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茉玉逢泠君》湫灯映宵

4、第 4 章

　　苏茉玉走出门，一直走到前院的垂花门，脊背一直挺得笔直。

　　直到侍卫替她推开侧门，青禾迎上来扶住她的胳膊，她才猛然发现，自己攥在袖中的手，指尖早已经有些发麻了。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青禾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才在外面急哭了，“怎么样？那个邬公子有没有为难您？”

　　苏茉玉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有，回去吧。”

　　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直到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车厢里很安静。
　　青禾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不敢出声。

　　苏茉玉靠在车壁上，慢慢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一片湿冷，那是刚才被冷汗浸透的痕迹。

　　“原来你也怕啊。”她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她以为自己重活了一世，见过了最惨烈的死法，面对邬泠越时能稳住。
　　可刚才那人冷漠疏离的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她差点窒息。

　　那是一个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一个只要动了杀心，就能让她无声无息消失在邬府里的人。

　　真是一个恐怖的男人。

　　不过好在，她赌赢了。

　　她抛出了“雪中春信”，抛出了赵家在暗中收购“落雪”香料的底牌。她赌邬泠越对母亲的旧事还有执念，赌他不会放任赵家踩着他母亲的遗物往上爬。

　　“小姐，您的手怎么这么凉？”青禾终究没忍住，凑过来握住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咱们以后再也不来这地方了，也太吓人了。”

　　苏茉玉反握住青禾温热的手，缓了缓神，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以后还会来的。”

　　青禾疑惑，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家小姐。

　　“这只是一个开始。”苏茉玉看向车窗外，眼底渐渐凝聚起属于苏家大小姐的沉静与锋芒，“赵家既然敢动苏家的香方，那就得准备好，苏家把他们的底给掀了。”

　　她顿了顿，又觉得这句太老气横秋了，不符合她现在这幅身体。
　　于是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而且，我还得看着邬泠越，不能让他再像前世那样被人害死。

　　当然，这话她只敢自己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马车穿过东巷，重新驶入南市的繁华街道。

　　车轮声、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渐渐透过车壁传了进来。
　　苏茉玉那颗在冷香和权谋里泡了半天的紧绷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肚子里，带上了一点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

　　没过多久，马车稳稳停在了苏府门前。

　　苏茉玉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外等候的福伯。

　　福伯今年快六十了，微驼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褐短打，手里还捏着一把扫院子的竹扫帚。

　　看到马车回来，他赶紧把扫帚靠在门框上，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满是皱纹的笑：“小姐回来了啊，累坏了吧？老奴一直在这儿候着呢，厨房温着您爱喝的桂花甜汤。”

　　苏茉玉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从前，她觉得这张脸慈祥，像自己的亲祖父一样可靠。

　　可现在，她看着福伯，脑海里却猛地闪过前世苏家被抄家时的画面。
　　当时福伯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忠仆，可没过多久，他就带着苏家最后一笔银两消失了。

　　会是他吗？

　　苏茉玉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微微垂下眼，视线从福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移到了他攥着衣摆的粗糙手指上。

　　她不能确定。苏家出事后，变卖主家财产跑路的仆从不少，福伯只是其中一个。
　　真正在饭桌上偷听、把香方递出去的人，未必是他。

　　但福伯，绝对有嫌疑。

　　“福伯。”苏茉玉轻轻唤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让您费心了。”

　　福伯笑眯眯地摆摆手：“小姐说的哪里话，您今天去东巷顺利吗？那边的人没给您脸色看吧？”

　　他问得很自然，就像是一个长辈在关心自家晚辈出门办事顺不顺利。

　　苏茉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福伯的眼睛看了一瞬。福伯的笑容纹丝不动，眼底全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不太顺利。”苏茉玉声音放轻了些。

　　福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丝，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面上却更加焦急了：“那怎么办？要不要老奴去跟老爷说一声，让他出面……”

　　“不用了。”苏茉玉打断了他，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福伯，您年纪大了，后院那几株牡丹最近要翻盆，您去盯着点吧。至于前院的事，以后我让青禾多跟着。”

　　这话说得很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对老仆的体恤。

　　可福伯脸上的笑却微微僵了一下。

　　翻盆是花匠的活儿，把一个管家支去盯着花盆，这无异于把他从“府中重要事务”的边缘往外推开。

　　但福伯毕竟是在这府上担任这么久的管家，主人家说什么，便照做。
　　他很快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小姐刚回来，先回房歇着，甜汤我让厨房给您送过去。”

　　苏茉玉点了点头，带着青禾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直走到回廊拐角，青禾才忍不住小声开口：“小姐，您刚才为什么不让福伯去前院啊？他可是咱们府里最懂规矩的老人了，有他帮忙，您也能轻松些。”

　　苏茉玉脚步没有停，声音却轻了几分。

　　“青禾，你觉得，这府里谁最清楚我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拿了什么东西？”

　　青禾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福伯啊，他管着后院所有的采买和库房。”

　　苏茉玉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开口，“所以我才要把他调走，不管他忠不忠心，他知道的，太多了。”

　　青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只觉得小姐今天出去一趟，说话好像变得深奥了不少。

　　苏茉玉回到自己的闺房，脱下那件淡绿色的外袍，换上了件舒适的居家衣裳。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午后的暖风灌进来。

　　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一向清冷的面容此刻却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微微闭上眼，将今天在邬府和邬泠越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今天抛出的那几句关于“落雪”的话，有半份是真，半份是假。
　　赵家确实是在暗中收购落雪，这也是她前世后来才知道的。但邬泠越信了多少，她还不能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邬泠越一定会去查。

　　只要他查，赵家那盘棋就会动。赵家一动，隐藏在苏家内部的那颗钉子，也早晚会露出马脚。

　　而她当下要做的，就是等。

　　她睁开眼，看向案头那个被父亲交到她手里的紫檀木匣子。

　　那是苏家百年的香谱，也是苏家的命根子。

　　苏茉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匣子上的暗纹，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上辈子，是我太蠢，把苏家拖进了深渊。这辈子，谁要是再敢动苏家一根汗毛——”

　　她指尖微收，眼神清亮而坚定。

　　“我苏茉玉，定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