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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前岁岁,予我温良 大昭景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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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景和二年,初夏。
宫墙之内草木繁盛,枝叶层层叠叠铺开,遮出满院浓荫。
正午日头最盛时,蝉鸣次第响起,错落绕着殿宇回廊,声声绵长,衬得偌大书房愈发静谧安然。
从八岁春日初入宫廷的拘谨怯懦,到如今九岁安然自若,她褪去了初时的局促,一言一行愈发从容得体。
不再时时紧绷心神,也不再畏惧森严宫规,唯独骨子里的沉静温软,分毫未改。
每日清晨天微亮,她便随车马入宫,准时踏入书房,整理书卷、研好墨汁,安安静静等待开课。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一众伴读子弟相处日久,渐渐熟络,少年心性鲜活,课下总爱扎堆嬉闹,跑跳追逐,声闹满庭。
苏绫雪多数时候独处一隅,或是临帖练字,或是静坐看书,安然恬淡,不凑热闹。
太傅素来偏爱踏实安分的学子,对沉静勤勉的苏绫雪多有赞许,时常当堂夸赞她心性端正、课业精进。
这份偏爱,落在旁人眼里,难免生出几分年少孩童的细碎嫉妒。
这日午后课业休歇,众子弟四散休息。
几个王公家的少年聚在廊下,低声闲谈,目光时不时扫向窗边独坐的苏绫雪。
“不过是尚书之女,家世平平,凭什么总被先生夸赞?”
“日日闷坐着,无趣得很。”
话语细碎,不大不小,刚好能落在近处。
苏绫雪握着毛笔的指尖轻轻一顿,垂眸看着宣纸上未写完的小楷。
孩童间的狭隘攀比,最是无谓。
她性子淡然,从不争誉、不喜张扬,旁人如何议论,向来不放在心上。
她只当未闻,落笔继续写字,字迹工整娟秀,一丝不苟。
廊下那几道闲谈的声音尚未散去,一道清挺的身影已然缓步走近。
谢序词刚从偏殿回来,步履轻缓。他隔着几步距离,便听清了零星几句闲言。
少年温润的眉眼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清冷。
他年纪稍长,心性远比同龄孩童沉稳,从不参与孩童闲闹,却也容不得旁人无端苛议。
谢序词没有厉声斥责,只是淡淡抬步,走到苏绫雪身侧的案边落座,声音清平和稳,恰好能让廊下众人尽数听见:“昨日先生布置的《尔雅》注解,你写完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廊下的窃窃私语。
那几个少年话音骤止,纷纷垂首装作无事。
苏绫雪抬眸,望见少年清隽温和的侧脸,轻轻点头:“写完了,只剩末尾两句还未批注。”
谢序词伸手,姿态自然地取过她手边的书卷。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工整的字迹,目光细细扫过通篇注解,语气温和,不偏不倚:“字字端正,注解周全,比其余众人细致太多。”
“太傅夸赞,并非无由。”
这话坦荡直白,没有刻意维护的刻意,却字字替她正了名分。
廊下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敢多言一句,默默散开,各自避远。
待庭院彻底清静,蝉鸣依旧绵长。
苏绫雪望着他认真翻看书页的模样,小声道:“殿下不必如此。”
她本就不在意旁人闲言,无需他特意解围。
谢序词抬眸看她,眼底盛着午后透过窗棂的柔光,干净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坦荡。
“你无需受这些无谓闲话困扰。做得好,便值得被称赞。”
他从不觉得,她的安分勤勉是平庸,更不允许旁人肆意轻看。
一年相伴,他早已习惯了身边这个安静的小姑娘。
她看似柔弱温顺,骨子里却最是坚韧。
课业从不偷懒,错题一遍遍订正,生字一遍遍临摹,纵使天资不算最绝顶,却永远最踏实、最用心。
谢序词指尖点在书页一处晦涩注解上,微微倾身,轻声细讲:“这一句释义偏狭,书本批注有误,我教你正解。”
夏日的风穿窗而过,携着庭院草木的清香,轻轻拂动两人的发梢。
少年声线清润温柔,一字一句拆解文意,耐心细致,不急不缓。
苏绫雪坐在一旁,乖乖侧耳倾听,目光落在他修长干净的指尖,落在书页工整的墨字上,心神安宁,全然投入。
阳光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浅浅叠在青石地面,安静又妥帖。
东宫岁岁时日,大抵都是这般温柔平淡。
课罢黄昏,夕阳西垂,余晖染红半边宫天。
其余伴读早已纷纷出宫归家,庭院渐渐空寂。
苏绫雪如常收拾书卷,将散乱的纸笔一一归置整齐。
她方才收拾妥当,便见内侍捧着一碟冰镇蜜浆,轻步送到谢序词面前。
夏日燥热,宫中常备冰酪蜜浆解暑,是太子专属的份例。
谢序词抬手示意内侍放下,目光转向准备离宫的苏绫雪,开口道:“且慢。”
苏绫雪脚步微顿,回头看他,眼眸清澈懵懂:“殿下?”
谢序词抬手,将那碟清甜冰凉的蜜浆推到她面前:“今日天热,拿去解暑。”
苏绫雪连忙摇头推辞:“这是殿下的份例,臣女不敢领。”
谢序词看着她拘谨守礼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自然从容:“我不爱甜腻之物,放着也是浪费。”
“你日日久坐读书,暑气侵体,拿着无妨。”
他从不强迫,只找最妥帖温柔的由头,护着她所有的分寸与拘谨。
苏绫雪望着碟中澄澈清甜的蜜浆,又望了望少年温和坚定的眉眼。
迟疑片刻,终究不好一再推拒,轻轻伸手接过,细声屈膝:“多谢殿下。”
“回去路上慢些,不必着急。”谢序词随口叮嘱。
“臣女谨记。”
苏绫雪捧着冰凉的蜜浆缓步走出东宫书房,踏过落满树影的长阶,晚风习习,驱散了整日燥热。
她回头望了一眼廊下伫立的少年,他身姿挺拔,立于漫天余晖之中。
一春一夏,四时流转。
他待她的好,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偏袒,而是藏在无数细碎日常里的温良。
走出东宫朱门,侍女晚禾早已在外等候。
晚禾见她手中捧着精致冰碟,眉眼一亮:“姑娘,这是宫里的冰蜜浆?”
苏绫雪轻轻点头,“是殿下赐的。”
“太子殿下待姑娘真好。”晚禾由衷感慨。
这一年来,她日日随苏绫雪入宫,看得最是分明。
苏绫雪低头看着碟中清甜蜜浆,心头温温软软。
回到尚书府,晚风穿庭,夜色渐临。
苏绫雪坐在院中石桌旁,慢慢饮完那碟蜜浆。清甜凉意漫遍四肢百骸,消解了整日的暑气,也在心底留下一抹浅浅的甜。
她抬头望向天边渐暗的流云,心里悄悄想着。
明日天亮,又能入东宫读书,又能见到谢序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