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4、眉眼舒展，渐卸拘谨 大昭景和三

　　大昭景和三年，春。
　　东风回暖，冰雪消融。东宫檐角的残雪尽数化尽，泥土翻出新绿，满园草木抽芽，空气里浮动着清新柔软的春气。
　　苏绫雪入东宫伴读，已是两年。
　　从八岁初春惶然入宫，到如今将满十岁，她已熟稔这座宫苑的晨昏昼夜。
　　初来那会儿，她步步谨慎，行不敢快、笑不敢露、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面对储君谢序词，更是句句恪守尊卑礼度，垂首躬身，从不敢多言、不敢对视。
　　可两年朝夕相伴，谢序词的温和从来不分时宜，不挟尊卑，不带半分储君威压。
　　他从不刻意端架子，待她永远耐心包容。
　　那些日复一日细碎的善待，像春日温水，一点点化开她心底紧绷的拘谨。
　　开春之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周身那层紧绷的拘束，已然悄悄松了大半。
　　晨间入宫，天色清亮柔和。
　　苏绫雪随晚禾踏入东宫，不再像从前那般步步局促。
　　路过熟悉的回廊花树，她会淡淡抬眼，看一看新开的嫩芽，听一听枝间雀鸣。
　　书院内已然有人，谢序词早已端坐案前，垂眸翻着一卷古籍。
　　少年已经十三，身形愈发挺拔清俊。
　　褪去了初时的青涩稚气，眉眼愈发端正温润，端坐读书时，沉静安然，自带储君风骨。
　　听见脚步声临近，他未曾抬头，只淡淡开口：“今日来得比往日稍早。”
　　换作从前，苏绫雪定会立刻垂首，恭恭敬敬应声回话，字句拘谨。
　　可今日，她只是轻轻走到自己靠窗的案几旁，放下手中书卷，声音清软自然：“今日起得早，便到得早了些。”
　　谢序词闻言，抬眸看她。
　　晨光落在少女面庞，眉眼干净舒展，不再是从前时刻紧绷、怯于抬头的模样。
　　他心底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年时光，小姑娘终究是慢慢放开了。
　　晨间课业照旧是太傅讲授经义。
　　春日困倦，暖意融融，堂中不少伴读少年听得昏昏欲睡，坐姿松散，频频走神。
　　苏绫雪端正坐立，凝神听讲，手中细笔不停，工整记录讲义重点。
　　只是较之从前极致刻板的端正，如今的她，多了几分松弛的鲜活。
　　脖颈不再时刻绷得笔直，偶尔听得入神，会微微侧首；遇着易懂的文段，眉眼会轻轻舒展，不再字字紧绷、如临大谨。
　　太傅讲到一处古今礼制差异，堂下无人应答，一时间寂静无声。
　　这类细碎知识点偏门晦涩，一众少年大多记不周全。
　　太傅目光扫过满堂学子，最终落向素来踏实的苏绫雪：“绫雪，你来说说。”
　　换作往年，她骤然被点名，必会心头一紧，起身时身姿僵硬，回话字字轻细，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今日，苏绫雪从容起身。
　　身姿端正却不僵硬，抬眸对着太傅，条理清晰，一字不差答出礼制异同。
　　声音清软笃定，没有半分怯意。
　　答完之后，她微微垂首行礼，坦然落坐。
　　太傅颔首赞许：“功课扎实，半点不虚浮。”
　　满堂少年的目光纷纷落来，有羡慕，有寻常，再无从前私下轻视她沉闷怯懦的意味。
　　两年勤勉踏实，再加上太子经年不动声色的照拂，早已让所有人默认：这位苏家小姐，虽沉静内敛，却绝非怯懦无用。
　　课中小休，众人四散松弛。
　　几个世家子弟凑在一处说笑打闹，吵吵嚷嚷。
　　苏绫雪坐在案前，慢悠悠整理笔记，指尖轻轻抚平卷页褶皱，安静恬淡。
　　谢序词起身踱步，走到她身侧站定。
　　他垂眸看着她卷面清秀的字迹，语气松弛随意：“开春课业加难，你不觉吃力？”
　　苏绫雪轻轻摇头，唇角浅浅扬起一点柔和弧度，“跟着先生与殿下学，慢慢便能跟上，不算吃力。”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自然地说笑回话，不带拘谨，不刻意谦卑。
　　谢序词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心头温软，顺势垂手指了指她笔记上一处细碎疏漏：“这里少记了半句注解，容易曲解文意。”
　　苏绫雪立刻俯身细看，顺着他指尖望去，恍然点头：“原来是这里，多谢殿下提醒，我方才漏听了。”
　　她拿起笔，从容补上注解，动作轻快自然。
　　写完后，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坦荡又安稳。
　　不再惶恐失礼，不再连连道谢、处处小心翼翼。
　　细微的变化，落在谢序词眼里，格外清晰。
　　从前的她，是困在礼教规矩里小心翼翼的小姑娘。
　　如今的她，是安然自在、从容舒展的苏绫雪。
　　片刻，内侍端来春日新制的梨花酥，一碟精致小点，专供太子课间食用。
　　谢序词习惯性抬手，将碟子往她案边推了大半。
　　换作从前，苏绫雪必定立刻起身推辞，连连称不敢僭越，恪守尊卑分寸。
　　可今日，她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他，轻声道：“殿下总分给我，倒显得我日日叨扰。”
　　语气带着几分少女浅浅的嗔意，松弛、亲近，是熟稔至极才有的模样。
　　谢序词闻言低笑出声，少年清润的笑声落在耳畔，温柔动听：“我不爱吃甜食，你喜欢吃，便拿去吧。”
　　“那我便不客气了。”
　　苏绫雪终于不再推辞，伸手取了一块雪白的梨花酥。
　　糕点入口清甜软糯，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春日的甜意漫在舌尖。
　　她眉眼弯弯，吃得安静又恬淡，眼底是全然放松的柔和。
　　谢序词静静在一旁看着她。
　　午后日头暖软，课业结束得早。
　　其余伴读早早散场出宫，书房很快安静下来。
　　苏绫雪不急着收拾书卷，坐在窗边，望着庭院新发的春枝，静静出神。
　　风从窗棂穿入，拂动她鬓边细碎发丝，温柔散漫。
　　谢序词收拾好书本，转头便看见这一幕。
　　少女侧坐窗边，身姿柔和，眉眼松弛，没有半分平日守礼的紧绷，安然得像融进这春日光景里。
　　他缓步走过去，轻声问：“在想什么？”
　　苏绫雪回头看他，坦然答话：“在看院中新抽的柳条，比去年开春，长得更长了。”
　　放在两年前，她绝不敢主动与太子闲谈这般无关课业的琐碎风物。
　　谢序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淡淡应声：“年年春风，岁岁新枝。来年这个时候，应当会更盛。”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看着满院春色。
　　无人拘谨，无人疏离。
　　尊卑礼教仍在，却不再是隔在他们之间的高墙。
　　两年朝夕，无数细碎温柔的包容，让她明白：这位东宫太子，从来不会因尊卑苛责她，不会因熟稔轻待她。
　　他永远温和、永远稳妥、永远待她与众不同。
　　于是她慢慢舒展眉眼，卸下所有紧绷的怯懦与拘谨。
　　她依旧守礼、依旧温顺、依旧安稳。
　　只是不再胆怯，不再拘束，不再刻意卑微谨慎。
　　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轻轻叠落在地面，温柔妥帖。
　　苏绫雪看着身侧清隽温和的少年，心底安安静静想着。
　　这样日日相伴、岁岁安稳的日子，真好。
　　没有拘束，没有疏离，不必惶恐，不必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