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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落东宫,共守寒窗 大昭景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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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景和二年,深冬。
一场落雪连夜漫过京城,整座皇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宫墙黛瓦落满厚厚一层,连东宫庭院里的枝桠,都压着蓬松积雪。
寒风卷着碎雪穿过回廊,吹得窗纸微微作响,空气冷得刺人肌肤。
天还未大亮,苏绫雪便已经登上入宫的马车。
冬日路途难行,马车轱辘碾过积雪,行进得比往日慢上许多。
车内虽铺着厚绒软垫,寒气依旧顺着车缝钻进来,冻得她指尖泛白。
晚禾将手炉塞进她手里,一层又一层裹好狐毛披风,依旧挡不住凛凛冬风。
待到抵达东宫,其余不少伴读还未到齐。
苏绫雪跺了跺鞋边沾着的碎雪,拍落肩头落下来的雪花,走入书院。屋内烧着地笼,暖意融融,和门外的酷寒判若两个天地。
她将披风脱下搭在屏风旁,走到靠窗自己的案几边坐下。指尖依旧冰凉,握笔的时候,指节隐隐发僵。
书房之内炭火噼啪轻响,书卷墨香混着炭火的烟火气,安静弥漫开来。
没过多久,谢序词也踏入书院。
他一身玄色锦袍,领口镶一圈雪白狐裘,扫去肩头落雪,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抬眼,便看见靠窗位置的小姑娘,正把双手悄悄拢到衣袖底下。
太傅尚未到来,堂内只有零星两三个早到的子弟。
谢序词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她冻得泛红的手背上。
“手冻僵了?”
苏绫雪闻声抬头,看见是他,轻轻“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外头雪大,没事的,过一会便暖过来。”
冬日寒窗苦读,本就是常事,她并不觉得有多难熬。
谢序词没有多说话,转身唤来身侧内侍,“将孤案上那只鎏金暖炉取过来。”
内侍应声退下,片刻便捧来一只小巧的暖炉,炭火烧得温热,外壳裹着一层细密织锦,不会烫手。
谢序词亲手接过,轻轻放在苏绫雪案角的空位上。暖意缓缓散开,一点点驱散桌边的寒凉。
“离得近一些。”他低声吩咐。
苏绫雪微微一怔,连忙开口推辞:“殿下,这是您自用的,臣女不能……”
“我这边地笼烧得足。”谢序词打断她,神色平淡自然,“你案位靠窗户,风雪透进来,本就比别处冷。”
道理说得简简单单,让她找不到继续推脱的由头。
苏绫雪望着那只冒着淡淡热气的暖炉,只能微微垂首,“谢谢殿下。”
“好好练字。”他说完才回到自己的主位坐下,随手翻开摆在案头的经书。
没过多久,其余伴读陆续赶来。
有人瞥见苏绫雪案角精致的暖炉,眼神里掠过一丝羡慕,却无人敢开口讨要。
光看外观就知道,那是太子的物件。
太傅入堂,讲学正式开始。
冬日白昼短暂,天光本就昏暗,遇上雪天,屋内光线愈发微弱。
太傅讲经的声音沉稳厚重,满堂少年俯首听课,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噼啪声响。
苏绫雪靠着手炉的暖意,指尖渐渐恢复灵活,提笔认真记录讲义。
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便悄悄在书页边角做个小小的记号,留到课下再问。
一堂课耗去大半上午。
待到午休,外面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大片雪花洋洋洒洒不断飘落。
不少世家子弟家中马车已经等候在宫门外,纷纷结伴离去,回府避寒。也有少数家远的,留在东宫偏厅用午膳。
苏绫雪接到侍女晚禾传来的话,道路积雪太厚,马车被堵在宫外,一时半刻进不来。
她便只能留在东宫,等候道路疏通。
偌大书房渐渐空旷,大半人已经散去。窗外白雪茫茫,天地安静。
谢序词也没有离开。
内侍摆上简素午膳,一荤两素,配着温热的米粥。
按照规制,太子膳食本是丰盛一套,今日他却吩咐缩减份例。
“留下来等马车?”谢序词抬眼看向站在廊边望着落雪的苏绫雪。
“嗯,路上积雪太厚。”
“那便一同用膳吧。”
苏绫雪下意识想要行礼推辞,尊卑有别,她怎可同太子共食。
仿佛看透她心中顾虑,谢序词补充一句:“只是简单饭食,不必拘礼。外面雪大,总比你饿着干等要好。”
话已说到这份地步,再推拒反倒显得生分。苏绫雪踌躇片刻便应下。
小桌隔出两方位置,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安静用饭。没有多余的闲谈,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饭后,雪势稍减,却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
太傅尚未归来,距离下午开课尚有一个多时辰的空闲。
庭院银装素裹,院内几株梅树,枝头缀着点点红梅,白雪衬红花,格外好看。
“要不要出去走走?”谢序词望向窗外雪景,侧头问她。
苏绫雪抬眼看向漫天飞雪,眼底掠过一丝向往,又想起礼教规矩,迟疑道:“可是……”
“只是在院内,不往别处去。”谢序词站起身,随手取过廊上悬挂的两把油纸伞,将其中一把递到她手中。
“横竖无事,赏一会梅花。”
苏绫雪伸手接过伞柄,油纸伞带着微凉的木质触感。
二人踏出书房。
脚踏在积雪之上,发出咯吱咯吱轻柔的声响。
大片雪花飘落在伞面,簌簌轻响。谢序词走在靠外一侧,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
梅树之下,寒梅点点吐香,冷香淡淡萦绕在空气里。
苏绫雪抬眸,望着满树红梅白雪,眉眼舒展,露出少见的鲜活笑意。
谢序词站在一旁撑着伞,安静看着她。
雪片落在他狐裘衣襟,转瞬融化。
赏过片刻梅花,二人重新退回温暖的书房。
四下无人,偌大屋子只剩他们两个。
谢序词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她案边,拿过她写了一半的策论文稿。
雪光透过窗纸漫进来,照亮纸上娟秀工整的字迹。
他指尖点在文稿末尾,缓缓同她剖析利弊,哪里可以增补,何处应当删减。
少年的见解远超同龄之人,条理清晰,一语点破她思虑的局限。
苏绫雪伏在案前,听得十分专注,时不时拿起毛笔,依照他的点拨,在草稿纸上记下要点。
寒窗之下,一人讲,一人听。
时光慢悠悠流淌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廊外传来晚禾的声音,路上已经清理好积雪,前来接她回府。
苏绫雪连忙收拢文稿,把纸笔一一归置整齐。
“路上积雪湿滑,一路小心。”谢序词将那把油纸伞递给她,“伞你带回去,明日再归还便可。”
苏绫雪接过伞,屈膝行礼告辞。
这一整个寒冬,许许多多这样安静的片段,悄悄沉淀在岁月之中。
那时的雪落了又融,冬去便会春来。
他们只盼岁岁可以这般,一同守着这扇寒窗,读书论理,看遍四季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