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1、八岁春始，东宫初逢 大昭景和元

　　大昭景和元年，春。
　　早春的风尚带着料峭凉意，掠过皇城高耸的朱墙，御道边柳树抽出嫩黄新芽，薄薄一层晨雾浮在殿宇飞檐之上，整座宫城沉静而威严。
　　八岁的苏绫雪，第一次踏入东宫。
　　吏部尚书苏政接到皇帝口谕，要送自家嫡女入东宫，陪伴太子读书。
　　挑选伴读向来看重家世品行，苏家身居六部，苏绫雪性情沉静守礼，恰好合乎宫中的各项规矩。
　　马车停在宫门外，苏绫雪坐在车厢里，手指紧紧攥住衣裙袖口。
　　长于尚书内宅，她从前极少出门，更不曾踏进皇宫。
　　巍峨宫墙望不到尽头，执戈侍卫肃立两侧，每一处都透着生人难近的压迫感。
　　小姑娘一身浅青色襦裙，只簪一支小巧白玉簪，安安静静跟在父亲身后，眼底藏着几分怯意。
　　苏政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进了东宫，恪守礼数，好好读书，不必过度惶恐，但万万不可放肆。”
　　苏绫雪细声应道：“女儿记住了。”
　　一行人踏过青石铺就的长长宫廊，鞋底敲击石板，发出清脆单调的声响。
　　一路行来，少有闲杂人影，越靠近东宫内院，花木香气越是清淡柔和，稍稍冲淡了皇宫自带的肃穆。
　　太傅还没有到，一众伴读子弟已经候在书房外的庭院。
　　大多是八九岁的世家孩童，锦衣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笑，满是少年人的鲜活热闹。
　　廊下单独立着一个少年，和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那便是太子谢序词，年方十一。
　　一身白色锦袍，眉眼清隽，神色安然，目光落在院中新开的花枝上，周身自有储君的端谨气度，其余子弟都不敢随意上前搭话。
　　苏政上前躬身行礼：“臣苏政，携小女绫雪奉旨前来东宫伴读，参见太子殿下。”
　　少年闻声回转过头。
　　春风卷起几片刚开的花瓣，轻轻拂过他的衣摆。谢序词的视线先落在苏政身上，随后慢慢下移，落到他身侧小小的女孩身上。
　　苏绫雪垂着头，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脊背绷得平直。
　　她不敢抬头直视储君，心里微微紧张，指尖把袖口捏出浅浅褶皱。
　　“苏大人免礼。”
　　谢序词的声音清朗平和，听不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说完，他看向仍旧垂首的苏绫雪，语气放得更柔和：“你就是苏绫雪？”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苏绫雪慢慢抬起脸。
　　晨光落在她稚嫩白净的面庞，一双眼睛澄澈干净。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回答的声音细细软软。
　　谢序词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往后日日一同课业，不必如此拘束。”
　　“臣女谢殿下。”
　　就这样，苏绫雪正式留在东宫做伴读。
　　刚入东宫的几日，她依旧放不开。
　　课堂之上极少主动出声，安分坐在靠窗靠后的位置，低头看书抄卷。别人嬉笑玩闹，她便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案几，不多言，不多动。
　　太傅授课十分严格，抄写课业但凡有错别字，就要罚抄百遍。
　　一日午后练字，苏绫雪一时失手，墨汁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大团黑斑，好好一页小楷就此作废。
　　太傅正顺着案几一一巡查课业，脚步声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苏绫雪望着纸上难看的墨痕，心头一紧，只能垂好眉眼，做好接受训斥罚抄的准备。
　　一道身影忽然移步过来，恰好挡在太傅视线与她书桌中间。
　　谢序词手里拿着自己写好的一卷字，递到太傅面前：“先生，此处章法学生尚有疑惑，还请先生指点。”
　　太傅的注意力当即被引过去，低头细细评析太子书法。
　　一场责罚，就这般悄无声息避了过去。
　　等到太傅走远，四周少年都埋头写字，庭院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谢序词微微俯身，压低音量凑到她耳边：“不必紧张，重新写一张就好。”
　　苏绫雪小声道谢：“谢谢殿下。”
　　“不必谢我。”谢序词看向她略带慌乱的眉眼，语气宽容，“之后有课业不懂，尽可以问我。”
　　十一岁的太子，八岁的伴读少女。
　　身份相隔悬殊，可自这一日起，他便常常照拂这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往后朝夕相处的日子缓缓铺开。
　　早课若是匆忙，苏绫雪偶尔忘带书卷，谢序词便不动声色把自己的书卷往中间挪上半寸，两人隔着窄窄案沿，一同共读一卷书册，旁人很难察觉。
　　盛夏暑气蒸腾，日光直晒窗沿，晒得人昏昏沉沉。苏绫雪耐不住燥热，脑袋会不受控制微微往下点。谢序词就悄悄挪动坐席，替她挡住刺眼的太阳。
　　秋雨滂沱的一日，下课之时雨势未歇。廊檐下积了雨水，苏绫雪站在檐下，望着茫茫雨幕进退两难。
　　谢序词接过内侍递来的油纸伞，走到她身旁，伞面微微倾向她这一边，陪着她走过长长宫廊，一直送到宫门前。
　　冬日天寒，屋内炭火不足，苏绫雪一双手冻得通红，握笔都不停打颤。
　　谢序词便寻了一个小巧暖炉，借着整理书本的由头，悄悄放到她案角。
　　东宫伴读人数不少，世家子弟各有性情，有人张扬，有人机敏，唯有苏绫雪总是安静内敛，很容易被人群淹没。
　　可谢序词总能看见她。
　　看见她埋头苦读时垂落的鬓发，看见她遇到难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她明明胆怯，依旧强撑着守完全部礼节的模样。
　　旁人只当太子天性仁厚，善待所有伴读。但日复一日细碎的照料，大多只落在苏绫雪一人身上。
　　苏绫雪也慢慢放下初来的惶恐。
　　不再时时刻刻紧绷全身，会在他讲解经义的时候抬眼认真倾听，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轻声问好。
　　他为她拆解晦涩难懂的典籍，耐心讲解考题。她心思缜密记性极好，常常帮他收拢散乱的书卷，记下书本里细碎的注解，补全他疏忽遗漏的细节。
　　春日海棠开满庭院，落英铺满青石台阶；夏日蝉鸣绕着殿宇不休；秋霜染红墙外枫叶；冬雪落满亭台廊榭。
　　四季一轮轮流转过去。
　　书房之内，庭院花下，廊檐雨里，处处都留下两个人的身影。
　　于他们而言，每日到东宫读书，能够见到彼此，只是一件寻常、安稳，再自然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