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茉玉逢泠君》湫灯映宵

3、第 3 章 马车停稳，

　　马车停稳，苏茉玉拢了拢淡绿色的衣裙，踩着脚凳下了车。

　　东巷比南市的主街安静许多，两旁的宅邸都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派。
　　邬府的门庭并不张扬，黑漆大门紧闭，只有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站在台阶上。

　　青禾看着那高高的门槛，心里有些发怵，下意识地拽了拽苏茉玉的袖子：“小姐，这邬府看着……好冷清啊。”

　　“去敲门。”苏茉玉语气仍旧平静。

　　青禾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半晌，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衣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主仆二人一眼，目光落在苏茉玉身上时，并没有寻常下人对官家小姐的恭敬，反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淡。

　　“谁啊？什么事？”

　　“劳烦通报一声，”苏茉玉微微欠身，声音清冽温和，“南市苏家，苏茉玉，求见邬公子。”

　　门房眉头一皱，语气很不耐烦：“苏家？没听过。我们公子不见外客，苏小姐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关门。

　　青禾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理论，却被苏茉玉抬手拦住了。

　　苏茉玉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半点疑惑。
　　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前世的邬泠越就是出了名的难接近，他树敌太多，戒备心比谁都重。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眸，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盒。
　　里面装的，是她今早出门前，临时用自己常用的香料调配的一味香。

　　她将瓷盒递到门房面前，并没有强塞给他，只是轻轻放在了门槛外的石阶上。

　　“既然邬公子不见客，那茉玉便不打扰了。”苏茉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这盒香，是我苏家的一点心意，劳烦您转交。”

　　门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盒包装素净的香，有些不解。

　　苏茉玉已经转过身，看向青禾：“我们走。”

　　“小姐……”青禾急了。

　　“走吧。”

　　主仆二人转身朝着马车走去，淡绿色的身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从容。

　　门房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盒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关上了。

　　青禾跟在苏茉玉身后，急得快哭了：“小姐，咱们就这么回去了？您准备了那么久……”

　　“不会的。”苏茉玉脚步没停，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太了解邬泠越了。
　　那个人虽然冷血，但极其聪明，也极其多疑。

　　一个素不相识的闺阁女子，特意跑上门来，被拒之门外后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只留了一盒香，转身就走。这样的举动，反而会让他觉得蹊跷。他会好奇这盒香是什么，好奇她为什么来。

　　果然——

　　主仆二人还没走出十步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小姐，请留步！”

　　苏茉玉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刚才那个冷脸的门房不见了，跑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劲装的年轻侍卫，腰里别着刀，跑得满头是汗。

　　他跑到苏茉玉面前，行了个干脆利落的礼，态度比刚才那个门房恭敬了太多：“苏小姐，公子请您进去。”

　　青禾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苏茉玉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看了一眼邬府重新打开的大门，微微颔首：“劳烦带路。”

　　侍卫侧身让开：“苏小姐，请。”

　　苏茉玉理了理衣袖，抬脚迈过门槛，踏进了那座传说中冷血权臣的府邸。

　　而她放在石阶上的那盒香，已经被侍卫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里。

　　意料之中。

　　苏茉玉跟着侍卫穿过前院。

　　邬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安静。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成群走动的下人，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穆。

　　侍卫在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前停下，侧身让开：“苏小姐，请进。”

　　苏茉玉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宽敞，几案上摆着厚厚的卷宗，燃着一炉不知名的冷香。
　　窗户半开着，透进来的光让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沉冷。

　　而在几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苏茉玉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这就是邬泠越。

　　他穿着一身极深的玄色衣袍，端坐在那里，手里正握着一卷宗在看。
　　听到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眼神。

　　没有好奇，没有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物件。
　　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只一眼，就让人从骨头里生出一股寒意。

　　苏茉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他被乱箭穿心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可现在，他就坐在她面前，活着，完好无损，却依然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家，苏茉玉，见过邬公子。”她微微欠身行礼，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邬泠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没有让她坐下，也没有开口问她来意，只是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审视，仿佛能看穿她皮囊底下的所有心思。

　　苏茉玉知道，他在等她说话。

　　于是，她没有绕弯子。

　　“乌公子，茉玉今日前来，是想求一味香引。”苏茉玉微微抬起眼，语气平静，“名为，雪中春信。”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瞬间，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邬泠越的眼神没有波动，但他搁在椅背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原本的冷意，此刻变为了一种更为危险的审视。
　　空气里那炉冷香似乎也变得更浓了些，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苏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这香方，是御赐之物，向来不传予外人。”

　　他撒了谎。

　　苏茉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直到苏家彻底败落，她才知道，那雪中春信的香方，根本不是什么御赐之物。

　　那是邬泠越的母亲沈如雪留下的遗物。
　　当年沈如雪是江南第一制香才女，用这味香惊艳了整个南市。

　　同样，也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的父亲也因爱妻离世，最终郁郁而终。
　　从那以后，邬泠越便将这香方锁进匣子里，从此再不与任何制香世家往来。

　　“邬公子，我既然敢上门来求，自然知道这香方的分量。”苏茉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这方子，若只是放在匣子里落灰，便是一卷废纸。可若有人想拿它来做伤人的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极笃定的分量。

　　“那最先被这把刀伤到的，便是苏家。”

　　邬泠越看着她，目光幽深。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久到苏茉玉以为他会直接叫侍卫把她拖出去。

　　“苏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他忽然微微勾起唇角，可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苏家不过一个制香商户，你一个闺阁女子，怎会对朝野之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话里带着刺，也是一道极其危险的试探。

　　苏茉玉早就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抬起头，神色坦然：“邬公子不必疑心我来路不明。您只需知道，我今日来，不是来求您给苏家什么好处。我是来与您做一笔交易的。”

　　“交易？”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

　　“对。”苏茉玉深吸一口气，“我会帮你查出，暗中拿‘雪中春信’做局的人是谁。而我只要邬公子一句话——”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若他日苏家被人构陷，还请公子，保苏家上下平安。”

　　这就是她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她不要他的香方，她只要一个权倾朝野之人的一个承诺。

　　她知道邬泠越最厌恶别人算计他，但她也知道，邬泠越最恨的，是有人动他母亲的遗物。
　　只要她把这个秘密摆在他面前，他就一定会动怒，会去查。只要他去查，前世的那个死局，就破了。

　　邬泠越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他那双眼睛像一柄刀，几乎要一寸一寸地剖开苏茉玉的皮囊，他不明白，这个看着仅仅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到底哪来的胆量，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苏小姐倒是会做生意。”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苏小姐凭什么认为，本官会答应？”

　　“邬公子，你们邬家当年为什么退出制香界，您比我清楚。外人以为邬府不做香，可那些人从来没忘记邬家。他们偷苏家的方子，是为了毁掉苏家。等苏家倒了，下一个要夺的，便会是您母亲留下的东西。”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卷起一阵穿堂风，将案上的宣纸吹得哗哗作响。

　　邬泠越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垂下眼，重新拿起了那卷宗。

　　“你回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漠，仿佛方才所有的暗流涌动都只是一场错觉，“这件事，本官会考虑。”

　　苏茉玉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这种事，不需要对方立刻给出承诺。只要他说了“记下了”，就等于把这件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微微欠身行礼：“茉玉多谢邬公子。”

　　她转过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阳光从她推开的门缝里倾泻进来，她淡绿色的身影此刻如同镀上了一层浅金。
　　她走得从容且稳当，没有一丝急迫，仿佛方才那场交锋，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拜访。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坐在案后的邬泠越才慢慢抬起眼。

　　他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眸色沉沉。

　　“雪中春信……”

　　他极轻地念出这四个字。

　　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案头，那里压着一卷泛黄的旧纸，上面用极秀气的字迹写着几行香方。

　　角落处，还盖着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梅花印。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去查。”他淡淡开口。

　　阴影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无声地跪地。

　　“查一查，苏家这位大小姐，到底是如何知道这味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