中,竟藏有这般人物。”
另一人连连颔首,语声诚恳:“字句洒脱开阔,胸中有丘壑,这般气象,丝毫不让世间男儿。”
满堂称颂不绝,一句句恭维清晰落进耳中。
季兰只是微微俯身,浅浅欠身作答,眉眼淡淡,不见一丝笑意,亦无半分骄矜自得。荣辱褒贬落在她身上,好似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立在她身后的阿绾,看得一清二楚。热闹赞誉的缝隙里,藏着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并非都是敬她诗才、惜她风骨,有的是带着俗世男子对闲散女冠的轻慢与窥探。那些目光轻飘飘扫过她素净的道衣、清瘦的身形,随意又狎昵,浅薄又放肆。
阿绾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