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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霜降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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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霜降
老邱约我在城南一家茶馆见面。茶馆很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茶凉人未散”。我坐下时,他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
“你见到陈永年的事,”他开口,“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系统里有人。”他说,“你哥查到的第五个人,位置很高。你见陈永年的事,如果传出去,你会有麻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哥的死,不是意外。你猜到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茶馆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声哗啦哗啦响。
“你哥查到的第五个人,”他说,“我查了三个月,只查到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照片是偷拍的,有点模糊,拍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一件深色夹克,正在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被遮住了,看不清。
“这个人,”老邱说,“你哥最后一次行动前,见过他。”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背影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混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反着光,看不清牌子,但表带是棕色的皮表带。
“你哥最后一次行动,”老邱说,“是去追一辆车。那辆车里坐着陈永年的司机。你哥追到城东老厂区,车翻了。你哥被压在车底下。”
他停了一下:“那辆车为什么翻?因为有人在前面的路口,设了一道路障。路障不是我们设的。”
我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你哥死以后,”老邱说,“那个路障被撤了。没有人知道是谁设的,也没有人查。因为系统里有人,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你哥不是被毒贩打死的。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我攥着照片,没有松开。照片边缘被我捏皱了,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你打算怎么办?”老邱问。
“查下去。”我说。
“怎么查?”
“从那块表查起。”我说,“棕色皮表带,表盘反光。这种表不便宜,不是普通警察戴得起的。”
老邱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和你哥一样,都是不会转弯的人。”
我走出茶馆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照在潮湿的路面上。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阿素,”我说,“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见过一块棕色皮表带的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哥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他什么时候问的?”
“死前一周。”她说,“他来找我,给我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背影,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他问我认不认识。”
“你认识吗?”
“不认识。”她说,“但我见过那块表。”
“在哪?”
“在陈永年的办公室。”她说,“我去过一次,送东西。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块表,棕色皮表带,表盘很大,像那种老式的机械表。我当时多看了一眼,因为他桌上其他东西都很新,只有那块表是旧的。”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夜风灌进来,吹得衣领翻动。我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
“你哥,”阿素说,“他查到的第五个人,是不是陈永年的保护伞?”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在查。”
“你小心。”她说,“你哥也查过。他查到了,然后他死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身,朝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我打开衣柜,蹲下去,把底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鞋子、旧衣服、牛皮纸袋。我抠开底板,把信封拿出来,抽出名单。五个名字,五个铅笔批注。
我盯着第五个名字看了很久。旁边那行字:“保护伞,具体身份待查。”
我合上名单,放回信封,放回夹层,盖好底板,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然后我锁好柜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有人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颗红色的星星。我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拿起那包薄荷糖。里面还剩两颗。
我倒出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辣,像冬天的风灌进喉咙。我含着那颗糖,没有嚼,让它慢慢化。
第二天,我去了陈永年的公司。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大堂很亮,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姐问我找谁,我说找陈总。她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没有。她说陈总很忙,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期间有几个人进出,都穿着西装,脚步匆匆,没有人看我。一个小时后,前台小姐走过来,说:“陈总让你上去。”
电梯停在十五楼。我走出来,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尽头,门开着。陈永年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站起来,说:“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你和你哥一样,都是不会转弯的人。”他说,“坐下吧。”
我坐下。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一块表。棕色皮表带,表盘很大,像那种老式的机械表。他把表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哥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说,“也问过我这块表。”
“他怎么问的?”
“他问我,这块表是谁送的。”陈永年说,“我说,是一个朋友送的。他问,什么朋友。我说,一个不方便说名字的朋友。”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哥听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我说:‘陈永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知道。但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停就能停的。’”
陈永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他说:“你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光不是不碎,是碎了还肯照人。’”
他看着我:“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我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就算碎了,也要继续照。”
陈永年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哥是个好人,可惜了。”
我站起来,没有拿那块表。我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陈永年,你知不知道,你送出去的那块表,害死了一个警察?”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说:“我知道。”
我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我伸手进口袋,摸到哥哥的警号。金属是凉的,但握久了,会变温。
我攥着警号,没有松开。
回到宿舍,我打开衣柜,拿出牛皮纸袋。我撕开胶带,把验血报告拿出来,又放回去。把照片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我合上纸袋,把纸袋放回衣柜底层,锁好柜门。
我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那盏小台灯还在。我按下开关。灯管闪了一下,亮了。光落在哥哥的警号上,金属的边缘泛着一层暖色。
我看着那盏灯,没有关。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灯管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虫子在夜里飞。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老邱。
“那块表,”我说,“是陈永年送的。送给他背后的保护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邱说:“你确定?”
“确定。”我说,“陈永年亲口承认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邱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问我怎么让陈永年开口的。他也没有问我有没有留下证据。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买早餐,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拿起那包薄荷糖。里面还剩一颗。
我倒出来,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辣,像冬天的风灌进喉咙。我含着那颗糖,没有嚼,让它慢慢化。
糖化完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老邱。
“查到了。”他说,“第五个人,是省厅的。姓沈。”
窗外,天阴了。